“啊,皇上亲弟弟来了,快,快开门!”
哨长一面吩咐人赶紧报告上司,一面亲自带人下楼,把这支小队伍迎进了城门,并带着他们前往设在东街上的太原府衙门。
知府张孝纯与两河宣抚司统制王禀正好在府中廨房议事,听说肃王来到太原城,连忙出衙迎接。
一番寒暄后,张孝纯才知道肃王一行为何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来到太原城。却说大金东路军从汴京撤离后,并没有回到燕京,而是退到保州安营扎寨。因为保州与中山、河间两府很近,离太原也不甚远,完颜宗望在保州屯下重兵,乃是为南朝顺利交割三府而增大震慑。尽管南朝枢密院任命从开封府尹改任户部尚书的聂昌出任交割使,将诏书迅速送达三府,却遭到三府官员及军民的强力抵制,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没有哪个府县肯改籍隶属大金。三月上旬,作为人质随宗望住在保州的肃王赵枢突然接到大金军东枢密院使函件,要他随同三镇交割副使路允迪并属官宋彦通、滕茂实等一起前往太原,劝说太原知府、两河巡抚司都统等军政官员放下武器办理一应交割事务。函件刚一宣读,负责护送他们的金军将领便催促他们立即上路。这一行从保州出发,经宣化、阳原、浑源、繁峙、代县、原平、阳曲而抵达太原。肃王等人只知道此行是完颜宗望的命令,却不知这个主意是完颜宗翰提出的,这就是在金贝村完颜宗翰向陈尔栻所言的第二方案。
得知肃王此行的目的后,张孝纯与王禀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踌躇着不知说什么好。趁这空儿,路允迪的属官宋彦通开口说话了:“知府张大人,咱们一行今天从原平赶到这里来,中午在阳曲吃了小半碗面鱼儿,如今四五个时辰过去了,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说正事儿前,你先让咱们吃顿饱饭。”
张孝纯听了,起身与门口的亲兵耳语了几句,亲兵便出去了,不多会儿,亲兵回来,一手拎着一只篾箩,里面盛放着七八只拳头大的麸饼,另一只手拎了一只水罐。
宋彦通瞅了瞅篾箩,问:“这是什么?”
“麸饼,”见宋彦通茫然,张孝纯又补充说,“连面粉带麸皮一起烙成的饼,叫麸饼。”
“罐子里面是什么?”
“凉水。”
宋彦通叫了起来:“知府大人,你让肃王吃这个?”
不等张孝纯开口,王禀抢先回答了:“宋大人,这是太原城最好的吃食儿。”
“你们吃这个吗?”
“不,咱们没有资格吃它。”
“那谁吃它?”
“守城的战士。”
“我……”宋彦通话没说完就打住了。
“你不相信是不是?”王禀问。
“是的。”宋彦通接着问,“你们吃什么?”
“我们吃的当然要比战士好。”
“那,让肃王吃你们的。”
“那不行。”张孝纯头摇得货郎鼓似的。
宋彦通觑了一眼路允迪,见他微微颔首表露出怂恿的意思,便拉住那位亲兵的手,命令他带往厨房。不一会儿,宋彦通便跑了出来,一副作呕的样子。
路允迪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宋彦通哭丧着脸,用那种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锅里煮了一只老鼠,一只剥了皮的老鼠,样子吓死人了。”
一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肃王,这时候真的呕吐了起来,但呕无可呕,只吐出几口清水。
路允迪半是感动半是惊讶地问:“张大人,你们吃老鼠?”
“不,是杏花羹。”
张孝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难堪,故意说得很轻松。真实的情况是:围城三个多月后,城里囤积的粮食消耗了大半,而战争又遥遥无期。张孝纯于是与王禀会商决定,从三月开始对全城军民减少粮食的供应,战士们一天可供应四两麦子,平民减半,而城里的官员不能享用特权多吃多占,粮食供应量与市民一样。张孝纯与王禀更是以身作则,能省一口就省一口。今天下午,衙门里安放的捕鼠器刚好捕到一只老鼠,张孝纯便邀来王禀打牙祭。院子里有一棵杏花树,花瓣飘落地上,他别出心裁让人扫了花瓣,放进锅里与老鼠同煮。
听到杏花羹的真相,肃王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但宋彦通仍然不为自己提出的过分要求感到羞耻,这会儿看到肃王流泪,他反而说:“张大人品性高尚,的确让人感动,但城里既然还有粮食,你至少可以给肃王烙一张饼……”
“闭嘴!”
忍无可忍的肃王终于发怒了。宋彦通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退到角落里坐下了。
肃王本就体弱多病,当了人质之后饱受颠簸之苦,消瘦了一大圈。他揉了揉发黑的眼圈,拭去泪花,问张孝纯:“你那杏花羹煮好了吗?”
“在锅里呢。”
“能不能分一小碗让我也尝尝?”
“殿下,这可不行。”
“我,我想吃。”
肃王嗫嚅着,那表情好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张孝纯瞧着肃王难受的样子,只得说了实话:“殿下,卑职都还没吃过,不知道有没有毒呢。”
“那,你也别吃了。”
肃王说着,从篾箩里拿起一只麸饼,塞到张孝纯手上,张孝纯不好推辞,掰了一半给王禀。
廨房里的人便都就着凉水吃起了麸饼。在吃的时候,路允迪在一旁细心地观察,张孝纯的吃相很优雅,小半个麸饼在他手上一点一点掰着吃,咀嚼的时候既不张嘴,也不发出声音;而王禀则不同,张孝纯把大半个麸饼给了他,他当即就扔进了嘴里,三下两下就吞到肚里去了。路允迪过去没有和这两人见过面,更谈不上打交道,但通过当下的观察,他判断张孝纯行事缜密,处事三思而后行,极少失误;而王禀行事果断,认准了的事,撞到南墙不回头。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共事,可谓阴阳互补:一个仔仔细细,一个大大咧咧;一个善驭人心,一个不畏强敌。这样的黄金搭档,在官场上极难寻找。汴京之所以不战自溃,是因为秉轴大臣之间出现了裂痕,太原城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眼前这文武二人肝胆相照,坚如磐石……
这么思虑了一番,路允迪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在和谈时,皇上应金军完颜宗望的要求,特意增加一条,任命聂昌为三府交割使,在聂昌的建议下,长期在聂昌手下为官的路允迪被皇上任命为交割副使,同时还任命宋彦通、秦桧、王景中三人为交割计议使。这三人一人负责一府之割地事务。秦桧负责中山府,王景中负责河间府,宋彦通负责的就是这太原府。大金东路军北返的时候,聂昌在京坐衙不出,说是要居中调停上传下达。路允迪则带着计议使随金军行动。到达保州后,秦桧与王景中先到了中山、河间两府联络交割事宜,均遭到了拒绝。路允迪被完颜宗望找过去三次,每次都严加申斥。路允迪每次挨骂之后,都立即写了手本通过驿传送到聂昌手上。但聂昌并没有即刻答复,直到九天前,才回复一纸短札:“前后四次手本收悉,已呈御前,圣命不改,尽快办妥交割事宜。”收到这封信前,路允迪甚至还认为朝廷会改变初衷,不再交割三府。但这封信让他在失望之余,又不得不强打精神推动交割之事。当他得知要陪肃王一起前来太原劝降张孝纯与王禀时,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佩服张孝纯与王禀二人守城却敌的事迹鼓舞了南朝的人心士气,另一方面又担心此行若无功而返,肃王与他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会受到严重威胁。在路上,他避开众人单独与肃王聊了一次,询问肃王对太原交割的态度。肃王说:“既然皇上同意割让三府,我等岂能违背?”路允迪探到了肃王的底细,便下定决心要来太原劝降了。
一人一个小麸饼,很快就吃完了。尽管都没有吃饱,却也都不好意思再要。路允迪便破题说正事了,他说明了此行是按皇上的旨意办理太原交割事宜。一听这话,王禀首先炸了:“说割就割,太原是一只破鞋吗?这么遭皇上讨厌?”
路允迪小心解释:“不是皇上嫌弃,是金国方面强要。”
“他强要咱们就必须给吗?咱要你家的田地,你给不给?”
“这得要掂量掂量,”宋彦通又站出来插话了,“人家是强盗,提着板斧上门了,你是要命还是要田地?”
“你难道没长手吗?人家要你的命,你难道不能操家伙要他的命吗?就怕你们这帮酸秀才误导皇上,一提金狗子,吓得卵袋儿都掉了。”
“你敢骂人?”
宋彦通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站起来示威,王禀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朝着他吼:“你要怎么着,别看你是个六品官,咱不敢招惹你,谁他妈当卖国贼,咱就揍谁!”
眼看两人如同鸡公比势,张孝纯立忙劝阻,他示意王禀坐下,而后转向肃王,虔敬地问:“肃王,太原是守还是降,卑职想听听殿下的令旨。”
肃王的态度已在路允迪面前表明了,但慑于王禀的气势,他不敢直说,而是迟疑着问:“你们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城里不足四万兵力,而金军却有四十万人。”
“那你为何还要守呢?”
“老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咱们不守谁来守呢?殿下,孝纯是一介书生,当不了英雄,却也不愿意当数典忘祖的不孝子孙。”
张孝纯说着动了感情,突然间涕泪滂沱,在场的人有的陪着流眼泪,有的惊呆了像一个木偶人,有的惊慌不知所措。
张孝纯此时屁股离了椅子,走到肃王跟前双腿跪下,禀道:“殿下,你若能见到皇上,请转告他,臣与王禀为他守太原,臣在,太原在!臣亡,必亡于太原。城里所有的军人与百姓,誓与太原共存亡。”
此时的肃王,也是泪如雨下,他起身上前扶起张孝纯,深情地说:“孝纯大人,我一定给皇上写信,将你的话转告给他。朝廷有你在,便有了正气;太原有你在,便有了希望。孝纯哪孝纯,请你坐回到椅子上,受我三拜!”
肃王说着把张孝纯往椅子上推,张孝纯哪敢接受,坚辞不敢坐椅。争论不下时,一位哨官进来禀告:“大人,城外又来了一哨金军人马,嚷着说要接肃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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