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你们立刻就走。明天这时候,本帅仍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复命。若逾期不来,咱们先杀康王,后杀宰相。”
“知道,知道。”
李棁话音未落,早上来几位武弁将他们拽起来,推搡到门外,驱逐他们离开了牟驼岗。
再说康王赵构与宰相张邦昌到了牟驼岗后,被安置在一处小院歇息。这小院有东西厢房,赵构住在东厢房,张邦昌住在西厢房。小院外重重岗哨,戒备森严,院内安排了两名答应,照料二人的起居生活。汴京城中的答应,都是绀衣青帽,一看就知是专门料理主人的角色。此类人见风使舵,见俏放俏,都是一等的伶俐。可是眼前这两个答应,虽然看上去不笨,却寡言少语,眼面前的事都不知晓如何去做。康王与张邦昌各入了厢房,答应给他们各送了一罐凉水、一只凉透了的烤羊腿和几只麻薯子。张邦昌与他们理论,才发现这两人不懂汉语无法沟通。
此时的张邦昌又冷又饿,他走出厢房门想通过手势比画让答应将羊腿麻薯子加热,把凉水烧开。答应不搭理他,却在马槽沿上磨起刀来,嚓嚓嚓,嚓嚓嚓,刀片儿在石头上磨出的声音,寒碜刺耳。张邦昌不知道这答应半夜里磨刀干什么,甚至想会不会磨快了刀就来杀自己,顿时慌张无措,便踱到东厢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悄无声息,想敲门却又不敢。正踌躇着,听得康王赵构在里面问:“是少宰吗?”
“是的,康王殿下。”张邦昌毕恭毕敬回答。
“进来吧。”
门没加闩,不是赵构不想闩门,是门闩早就被卸掉了。张邦昌推门进去,屋里漆黑一团,张邦昌啥也看不见。
“殿下!”
“我坐在炕上,少宰你也上来坐吧。”
张邦昌摸到炕沿,他人胖,不能像赵构那样盘腿坐着,只能半边屁股搁在炕沿上。他沮丧地说:“殿下,炕是冷炕。”
赵构咧嘴一笑,黑暗中露出白牙,他诙谐地问:“少宰,你有痔疮吗?”
“在值房里坐了二十多年,痔疮早就有了。”
“没有痔疮当不了宰相。”
“是的,这种说法早就有了。听说寇准、晏殊、王安石、蔡京、白时中等等,都有痔疮。”
“所以,才有人取笑说痔疮是宰相病。”
“李邦彦没有这毛病。”
“他呀,不是被人称作浪子宰相吗?他喜欢蹴踘、打马毬。”
“唉,只怪我太胖。”
“皇上英明,让你来大金军营中当人质,坐冷炕,帮你治痔疮。”
绕了半天,张邦昌这才意识到赵构是在拐着弯儿捉弄他。于是他也壮着胆子回了一句:“康王殿下你没有痔疮啊,怎么也来了?”
“本王别有所因。”
“说说如何?”
“皇上知道我平素不甚读书,故让我来这里坐冷炕,正好有诗书相伴。”
“黑夜无灯,如何读书?”
“用心回味读过的书,亦不负此冷炕。你说呢,痔疮宰相?”
“正是,正是,冷炕殿下。”
二人如此调笑,倒也是苦中作乐。赵构接着问:“少宰饿吗?”
“饿。”张邦昌咽了咽口水。
“桌上那米粑样的东西,叫什么?”
“可能叫麻薯子吧。”
“你怎么知道?”
“赵良嗣闲聊时告诉我的。”
“金人的国书,要取六贼的首级,你怎么看?”
“这六人,除赵良嗣后来不得信任外,余下五人,都是道君皇帝最为信任的股肱之臣。”
“你拿一个麻薯子来。”
张邦昌下炕,摸摸索索拿到了一个麻薯子,双手呈给赵构。
赵构接过来,如同拿了一个冰疙瘩,他使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张邦昌,自己费劲地咬了一口,咀嚼着,又问:“金人称他们为六贼,他们是不是六贼呢?”
“他们不是六贼。”
“收取燕云十六州,从道理上讲不是一件坏事儿。”
“这么说,他们是功臣?”
“这……”
张邦昌一时语塞。他与康王虽然熟络,但从无交道。作为朝臣,若背着皇帝与亲王等皇亲国戚私下往来,是头等的犯忌之事。一向谨慎的张邦昌,对诸位亲王向来回避。但现在同为人质,康王又主动问及此事,张邦昌颇为犯难,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少宰,请回答我,他们是功臣吗?”
“殿下,”张邦昌斟酌回答,“他们至少不是罪人,金人之所以忌恨他们,是因为他们设计让张觉归顺我大宋朝廷,又设反间计让他们杀了耶律余睹。”
“这还不够吗?”
张邦昌沉默不语。
赵构接着说:“我的父亲道君皇帝对蔡京、童贯、王黼、蔡攸、梁师成等人深信不疑,一应国家大事,悉数托付给他们,他们却将对付同僚的手段,用来对付女真人,这才酿成大祸。”
“对付同僚的手段?”张邦昌愕然,这句话出自康王之口,讥刺甚深。
“尔虞我诈!”赵构重重地说出这四个字,接着解释说,“这几个人都是位极人臣的政事堂人。政事堂本是峻肃庄严之地,但却成了攻讦倾轧之区。我朝制度的设计,在这件事上,是有问题的。”
“殿下,这样太过敏感的国事,臣不得预闻,请殿下不要讲了。”
张邦昌近似哀求,他后悔不该摸进康王的房子。他不愿也不敢搅进任何一个是非圈子。
看出张邦昌想走,赵构喊住他,要他把话听完,接着问:“你知道陶谷这个人吗?”
“陶谷,哪一个衙门的?”
“陶谷不是当下衙门的,是太祖皇帝信任的朝臣。太祖皇帝觉得宰相赵普太过专权,一次找了陶谷来问,宰相之下,还可设何种官职以分宰相之权,陶谷说可设参知政事、参知机务等官位。太祖皇帝采纳陶谷的建议,于乾德二年四月,拔擢薛居正为参知政事,吕余庆为参知机务。这两个官职实为监督宰相,不押班、不钤印,不升政事堂。但太祖皇帝驾崩后,从太宗皇帝一朝开始,参知政事、参知机务都成了政事堂人,其知印、押班与宰相无异。自此为相者渐多,凡政事堂人皆称宰相,一朝宰相,最多时有了九个。而宰相的相权被分出去不少。所谓政出多门,就是政事堂人太多,人人都以宰相自居,人人都想当天下第一文官。这样你争我斗,皇帝反而被架空了。赵良嗣提出联金伐辽的建议,童贯首先觉得这是一条重振金瓯的好计,于是先与蔡京商量,蔡京也立刻同意,并积极推动,最终说服了道君皇帝。其实,道君皇帝没有看透童贯、蔡京的祸心。少宰,你看出来了吗?”
张邦昌摇摇头:“我也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也不敢说真话。”赵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接着说,“童贯推了此事,是为了邀功请赏,巩固地位;蔡京力推此事,乃是可借此积敛钱财,安插党羽。”
“啊?”张邦昌惊讶起来,“左元仙伯有此心思?”
“怎么没有?收复燕云十六州,说白了就是打仗,打仗打什么?不就是打钱吗?蔡京借此额外征收平燕税,摊派到各府各州县,约计八千万两白银。这些钱用来征召伕役,增加军队,朝廷一下子增加了两万余名大小不一的官员。军费差银、俸禄粮秣开支无度,其中有多少库银被当道政要中饱私囊,这笔账从没有查过。”
听到这里,张邦昌汗下涔涔,他入三台担任长官也达六年之久,卖官鬻爵的事也做了不少,他原以为这样隐私的事不会被人看破,却没想到康王洞若观火,知道得一清二楚。出于保护自身的需要,他仍装糊涂:“殿下所言,臣平日闻所未闻,若真是这样,宰揆不可逃避责任。”
赵构对他这种屁话不屑一听,仍按自家思路说下去:“总结联金灭辽以致引火烧身的教训,我认为错不在金酋而在于朝廷本身。群相在政事堂中争权,在皇上面前争宠,堵塞言路,陷害忠良,让皇上见不到忠臣,听不到真话。相权明里服从皇上,实际上架空皇权。此风甚嚣尘上,这才导致文官爱钱,武官怕死。所以一遇上金酋叩关,平日贵胄之家,簪缨之人,莫不都变成了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康王说着动了情,尖锐的话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听着他慷慨陈词,张邦昌心里头暗自忖道:“但愿这个康王永远待在这金营中当个人质,千万不能让他回去,他若回去在皇帝面前乱嚼舌头,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但表面上,他仍对赵构充满敬意,憋了一会儿,他半是调侃半是奉承地说道:“殿下,您坐在冷炕上说的话,却是句句烧心。”
赵构说话太多,觉得口渴了。他舔了舔嘴唇说:“这麻薯子确实咽不下,就想喝一口开水。”
“殿下,咱再去找那个答应想想办法。”
张邦昌说着下了炕往外走,这时候,门外响起了杂杂沓沓的脚步声,一片火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名答应手上举着火把,元帅府知事领着完颜宗望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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