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康王冷炕上慷慨陈词

在大金特使图朵的坚持下,作为人质的康王赵构、少宰张邦昌以及大宋特使李棁、方邺一行,依然从酸枣门出城,前往完颜宗望的中军元帅府所在地牟驼岗。如果从西门(亦称天津门)出,路途要近很多,从酸枣门出要绕行许多路程。图朵认为在城内穿行固然是近道,但脱离了自己的防区,他感到不安全。所以半下午从内城保和殿出发,到下半夜交了子时之后,一行人才到达牟驼岗。

完颜宗望早已得到消息,南朝的人质与使者要来,故也没有入睡。一行人到后,他下令让康王与张邦昌先行歇息,而让南朝正使李棁、副使方邺即速到元帅府会见。

此时的元帅府,点亮了九九八十一根楠竹般粗壮的大蜡烛。李棁与方邺进来时,但见大堂内光芒熠熠,斧影重重,两边厢密匝匝站着的勇士也不知有多少,但见一领领铠甲透着逼人的寒气,一双双瞳孔里射出森森杀气。完颜宗望穿着黄金锁子甲,端坐在正中台阶上的虎皮椅上。这阵势让李棁吓得腿也软了,手也抖了,眼也直了,脸也僵了,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两边厢护卫一起吼叫:

“跪!”

李棁两腿一弯,膝盖磕在坚硬的砖地上,硌得生疼生疼,龇牙咧嘴地难受。方邺也是打从娘肚皮中出来就没见过这阵势,也筛糠似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金兀术与郭药师分坐在完颜宗望两旁,金兀术轻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使者,心里骂了一句“孬种”,嘴上喊道:“上前见过大王!”

李棁与方邺膝行上前,在台阶上重新跪稳了,双手抱拳揖道:“见过大王。”

完颜宗望问:“谁是李棁?”

李棁欠欠身子:“卑职正是。”

完颜宗望走下台阶,从一名卫士手中接过燃烧的火把,伸到李棁跟前照他的面颊,那闪烁的火苗差一点舔燃了他的胡子。李棁不知完颜宗望要干什么,又磕头如捣蒜,哀求道:“请大王饶命,请大王饶命!”

完颜宗望笑道:“本帅又没说要杀你,怎么喊饶命了?”

“啊!啊!”李棁仍惊魂未定。

完颜宗望把火把还给卫士,回到虎皮椅上坐下,仍盯着李棁说:“听说你上次出使大同,见了宗翰大帅,回来向南朝皇帝禀奏,一些南朝大臣送你一个‘六如给事’的绰号,可有此事?”

李棁尴尬回道:“确有此事。”

“哪六如呀,你再说一遍。”

“我向皇上如实禀奏贵国军队的强盛,概括说人如虎、马如龙,上山如猿、入水如獭,其势如泰山、中国如累卵。”

“你说的是实情,上次你看到的是我大金国西路军,这次你又看到了大金军的东路军,两支大军有什么不同吗?”

“一样,一样,都是人如虎、马如龙……”

“不像你们南朝,人如鼠、马如虫。”

金兀术插嘴开了一个玩笑,引起大堂内一阵哄笑。

受到羞辱的李棁,竟也跟着谄笑起来。方邺善根未灭,此时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完颜宗望轻咳一声,大堂里立刻又安静下来,他喊了一声:“六如给事。”

“卑职在。”李棁挺了挺身子。

“膝盖跪疼了吧?”

“有一点。”李棁干笑着说。

“给两个凳儿。”

两个武弁搬来凳儿,李棁与方邺在台阶下坐了。

完颜宗望继续说:“你们汉人有一个成语,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据本帅观察,你们朝廷中不识时务的人太多了。”

“这个,这个……”李棁憋了半天,鼓着勇气说,“我们皇上英明。”

“你们的皇上?”完颜宗望摇了摇头说,“他登基不到两个月,耳朵根子太软了。不过,让你来当使者,他算是聪明了一回。”

“谢大王抬举。”李棁又是谄笑。

完颜宗望兀自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们汉人管那种不服气的人叫什么?”

“叫鸡公。”

“叫鸡公,这也挺形象。”完颜宗望说,“咱们女真人叫这种人为杠爷,专门抬杠,不知道自家的能力究竟有多大。”

“杠爷?我讨厌杠爷。”李棁耍嘴皮子,想逗完颜宗望开心,“叫鸡公再厉害,也不会把天啄个窟窿。”

“这话是人话,你们皇帝让你当特使来见本帅,就是让你说人话。”

“是……的。”

“咱们开出的和谈条件,你们皇上答不答应?”

“这……”

“怎么了,说到正事儿,就舌头打结了?”

“皇上让我来求求您大王。”

“讲!”

“大王要南朝进贡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这的确难以筹措。朝廷国库中,有银不足二百万两,金锭就更少了。”

“看看,说到实事儿就哭穷了。”一直当闷嘴葫芦的郭药师这时候说话了,“据我所知,你们去年各府州县上缴的赋银,多半还存在各府州库中没有解押。这些银两你怎么不说?还有京城中那些达官贵人,都是搜刮钱财的高手,哪一个家中没有藏几百万两金银?宗望大帅不知道你们的秘密,难道我也不知晓吗?”

郭药师这席话,让李棁暗暗叫苦。他早就听说,大金国国书中开出的这些和谈条件,全是郭药师给完颜宗望出的主意。这会儿,他夹枪夹棒一顿数落,直把李棁逼到了墙角儿。李棁这家伙虽然怯懦圆滑,但心里头对皇上的交代不敢马虎,他总想通过谄媚来软化对方,以在和谈中为南朝多争取一点利益。他脑袋瓜子飞转,想着如何应对。这时候,完颜宗望先说话了:“李棁,郭药师的话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大金开出的贡银与金锭,一两也不能少。”

“这一点,恳望大王减额,府州库银的确有三分之二未曾缴纳,但两国开战,这些存银多半成为了勤王之师的经费。至于官绅人家,朝廷更不能强行征占。”

郭药师威胁说:“你们不能征占,那就只能等到破城之后,咱们挨家挨户去抢啰!”

李棁只得回道:“我会把大王的话带回给皇上。”

“好。”完颜宗望接着问,“中山、河间、太原三镇何时交割?”

“尽快。”

“你们皇帝是否为此写了诏书?”

“这个,还没有。”

“三镇地图及户籍簿册呢?”

“正在准备中。”

完颜宗望的脸色拉了下来,突然一跺脚,厉声喝道:“咱让图朵送给你们的国书,重中之重就是头两条,这两条你们一条都没有答应,你们两个狗官还跑来干什么?嗯?”

完颜宗望一发脾气,金兀术立马就锐声一喊:“宰了他!”

大堂里顿时一片怒吼:“宰了他,宰了他!”

李棁与方邺刹那间骇得三魂掉了二魂,身不由己下了凳儿,重新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哀求道:“求大王饶命。”

完颜宗望虽然恼火,但并没有杀他们的意思。这时候,元帅府知事向他使了眼色示意他出来,他走进左厢房问知事发生了什么事,知事告诉他,南朝老将种师道率了二十万秦凤兵前来汴京勤王,且在城东、城北两处安营扎寨。另外,曾经剿灭方腊反军的另一名将姚平仲也已渡过了淮河朝汴京扑来。

“姚平仲部有多少人?”完颜宗望问。

知事回答:“人数不详,对外也是号称二十万。”

完颜宗望听到这消息,并没有显示出特别的惊慌,他吩咐知事:“你传令各部严加戒备,收缩防区,营寨多设障碍。”

看到知事离开,完颜宗望又回到虎皮椅上坐下,盯着仍跪在地上的李棁与方邺,冷笑一声说:“你们二位现在就回到城里去,告诉你们的皇帝,和谈既是你们主动提出,就该有十二分的诚意。但从你们的态度来看,你们只是想拖延时间,对咱们提出的和谈条款,采取避重就轻、避实就虚的态度。两国相交,先礼后兵。你们现在就回去,让你们的皇帝写来正式的国书,逐条逐款做出保证。和谈期间,你们的军队若主动攻击,视为毁约,我大金铁骑必将踏平汴京。你们记住了?”

“记住了!”李棁额头上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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