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朵的傲慢让这次会见一开始就蒙上了阴影，但这种阴影只是引起大宋君臣心理上的不快，等到赵桓打开由完颜宗望签署的盖有大金国东枢密院印信的国书，君臣们这才真正傻眼了。大金军提出的讲和条件十分苛刻，计有以下八条：

割中山、河间、太原三镇地；

输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表缎百万匹；

送亲王一、宰臣一前来军中就质；

斩杀蔡京、童贯、王黼、蔡攸、梁师成、赵良嗣六贼，以惩阳奉阴违，背叛两国誓书之元凶；

两国国书往来，皇帝以伯侄称，即金国皇帝为伯，宋国皇帝为侄；

速遣使者二，带誓书、三镇地图随人质一起来金营报到，谈判一应交割细节；

停兵三日，以示诚意。若开列条件兑现，十日内撤兵，若不答应，视为挑衅，三日后再行攻城；

汴京必为我所破。破城之日，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锦绣之区变成焦土，实尔南朝君臣咎由自取也。

这八条，前六条是完颜宗望开出的撤兵的条件，后两条是威胁。赵桓看罢国书，脑海中立刻浮现赤焰子在社稷台上拿鬼的景象，心里头暗暗称奇。这位大神仙提出的五鬼，与大金国提出的六个斩首对象，只掉了一个梁师成。赵桓心中忖道：这个梁师成若不在现场，说不定也是赤焰子要捉的小鬼。这六个人，赵良嗣是提出联金伐辽的建议者，余下五人都是积极推动者，更是诱降张觉、设计让西路军内讧斩杀耶律余睹的始作俑者。这些看似聪明实则愚蠢的反间计，让大金国君臣感到南朝背信弃义受到耍弄，直接导致了今日京城被围山河破碎的难堪局面。说实话，当捉拿的五鬼亮出名字，赵桓着实大吃一惊。此前，他认为赤焰子会捉出一些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真正的小鬼儿来，却不曾想到竟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这几个人都是他的父亲徽宗皇帝的宠臣，除了赵良嗣因为反对诱降张觉遭到贬斥流放广西外，余下四人一直宠信不衰。这几个人他早就有心除掉，只是碍于太上皇帝的面子才迟迟未下决心。现在金国方面既提出这个要求，他正好趁此机会除掉这几个大奸……

在康王赵构的提议下，大金国特使图朵与吴孝民暂行回避，君臣一起商量如何应对。

赵构首先问李邦彦：“宰揆你且先说，金人为何会突然提出和议？”

李邦彦回答：“刚才在社稷台，臣已向皇上简略地报告了。前日，臣请示皇上，是否派人前往金营试探一下虚实，重启和议之谈，皇上点了头，臣回去就安排了此事。”

赵桓的确起了这个心事，却没想到李邦彦这么快就促成此事，他也不过问细节，而是蹙着眉头叹道：“又是割地，又是赔款，还要亲王宰相做人质，也太苛刻了。”

李邦彦回答：“条件可以谈，但沸锅在顶，刀剑在喉，先得稳住金军才是。”

赵桓又问侍坐在侧的赵构：“康王，你说呢？”

赵构回答：“太宰的提醒是对的，事既至此，硬抗的后果可能是玉石俱焚。”

“宗濋，你说。”

王宗濋也明确表态要稳住金军，渡过难关。在座大臣纷纷表态赞同康王的分析，只有梁师成哭丧着脸，哀求赵桓说：“老朽入宫四十余年，先后服侍四朝皇帝，却被金国这帮豺狼定为国贼。还望皇上恩准，让咱告老还乡，从此隐姓埋名，躲过这场大祸。”

赵桓心里头对他厌恶，表面上却表示安慰：“你竭忠服侍上皇，大家都瞧得见的，上皇也没亏待你，给了你太尉的荣衔。如今你想告老还乡，朕准了你。你现在就回去收拾吧。”

梁师成哽咽着磕头谢恩，流着眼泪离开了保和殿。

梁师成这一走，几位大臣产生了兔死狐悲的感觉，谁也不敢吱声，殿中一片寂静。

赵桓又拿起国书看了看，咕哝道：“亲王做人质，这个不行，选个宰相去。”

赵构回答：“从这国书看，亲王做人质是重要一条，推翻这一条恐怕很难。”

“康王，你我兄弟九人，选谁去呢？当人质风险很大，我怎好指派呢？”

赵构说：“皇上你不用选择，我愿意前往大金军中就质。”

“康王，你？”

“国难当头，能为皇兄分担一点责任，是我这个当弟弟的荣幸。”

“九弟你甘冒锋镝，让为兄十分感动，你帮哥解决了难题，剩下的就好办了。”赵桓说到这里，目光睃巡到了张邦昌身上，便指着他说：“少宰，你陪康王去大金军营。”

“我？”张邦昌的脸色顿显恐惧。

“对，你！”赵桓解释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亦不可一日无宰相。太宰李邦彦要陪侍在朕左右，随时处置国事。少宰有两个，一个蔡攸，他随上皇去了江南，剩下一个就是你了，所以就只有你去。”

张邦昌虽然满怀恐惧，但知道君命不可违，于是表态：“皇上，能陪康王前往金营就质，替圣主分忧，是下臣义不容辞的责任。但此去如何与金主谈判，还望皇上明示。”

“爱卿需要什么指示？请说明。”

“中山、河间、太原割不割？”

赵桓沉默着，当年与大金密誓，是想借金国之力收回燕云十六州，如今十六州不但收不回，反而还要割让三个府镇。三府一割，黄河以北的屏障就没有了。若不割吧，金军虎狼之师，汴京恐怕就保不住了。盘桓再三，赵桓下不了决心。

看到皇上成了闷嘴葫芦，张邦昌接着问：“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给不给？”

赵桓没好气地说：“少宰，国库里有多少金银，你比我还清楚，我们即便想给，也拿不出来这么多啊！”

张邦昌知道如果皇上不明确表态，同意金国方面提出的和议条件，他与康王此去金营，就不可能活着回来。这时候，他也不顾君臣体面，挑明了说：“如果不答应金国开出的和议条件，康王与我，就会被他们剁成肉酱。”

“这倒是句实话。”李邦彦适时站出来帮腔了，“完颜宗望签署的国书上已经写清楚了，若和议破裂，金兵就会屠城，届时男子杀尽，妇人虏尽，宫室焚尽，金银取尽，金国将士是一群豺狼，他们以杀人为乐，同他们打交道，须慎之又慎，千万不能让他们启衅发兵。到那时候，国没有了，社稷没有了，江山城邑都是别人的，金银珠宝也都是别人的，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一席话说得赵桓心惊肉跳。他心里也清楚，李邦彦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审时度势说出的真话。权衡再三，别无他计，他只得承诺让康王与张邦昌便宜行事，能讨价还价就讨价还价，若不能，就只好依了他们。

由于大金使者催索甚急。得到赵桓的承诺后，康王赵构、张邦昌以及随行的大宋使者李棁、方邺等一行十数人随图朵、吴孝民出城渡濠前往金营。

他们离开保和殿后，忙活了一天的赵桓已疲乏至极。他让众臣离去，单独留下李邦彦，问他：“道君皇帝到了哪里？”

“三天前过了亳州。”

“童贯与蔡攸都还跟着他？”

“是的。”

“赤焰子捉鬼的事，对任何人都不得泄露。”

“皇上请放心。”从赵桓的表情看出，他对赤焰子捉鬼深信不疑，李邦彦看看左右无人，又压低声音问，“皇上，您已下决心了？”

赵桓知道李邦彦说的是什么，叮嘱说：“今天金国送来的国书，最好办的就是诛除六贼，你预先布置，择时动手。切记不要走漏风声，他们党羽众多。”

“道君皇帝那边呢？”

“先不让他知晓。爱卿，朕知道你与这几位国贼共事多年，你首先要做到心系朝廷安危，不徇私情。”

“皇上如此信任，臣若背叛，必遭天谴……”

赵桓朝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别说这些表忠心的话了。你忠不忠，做事就知。你若真背叛，朕也会杀你。这一点不含糊。”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说

《张居正》《张居正 第三卷 金缕曲》《醉里挑灯看剑》《大金王朝：逊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张居正 第二卷 水龙吟》《大金王朝：擒龙的骑士》《张居正 第四卷 火凤凰》《张居正 第一卷 木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