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逃难路上的君臣

话虽短,但威势甚大,李邦彦骇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这位新皇帝多半时候像只缩手缩脚没有主意的绵羊,但偶尔也会露出老虎的凶相来。

却说赵桓与李邦彦在保和殿密议的时候,道君皇帝南狩的车驾已到了镇江。离开汴京至今已有九天,这一路奔波劳碌担惊受怕,对于一个寻常百姓倒也说不上辛苦,但对于他这个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倚翠偎红颐指气使的帝王来说,一生的苦头只这几天就吃完了。记得离开京城,他享受的仍是车驾千乘的帝王派头,但走出不到二十里地,便看到路上挤满了逃难的人群,又听到各种各样的传言。如大金军的部队一过黄河便分五路南下攻城,其中有一路沿淮河奔来,要生擒他这个太上皇。赵佶害怕出城就当俘虏,于是决定让童贯的胜捷军拱护车驾而行,他自己却换了青衣小帽,骑了一匹名叫鹁鸽青的骡子,带了童贯、蔡攸及几名武士,择了小道往东南方向的睢阳狂奔。天黑了也不敢歇下,直到交了子时,北风渐紧,天上又飘下碎雪,人困骡乏,赵佶才在童贯的劝说下觅地儿落驾。这时他们一行走到淮河边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河沿上却有一户人家亮着灯。赵佶下了骡鞍,径自走进这处不大的民宅。堂屋里,只有一个老太婆还在忙忙碌碌收拾年货。看到有陌生人进来,老太婆问:“客官哪里来?”

赵佶回答:“东京城里来。”

老太婆继续盘问:“客官贵姓?”

“姓赵。”

“看你像个当官的。”

“是的,已致仕了,儿子接替了我。”

“客官有福。”

“往日有福,今日狼狈。”

老太婆连着“呸呸”两声,埋怨赵佶:“快过年了,可不敢拿话儿糟蹋自己。看你这样儿,肯定还没吃饭,咱去给你备点酒菜。”

老太婆说着就去了灶间,不多会儿就弄了几样菜肴,温了一壶酒,让赵佶与童贯、蔡攸就桌儿吃了。

老太婆心细,看到赵佶鞋袜湿,又生了火盆,帮赵佶脱下鞋袜来烘干。这一夜虽然辛苦,倒也让赵佶感受到民间的温情。第二天登程,向老太婆说了不少感谢的话儿。又过一天,胜捷军赶到并架了浮桥护送他过河,一些士兵在桥头上跪下,乞求他不要过河,他们想回去保卫京城。赵佶一心逃难执意过河,童贯竟下令将阻挡上桥的兵士砍杀,造成了几十人的伤亡。一路行来,旧怨未消又添新恨。加之童贯、蔡攸两人仰仗圣恩怙权自用,并不因大敌当前而稍加收敛。胜捷军军心不稳,蔡攸竟敢假传圣旨,截留东南各府聚合的前往汴京勤王的营兵两万人用于护驾。凡道君皇帝所经之地,对地方政府及乡邑百姓横征暴敛。如果说,在黄河两岸是“谈金色变”,那么在淮河两岸则是“谈皇色变”,如此官心民心之向背,童贯与蔡攸刻意隐瞒,赵佶蒙在鼓里半点不知。

由于地方官衙大都局促,所以赵佶每到一地的下榻之处,大都选在寺观或大户人家的庄院。这一日到了镇江,赵佶主动提出要去长江边上的金山寺安歇。在他到达之前两天,打前站的亲军就来到寺中清空了所有闲杂人等,甚至寺中僧人长得丑陋一点的,都在驱逐之列。金山寺建于东晋,是江南名刹。加之依山傍江,殿阁参差,虽不及汴京禁地之巍峨宏阔,倒也是闻名遐迩的胜地。住到金山寺中,赵佶阴沉了多日的心情突然一爽,对童贯感叹道:“如此佛国,差强人意。”说着就在下榻的僧房里取了洒金笺纸,濡墨援笔,制了《临江仙》词一阕:

过水穿山前去也,吟诗约句千余。淮波寒重雨疏疏。烟笼滩上鹭,人买就船鱼。

古寺幽房权且住,夜深宿在僧居。梦魂惊起转嗟吁。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

吃过晚饭,赵佶接见地方驻军及府县官员,寒暄几句便让他们退下,然后君臣三人挪步到江边矶头上一处暖阁中,赵佶拿出新制的《临江仙》给他们看。

童贯肚子里墨水儿不多,看了新词只是一味地叫好。蔡攸摇头晃脑仔细吟哦了三遍,接着离席一揖说:“道君皇帝,恕臣狂妄,臣想依韵赓和,略表献芹之心。”

“啊,这很好,你且书写出来。”

得到赵佶的鼓励,蔡攸走到预先布置好的书案上,一边沉思一边书写:

颦鼓声催辞阙也,伴君残腊愁余。戎衣难挡雨疏疏。轺车载社稷,夜梦到江鱼。

既在椒房常日住,旅中常忆仙居。山川迎送总吁吁。帝心消俗虑,青史应重书。

蔡攸从落笔到写完,也就是片刻之间,看到他搁笔了,赵佶便踱过去,拿起笺纸吟唱起来。

蔡攸虽然心中得意,但表面上却诚惶诚恐,赔着小心笑道:“上皇,臣一时技痒,竟班门弄斧,请皇上恕罪。”

“顷刻之间写了这一首好词,何罪之有?”赵佶浅浅一笑,接着说,“若要挑毛病,你这最后一句‘青史应重书’,平仄不协,但语意甚好,也就不用改了。”

“恭谢上皇。”蔡攸又是一揖。

赵佶忽然又陷入了沉思,问蔡攸:“青史应重书,重新书写历史的人,是谁呢?”

“自然是上皇。”

“朕已禅位,太子继统,正是他领着汴京军民抵御金虏,赵宋的青史应该由他来写。”

“道君皇帝,”一直插不上嘴的童贯,这时开口说话了,“恕老臣直言,太子比起您来,运筹帷幄的能力还是稍弱。”

“啊,你这样认为?”

赵佶对童贯的直率感到吃惊,过去他遇事总是一看二等三观察,没吃准的事绝不表态,今天可是变了一个人。

童贯接着说:“道君皇帝您亲自推动宋金密盟,只为收回燕云十六州。虽然遇到了曲折,也有策略上的失误,但这个目标绝没有错。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咱华夏天朝的江山一个比一个大,到了咱太祖手上,江山缩小了那么多,这是多憋气的事儿啊!所以,太祖才专门设了封缸银,以在有朝一日条件成熟时收回长城内外的大片江山。等了一百六十年,这机会终于在道君皇帝您手上出现了,这是多不容易的事儿啊!道君皇帝您上承天命,下应民心,排斥朝中那些反对派,毅然决定与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订立海上之盟。这是英明之举,伟大决策。它的意义,胜过真宗皇帝与辽国签订的澶渊之盟。这一点,老臣我过去是这样认为的,现在,将来,我仍这样认为。”

童贯说着说着动了真情,眼眶里溢出了泪花,他这番话感动了赵佶。等童贯情绪稍稍平复,赵佶问:“爱卿,这番话你在心里头憋了多久?”

“上皇,打从您禅让之日起,这番话就像一团火,一直在我心里头烧着呢。”

童贯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竟然双手抱头痛哭起来。蔡攸与童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时受到刺激,也禁不住抹起了眼泪。

因为赵桓登基后遇到的诸多麻烦,导致他并不完全遵从上皇的旨意。特别是此次南行避祸,赵佶明显感觉到儿子的不满,出行三天,竟然没有得到赵桓的一句问候,赵佶的失落感也就日益强烈起来,这也是他这一路情绪低落的主要原因之一。尽管童贯的这一席火辣辣的表白句句犯忌,但赵佶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好生安慰,他让童贯坐下,对他说:

“太师,你对朕的一片忠心,朕心里头清楚。因为燕云十六州,咱们君臣走了一步险棋。如今,这一步险棋走错了,就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所以,朕下了罪己诏,并禅让帝位,让太子当皇帝。太子初登基,阅历浅近,不知世道艰难,更不知人心险恶,这就给了一些弄臣可乘之机。想报国很好,但绝不可分裂朝廷;想建功立业更该嘉奖,但不可助长攻讦之风。治大国如烹小鲜,当皇帝的,首先要能分辨忠奸,而后要会断事,该倡导什么,该制止什么,态度要分明。赵桓与朕之间的父子之情,任何人都不容怀疑。但不可否认,有人利用新皇帝的稚嫩教唆或挑拨,并制造矛盾。太师你所受委屈,其因在此。”

童贯擦着眼泪,感动地说:“上皇您这一番开导,老臣心里好受多了。”

蔡攸的心思比童贯要深,此时挑了童贯的话再加剖析:

“上皇,童太师刚才一席话中,将澶渊之盟与海上之盟作了比较,这可是极有见地的话。澶渊之盟,乃真宗皇帝听从当时宰揆寇准的建议而签订,后世莫不大加赞赏,认为给我大宋带来了一百多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好运,厥功至伟。可是,上皇您采纳家父左元仙伯以及童太师的建议,与大金订立海上之盟,却一直遭到一些权臣诟病,认为这是轻启战祸的草率之举。依臣来看,这两个盟誓都是上乘国策。臣坚信,海上之盟对于我巍巍华夏的意义,应该远远超过澶渊之盟。这乃是因为,澶渊之盟是与辽国签订互不侵犯的友好条约,本属我汉唐故土的燕云十六州却仍为契丹人占领。海上之盟却不一样,这是与金国签订联合灭辽收回燕云十六州的誓约。收复祖宗土地,华夏金瓯重圆。这样的盟誓,难道不强于澶渊之盟吗?但是,为何朝中大臣不是众志成城支持盟誓,反而是拆台的多,补台的少?政令不能统一,以致让金虏有机可乘,局面才发展到今天不可收拾。”

两位宠臣的话,让赵佶很受用。当金军南下犯阙,朝中对宋金密盟质疑声再次强大时,赵佶心中也开始犯疑,甚至后悔当年不该订立这个盟誓。但今日听到这两位老臣之言,他又突然意识到海上之盟原来是功在千秋的英明之举。顷刻间,他由自责变成了自信,他问蔡攸:“汴京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昨日得报,完颜宗望率领的东路军已经包围了汴京。”

“城会破吗?”

“用李纲的方法,城肯定会破。”

“这是为何?”

“李纲一味主战,不懂审时度势,捋虎须的人,肯定会被虎吃掉。”

赵佶觉得蔡攸的话有道理,转问童贯:“太师,你有何高见?”

童贯想了想,回道:“猫可以玩老鼠,但老鼠成了精,也可以玩猫。”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赵佶听懂了童贯的话,沉思一会儿,对蔡攸说,“少宰,替朕拟一封回书,给皇上。”

“和泪写回书?”蔡攸瞄了瞄桌上那张留有上皇墨迹的笺纸。

“不,男儿有泪不轻弹。”赵佶又有了那种君临天下的感觉,“朕要告诉新皇帝,要保住赵宋社稷,必须立即与金国方面重启和谈。”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说

张居正》《张居正 第三卷 金缕曲》《醉里挑灯看剑》《大金王朝:逊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张居正 第二卷 水龙吟》《大金王朝:擒龙的骑士》《张居正 第四卷 火凤凰》《张居正 第一卷 木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