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酸枣门失守?”
赵桓叫了起来,他盯着信使,想知道更确切的消息。
报信的只是一个小臣,皇上一发怒,他就双腿颤抖,脸色煞白,舌头打结了。
李邦彦知道一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也焦急地问:“皇上不是调遣了两千禁军弓弩手前去增援吗?怎么不管用?”
“禁军去之前,第一道城门就已破了。民军首领吴革与厢军首领刘二虎前后战死,幸亏禁军赶到,才保住了第二道城门。现在,两军在那里对峙,暂时停止了战斗。”
小臣磕磕巴巴禀报完毕,赵桓心下略安,又追问:“李纲呢?”
“他已赶到酸枣门。”
“你立刻回去告诉他,所有的城门严防死守,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卑职这就去传旨。”看到小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蹦跶着走了,赵桓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问李邦彦:“这法事还做吗?”
李邦彦心下思忖:赤焰子的确是世外高人,但这场法事能否彻底改变朝廷面临的困境,却是谁也不敢打包票。他处事一向圆滑,这会儿更不会向皇上说那种拍胸脯打包票的话,斟酌后,他问赤焰子:“那条红蛇呢?”
“你问那条赤龙吗?”
“是的。”
“它辞别了皇上,回黄河去了。”
“没看到它走哇?”
“孔圣人就说过,神龙不见首尾。龙从天上来,又回天上去。它想让我们看见,我们就看得见;它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就看不见。”
“这倒也是,”梁师成插话说,“太上老君、释迦牟尼佛,谁见着了?谁也没看见,但没有人相信他们会是假的。”
君臣这么讨论着,赤焰子一言不发。李邦彦又问他:“下面的法事如何进行?”
“请天煞星捉鬼。”
“天煞星,就是张飞、关羽、项羽、李广、钟馗五人?”
“是的,他们都是天煞星。”
“能请得到吗?”
“山人一定会请到他们。”
“皇上,请不请这几位天煞星,请您决断。”
本是赵桓存疑,问李邦彦要不要继续做法事。却没想到这只老狐狸左绕右绕,又把话题还给了赵桓。皇上毕竟涉世不深,没想到自己被李邦彦牵着鼻子走了,此时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回答:“天煞星怎么能不请呢?请!”
于是,君臣三人复又各回原位坐定。赤焰子走下社稷台,换了一袭绛红法衣上来,在社稷台中央站定,练了一套拳脚,又绕着台子走了一圈太极步,在赵桓前站定,抱拳揖道:“皇上,请恩准山人为您下一个法罩儿。”
“法罩儿?”赵桓没听懂。
赤焰子解释:“山人担心擒拿鬼祟时,小鬼儿捣蛋伤着皇上,山人绕着皇上在地上画一个圈,把皇上保护起来,这就是法罩儿。”
“既是这样,朕就准了你。”
“谢皇上!”
赤焰子说着左手扪腹,右手施出剑指对准地面大约一尺来高,绕着赵桓走了一圈,但见青石地面腾起一圈白色的烟雾。梁师成耸了耸鼻子,低声对李邦彦说闻到了一股糊味儿。
赵桓呛咳几声,他看到青石板上有一圈火烧的痕迹。
赤焰子回到法座上,一抬手,跟班反手敲响背架上各种响器,那声音不是杂乱的,而是一曲打击乐章。
跟班一边敲击,一边跟着赤焰子的手势锐声喊叫,仔细听来,原是一首偈诗:
天上有神龙,神龙舞!台上有皇帝,皇帝威!加持天煞星,杀气腾!捉拿鬼与祟,烧成灰!
在这喊叫中,赤焰子拿起身边一只瓦罐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喷出来,社稷台上,顿时漫起一层烟雾。
赵桓看得入迷,李邦彦与梁师成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这当儿,敲击乐变成了进行曲:咚锵锵,咚锵锵,咚锵锵……
跟班一边敲击,一边走到台子左边的台阶上,躬身作了迎请的姿态。只见五个二尺八寸高的小人依次走上社稷台,他们的膝盖好像不能弯曲,所以步伐有些僵硬。他们都穿着盔甲,手持刀、矛、戟、槊与铁扇等各色兵器,依次走到赵桓跟前站定。
“他们是天煞星?”赵桓疑惑地问。
“是呀。”赤焰子介绍,“皇上您看,第一个是黑彩大花脸张飞,第二个是红色起底大花脸关羽,第三个是青色大花脸项羽,第四个是白色大花脸李广,第五个是黄色大花脸钟馗。”
赵桓一个个盯着看,问:“钟馗怎么拿把扇子呢?”
“他一把扇子重一百斤哪。”
“啊!”赵桓觉得这五个小矮人,长相一个比一个凶,问,“他们是人吗?”
“他们不是人。”
“你不说要请来真人吗?”
“他们早都成神了,他们已不是人了。”
“看他们腿脚,都像不对劲儿。”
“膝盖不能弯。”
“唔,朕看他们都是木偶。”
“他们就是木偶。”
“啊?你竟敢诳朕!”
赵桓目光一横,脸色恼了下来。梁师成也立马一脸愠怒斥道:“赤焰子,你犯了欺君之罪,这是要掉脑袋的。”
赤焰子一笑,回道:“欺君之罪,这从何谈起呀?”
“你请天煞星,却弄了几只木偶来,这不是欺君之罪又是什么?”
赤焰子不慌不忙,反问道:“梁太师,请问你见过自己走路的木偶吗?”
“这……”
“你见过木偶会向皇上行礼吗?”
一连两问,梁师成不能回答,李邦彦于是插话问道:“这五位天煞星能拿鬼吗?”
“能!”
赤焰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赵桓塌下去的兴头儿又起了,他嘟哝道:“且不管他是人还是木偶,能捉小鬼儿就行。”
听了这句话,赤焰子朝跟班使了个眼色,跟班又“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咚锵”敲打了起来,那五位花脸小人儿听得响器,如同喝了烧酒一样兴奋,在社稷台翻起了筋斗。跟班将一根两丈来长的大竹竿戳在地上,它们噌噌噌蹿上竿梢又鹞子翻身跳了下来。闹腾了好一阵子,赤焰子解释说它们这是松松筋骨醒醒神儿。
突然,跟班的响器停了,他又从背架上摘了一支唢呐吹响高亢的曲调。这是山陕地区乡间戏台上经常听到的《将军令》,大凡表演将士出征,乐棚里便吹奏这首曲调。
五位花脸小人儿听到《将军令》,一个个都翻着筋斗沿原路跳下了社稷台,吹唢呐的跟班,也跟着它们去了。
社稷台上顿时寂静了,赵桓觉得有些失望,问赤焰子:“这些木偶人儿干啥去了?”
“捉鬼去了。”
“上哪儿捉呀?”
“就在宫里头,哪儿有鬼他们就去哪儿。”
《将军令》的唢呐调一直响着,忽远忽近。赵桓闲得无聊,又想起酸枣门那边的战事,问李邦彦:“酸枣门,还有没有新的消息?”
赵桓之所以这样问,是他发现李邦彦在小木偶人蹦跳的时候离开了两三次。
李邦彦知道皇上的挂牵,回答说:“刚才,城防司又送了消息来。”
“说什么?”
“战局有了大转机,大金军虽然控制了西水门和酸枣门,却停止了进攻。”
“啊?这是为什么?”
“依臣猜测,大金军可能有新的打算。”
“有何打算?”赵桓敏感地问。
“金军包围汴京之后,我即派密使前往金营,试探完颜宗望的口风,有无和谈的可能。此番金军派使者前来,可能是为了这件事。”
赵桓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觉得金军愿意和谈吗?”
李邦彦答:“既然派了使者来,这事儿就有希望。”说着又补了一句,“皇上,看来,这赤焰子做的法事,冥冥中起了作用。”
“唔,这可是个大神仙,”赵桓说着,瞟了赤焰子一眼,见他在法座上闭目养神,又压低声音对李邦彦说,“不知道这些小木偶会不会捉到鬼。”
“会的。皇上,您静等好了。”
说话的不是李邦彦,而是仍闭着眼睛的赤焰子。
赵桓略有尴尬地一笑,说:“朕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赤焰子没有答话,但唢呐的声音又强烈起来,台上的君臣等人一起朝北台阶望去,只见那五位花脸小人儿又蹦蹦跳跳回到社稷台上,它们每人手中都拎了一个更小的一尺多长的木偶。这几个木偶都穿了官袍,戴了乌纱帽。
五位花脸小人儿各将手中木偶掼到地上,这几个木偶似乎都很害怕,在地上抽搐着,颤抖着……
“这都是些什么呀?”赵桓问。
“小鬼呀。”赤焰子回答。
“它们明明是五只更小的木偶。”
“但它们的确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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