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们都穿着官袍呀。”
“宫城门禁森严,不穿官袍,哪能混进来呢。”
“可它们就是木偶呀。”
“皇上,您且看。”
赤焰子说着,拎起由张飞执拿的第一只木偶,伸出剑朝它额头上一戳,额头上出了一个窟窿,里面流出了一股发黑的液体。
这液体奇臭无比,熏得君臣们个个作呕。赵桓慌忙掩了鼻子,一边干呕着一边挥手,示意将这只木偶拿开。
跟班上前将那只木偶拎到台角,赵桓长吁两口气,问赤焰子:“这木偶额头上流出的是什么?”
“鬼血,人血是红的,鬼血是黑的。”
“鬼全是害人的吗?”
“也不是,鬼不全都是害人的,只有恶鬼才害人。”
“恶鬼的血才会这么臭吗?”
“是的。恶鬼也叫鬼祟。”
“鬼祟,怎么讲?”
“人死为鬼,鬼死为祟。”
“啊?鬼还会死?”
“善鬼也容不得恶鬼呀,一见到恶鬼,善鬼非把它弄死不可。所以,祟是比鬼更阴毒的怪物。”
赵桓看了看那只靠坐在台基角上的木偶,又问赤焰子:
“朕怎么看到这小鬼长了胡子?”
“它的确长了胡子。”
“这胡子好像一个人。”
“皇上您看像谁?”
“不能告诉你。”
“皇上,山人知道您想的是谁。”
“啊?”
看到赵桓疑惑,赤焰子又将那只木偶拎了回来,当着皇上的面扒了它的官服,只见乌黑的胸脯上,写了鸡蛋大的两个字:蔡京。
“蔡京?”赵桓霍地站起来,“这胡子长得就像他,他是小鬼儿?”
“是的,皇上。”
赵桓指着另外两只被捉拿的木偶,问道:“它们呢?”
“都有名字。”
“让朕看看。”
赤焰子亲自扒开了另外四只小鬼儿的官服,名字一个个显露出来,赵桓情不自禁念了出来:“童贯、王黼、蔡攸、赵良嗣。”
赤焰子说:“皇上,这是天煞星为您抓出的宫中五鬼。”
听到这些小鬼的名字,李邦彦与梁师成吓得面如土灰,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李邦彦朝着赤焰子厉声喝道:“你哪里是捉鬼?分明是离间君臣。皇上,不要听这妖道的胡言乱语。”
梁师成也跟着起哄:“什么天煞星、小鬼儿,咱从头看下来,就是一场傀儡戏。你赤焰子的欺君之罪,这一下坐定了。”
两位大臣陡然变脸,恨不能立即将赤焰子处死。面对他们的聒噪,赵桓反倒清醒了,他问赤焰子:“这五个小鬼,该如何处置?”
“要保赵宋社稷的国祚,这五位小鬼必要祓除。”
赵桓沉吟着没有表态,这时又有一名信臣急匆匆登上社稷台,禀道:“皇上,大金军围城主帅完颜宗望派出两名特使,求见皇上。”
赵桓问:“特使在哪里?”
信臣回答:“就在宫城外候着。”
“好,传他们进宫,朕在保和殿接见。”赵桓说着站起来,对赤焰子说,“有劳神仙,把这五个小鬼举火焚之。”
“山人遵旨。”
赤焰子一揖到地。赵桓也不再搭讪,径自剪着手走了。李邦彦与梁师成二人紧跟在他后头,临下台阶时,梁师成还不忘恶狠狠盯了赤焰子一眼。
保和殿在举行朝会的大庆殿的后头,专为会见或宴请外国使节而设。从社稷台到这里,要穿过好几重宫殿,路程两里多地。赵桓离开社稷坛来到这里,既不肯坐轿,也不愿骑马,而是一路逶迤走来。在路上,他吩咐侍者前往通知康王赵构、少宰张邦昌、禁军首领王宗濋等赶到保和殿会见。
赵桓平日走路慢悠悠的不慌不忙,今天却像赶集的货郎,一脚赶一脚走得飞快。李邦彦与梁师成都是年过六十的人了,平日里出行都是轿马伺候,哪里这样追兔子似的疾走过。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跟着,李邦彦清瘦,还不太难堪,梁师成胖得像画儿上的欢喜和尚,走了半截子路,便气喘吁吁脑门子渗出豆大的汗珠。尽管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可是半步也不敢落下。赤焰子社稷坛上拿鬼,居然揪出蔡京、童贯、王黼、蔡攸、赵良嗣,说他们是国之五蠹,是宫中的五鬼。这五个人,与李邦彦、梁师成等,可以说是一丘之貉,是骨头连皮的关系。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即便打死他们也不会把赤焰子推荐给皇上。事情既出,两人的第一反应是皇上肯定会勃然大怒,因此他们率先向赤焰子发难,以划清界线,洗刷自己。却没料到皇上不声不吭,最后还吩咐赤焰子把那五个小鬼儿烧了。皇上的这一举动很是反常,让两位大臣捉摸不透。更让他们难堪的是,离了社稷坛,这一路皇上也不搭理他们,顾自身轻如燕地走着,这种态度更让他们忐忑不安。
眼看就要走到了保和殿,赵桓听到身后梁师成驴嘶马喘的声音,突然就停了脚步,回过身来对两位大臣说:“你们两个听着,社稷坛上捉鬼的事,不要向任何人说起。”
“老臣遵旨。”李邦彦首先表态。
梁师成喘息稍定,躬身揖道:“请皇上一百二十个放心,老朽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赵桓仍是一脸峻肃,意味深长地说:“宫中的小鬼儿,绝不止五个,这一点,朕心中有数。”
说罢,赵桓转身又是疾走,头也不回地进了保和殿。李邦彦与梁师成面面相觑,都觍着脸跟了进去。
赵桓先来到保和殿偏殿歇息,康王赵构与少宰张邦昌、禁军殿帅王宗濋已先来这里等候。赵桓先与赵构寒暄了几句。赵构是徽宗赵佶的第九个儿子,封为康王。赵桓还是储君的时候,就与康王相处最为融洽。他登基后,赵构为了避嫌,就主动疏远。赵桓若不召见,他绝不会主动凑上来套个近乎。尽管如此,朝中的大臣都知道,凡遇要紧事,赵桓吃不准的,仍会找康王商量。这会儿刚在偏殿坐定,赵桓就问赵构:“九弟,大金军派使节前来见我,你说这是祸还是福?”
“皇兄,我想这不是坏事。”
“啊,你说说。”
赵构想了想,回答说:“我听说,这两位使者是从酸枣门来的。”
“怎么过来的?”
“这个,你问宗濋殿帅。”
宗濋于是说了事情经过:金兀术率领部队攻克酸枣门后,即与第二道城门上的守军联络,告知大金军东路军主帅兼东枢密院宰相完颜宗望要派使者入城见当朝皇帝。适逢李纲与王宗濋都赶到了这里,他俩商量,可以放使者进城,但大金军必须先停止攻城战斗。几轮磋商后,金兀术答应,大金军停战三天,以等待双方谈判的结果。李纲遂同意让使者入城,并让王宗濋陪同来到宫城。
赵桓了解到事情经过后,问王宗濋:“使者是几人?”
“两人,一个叫图朵,是金兀术的部将,女真人。一个叫吴孝民,是东枢密院书记,汉人。”
“这两人过去是否当过使者?”
“没有,也没有来过汴京。”
“宗濋,你陪同他们前来,他们在路上是否透露此来的目的?”
“这两个家伙口风很紧,只是说要见皇上。”
赵桓心神不宁,不肯传旨让使者觐见,张邦昌一旁小心提醒:“皇上,不能让使者等候太久。”
赵桓点点头,又问赵构:“九弟,你还有什么想法?”
“是祸躲不过。皇上,宣那两个使者进来吧。”
赵桓抬了抬手,值殿太监便跑了出去,将大金军特使图朵与吴孝民领了进来。
图朵进来就嚷嚷:“你们皇帝怎么这么难见,足足让本将军等了半个多时辰。”
李邦彦立刻呵斥:“大胆!大殿之内,皇上面前,岂容你如此喧哗!”
图朵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回斥道:“你这老官儿,咱就这嗓门,你把咱怎的?”
李邦彦被噎住了,张邦昌一旁提醒:“图朵将军,你既来觐见皇上,就得遵从我天朝礼仪。”
“什么礼仪?”
“给皇上下跪,行臣子觐见之礼。”
“放屁!”图朵放肆地驳斥,“咱是大金国的使者,又不是你南朝的官,凭什么要给你南朝的皇帝磕头。”
“这是规矩。”梁师成不阴不阳补了一句。
图朵瞟了梁师成一眼,反唇相讥:“咱要是不磕头呢?”
王宗濋插话:“不磕头是大不敬。”
闻听此言,图朵将坐在椅子上的吴孝民一把拽起来:“孝民兄弟,咱们走!”
“对,走!这个国书不交了。”
吴孝民说着,追着图朵走向殿门。
图朵一边走,一边高声说道:“你们派密使来要求和谈,咱们大帅就派我们来谈条件。看来,你们是不想和谈了。”
听到图朵这样说,赵桓欠了欠身子,欲言又止。李邦彦猜透皇上的心思是要挽留,连忙喊道:“将军且慢!”
快要走到殿门的图朵回过头来问:“不要我们磕头了?”
李邦彦勉强挤出笑容,回道:“两国各有风俗,不强求。”
图朵觉得说话的人一派斯文,好奇地问:“你是谁?”
李邦彦自报家门:“咱是宰揆李邦彦,你们带来了国书?”
“是。”吴孝民答。
“请你递给皇上。”
吴孝民于是打开随身褡裢,取出羊皮套子里盖有东枢密院印信的国书,递到了赵桓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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