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指挥的六辆云车突破护城河后,在酸枣门的两侧各摆放了三辆。经历了数百次攻城拔寨的战斗,大金军已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经验。这就是以云车为核心,抛石机、弓弩手、云梯与步兵协同作战。一辆云车就是一个单独的作战单位,配有抛石机一部、弓弩手三十名、云梯三架、步兵六十名。云车四周钉满厚实的木板,箭镞无法射穿,十二匹高头大马拉动云车,它们全都藏在木板之后,有两名辕手通过瞭望孔控制方向。云车宽约两丈,步兵四人一排共十五排依托云车掩护跟随前进。一架云梯则依进攻城墙的高度而临时组装。一名步兵背一节梯子。云车一停,士兵们不到五分钟即可装好一部云梯。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十名云梯手会抬着云梯飞速地搭上城墙。
如今,六部云梯在不到三百米的地带依次排开,金兀术所在的云车,停在酸枣门左侧约十丈远的地方。按他的习惯,这云车应该直抵城墙,但怎奈前头有一道两米多深的堑壕,云车只能停下。这么近的距离,攻守双方都能把对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城上守军看到了帅旗,知道金兀术在这车上,便一起朝着这云车放箭。顿时间,云车被射成一只大刺猬。坐在抛石机旁的金兀术,听到板壁上簌簌簌砸冰雹一样响成一片,呵呵一笑,对身边的图朵说:“造一支箭要五枚铜板,这些王八羔子,糟蹋南朝皇帝的钱也不心疼。”图朵回道:“南朝钱多人傻,再坚固的城门在他们手上,也变成了一块豆腐。”正说着,只听得轰的一声,一块炖罐大小的石头砸在抛石机前,地板被砸裂,石头卡在里面。很显然,这是守军的抛石机甩过来的。图朵吓出一身冷汗,他倒不是自己怕死,而是害怕金兀术发生意外,他劝说金兀术下到二层躲避。金兀术仍是呵呵一笑,对图朵说:“南朝的石头都长了眼睛,知道砸地板惹不了官司,所以见人就躲。”说着,他前去取出那块被卡着的石头,放进抛石机的翻斗里,看了看酸枣门旁砖地上那一只冒着青烟的大油锅,嘴里咕噜着:“看我能不能砸中它。”接着亲自操作绞盘,绞紧辘轳又多拧了几下,直听到辘轳叽叽嘎嘎仿佛在求饶,这才松手。须臾间,那石头像是一颗突然加速的流星,在空中飞出了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弹射到城头那只大油锅的上方,也许是抛射力刚好耗尽,那颗石头变成了自由落体,直直地坠下,它虽然没有砸中锅底,但还是砸中了锅边,这一下更糟,如果砸在锅底,一锅滚油便落在灶膛中,虽然会引发猛烈的火灾,但不会立刻伤及士兵。它砸中锅边,滚油便顺着深深的豁口外流,城墙上靠近油锅的士兵们猝不及防,被严重烫伤脚板乃至滑倒烫伤全身的人不下一二十人。本来就处在紧张中的士兵们这一下更加慌乱了。恰在这时,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本来,沸腾的油是用来对付登梯的大金士兵,现在,这油锅却烫伤了自己。民军与厢军的战士们只能用箭射击,一来他们的箭术并不高明;二来金兀术云车上的弓弩手都从瞭望窗中瞄准射击,两相比较,守方明显被动。加之登梯的大金军士兵都如猿猴一般敏捷,三丈高的城墙,他们噌噌噌几下就蹿到了墙头。
很显然,金兀术是想凭借自身的军事优势将南朝守军的防线撕裂一个口子。只要保住这架云梯,他的士兵们就能攻占酸枣门。所以,不单是云车上的弓弩手,原先藏在芦苇荡中的奇兵,也都朝酸枣门射击。
再说一直在酸枣门指挥战斗的厢军将领刘二虎,虽然开战前心里头一直发怵,而且还趁着混乱弄死了民军首领吴革。但随着战役的展开,看到自己的弟兄们伤亡惨重,他的怯懦竟然完全消失了。他冒着箭矢,趴在墙垛后察看敌军的阵势,又亲自操作抛石机,与大金军缓缓推进的云车对射。他扯着嗓子发号施令,不到半个时辰,嗓子便全哑了。正是他的镇定与努力,互不服气甚至互相拆台的民军与厢军团结起来,凝集起斗志。战争让许多在平时不可思议的东西变成了可能。一个龌龊的人,突然间变成了英雄。当流出的滚油烫伤士兵时,他正在一个垛口后朝芦苇荡中放箭,他想亲手射杀一名敌人,既鼓舞自己,又激励部属。当一片惊叫声传来,他迅速跑了过去,指挥士兵或抬或搀烫伤者,将他们安置到城楼中去。这当儿,他看到大金军的云梯架了上来,而抛石与箭矢又把他的士兵压趴在地上无法反击,他想高喊让士兵们站起来,可是嗓子哑了,他只好操起自己的那柄大刀朝云梯那儿跑过去。说来也巧,他刚赶到那里,只见云梯上已经爬上一名大金军的小校。他毫不犹豫一刀劈了下去,那小校还来不及抽出弯刀,就被他劈掉了半个脑袋。小校身子并没有后仰,而是前倾着倒在垛口上,飞溅的脑浆溅了他一脸,浓浓的血腥味呛得他打了一个喷嚏,几点脑浆搭在他的眼睑上,让他的视线模糊,他本能地伸手去擦一擦眼睑,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导致他遭受灭顶之灾。在小校身后上来的第二个大金军的登城者,正是金兀术的得力助手青年将军图朵。他是主动请缨要求成为第一批登梯的勇士。当小校趴下后,他从身后第三名登梯士兵手中接过长达六尺的锋利的铙钩,突然间挺直身子,一手摁着小校的尸体,一手握着铙钩,朝着刘二虎的天灵盖狠命地劈了下去。虽然刘二虎戴了头盔,但图朵的这一击力量太大,头盔被斩成两半,大约五寸长的铁尖喙刺进了刘二虎的脑袋。
在刘二虎趔趄着还未倒下的时候,图朵已蹿上了城墙,刘二虎凭着生命最后的知觉,举了举大砍刀,接着后仰倒下。
这时,一些刚刚醒悟的士兵拿起刀枪武器奔跑过来,图朵一手挥舞着弯刀,一手握着狼牙棒,与守城的士兵展开了激战。尽管他被团团围住,但他丝毫没有寡不敌众的感觉。由于他的英勇,为登城的士兵们赢得了时间。不多会儿,从这架云梯登上了百余名大金军的士兵,他们每三人组成一个楔形战斗小组,不断扩大进攻区域。
当战斗处于胶着状态的时候,厢军主将刘二虎战死的消息传开了,守军将士的情绪严重受挫。一些胆小者开始逃跑,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定律,更成了战争胜败的催化剂。酸枣门的守军开始溃败,率先登城的勇士们跑下城楼打开了城门,大金军的后续部队涌了进来,幸好瓮城中的第二道城门还控制在守军手中。
出于防御的需要,每一道城门都有两座城楼,中间是一个圆形广场,称之为瓮城。第一道城门进来后就是瓮城,第二道城门后才是街市。大金军围城后,李纲听从禁军中守御专家的建议,将第二道城门中下到瓮城中的左右两股马道全部关闭,并安置了钉满铁蒺藜的木马。现在这一措施起到了作用,使大金军无法从这两条马道攻上第二道城门。但是,第一道城门已落入大金军手中。骑着战马进了城门并沿马道登上第一道酸枣门城楼的金兀术,第一件事就是拔掉城楼上所有大宋守军的旗帜,全部换上绣有海东青的大金军旗,而他的帅旗插在酸枣门正中。
在两座城楼之间,也有环形的马道相连。从第一道城门退守之后,守军立刻推出铁蒺藜木马封锁了通道。金兀术登上酸枣门城楼的第三层,这里是制高点,可以看到二道门城墙上的守备情况。回到他身边的图朵兴奋地问:“大将军,咱们乘胜进攻吧。”
金兀术没有答话,他的视线越过第二道城墙,看到大街上有一支军队纵马驰来,从旗帜上可以辨认,这是大宋皇帝的卫队。
图朵仍在一旁询问:“大将军,末将去传达命令?”
金兀术这才回答他:“别猴儿巴急的,去,给咱弄壶酒来。”
“大将军……”
“别说了,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整一身干净的军服,穿戴整齐点,准备去见南朝的皇帝。”
“大将军,您别拿我开涮。”
“谁开涮你了,这是军令。”
“好吧,咱先去给您拿酒。”
看着图朵满脸疑惑地走开,金兀术这才吩咐手下传达命令,让军队原地待命,喝水吃干粮。
赵桓在李邦彦陪同下来到大内宫城东北角的社稷坛时,只见赤焰子张授夏已穿上了绣有太极图的玄色法衣,头上戴了一顶硬梁程子巾。赵桓来到社稷坛的拜殿,里面已经坐西向东安放了一张交椅。赤焰子请他落座,赵桓见椅子放得有些歪斜,伸出手想把它挪正,赤焰子赶紧制止,禀告说这交椅是依据乾坤大鉴法打了罗盘安放的,一丝一厘也不可挪动。
赵桓便觉好奇,问:“这椅子斜这么一点,道理何在?”
赤焰子答:“这么摆放着,是在正正的火德位上。”
“为什么要在火德位上?”
“按五行来讲,大金国属金,咱大宋属木。金克木,故咱天朝有此兵祸。”
“有救吗?”赵桓急迫地问。
“有,今年是丙午年,丙为阳火,午为大阳。皇上您坐到这交椅上,把双脚放在我画好的圆圈内,这样左脚踩子,右脚踩午。子午对冲,阴阳相交,这样百怪不能近身。”
“啊,有这等奇妙?”
赵桓小心翼翼坐到椅子上,把双脚放进画定的圈圈里。
赤焰子又吩咐他把双手分别放在两只膝盖上,右手张开,手心朝上,左手握拳。
赵桓仍觉好奇,又问:“这又是为何?”
赤焰子耐心回答:“今天是丙午年正月辛未日。辛为阴金,小人作难,鬼祟出笼。本山人施法,要为皇上捉拿鬼祟。但山人法力不够,还须仰仗皇上的伟力。”
“朕有啥伟力?”
“辛未日,辛为大金,未就是咱大宋了。”
“此话怎讲?”
“皇上,未在五行中,属于木库。”
“木库?”赵桓没听懂。
“陈抟老祖的推命法,有四集四库之说,这四库是辰为水库,未为木库,戌为火库,丑为金库。太上皇给皇上取名,带了一个木字啊。”
“是的。”赵桓点点头。
“皇上您所有的皇弟,名字中都带了木。”
“可不是,”赵桓点点头,补充说,“上皇给咱们兄弟取名时,也是征询了不少高人,认为咱皇家的脉系,到了这一代,五行缺木,故都以木字旁命名。”
“今天是辛未日,阴金犯木。所以山人要皇上右手敞开,上接天气。皇上是天子,遭鬼祟攻击,众天神必然合力相助,这手势就是天人合一,得天之力。左手握拳,是握住木库,不为邪金所伤。常言道,单木不成林,皇上今日来此社稷坛,是为了赵宋社稷的千秋安危,皇上的列宗列祖,兄弟姐妹,乃至华夏子孙,皇土臣民,都会以拳拳之心,殷殷之德,佑我皇上,佑我大宋。”
赤焰子这番话,让赵桓非常感动,不觉眼眶湿润,叹道:“朕现在明白,为何这场法事要在社稷坛举行。”
赤焰子长揖到地,为皇上的表态而激动。
赵桓接着说:“朕刚被父皇立为太子时,父皇让我去拜天坛、地坛、日坛、月坛、社稷坛。并告诉我,凡立国者,必先建五坛;凡继国者,必先拜五坛。这五坛中,日、月为天。天子要像日月一样,替天行道;地为万物之母,社稷为泱泱皇土,一朝文脉所系,天下归心之域。今天,若不是你赤焰子点拨,朕差一点把这些都忘记了。”
赵桓说着说着,就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赤焰子有些慌张,连忙说:“皇上,您是天生龙种。”
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场对话的李邦彦与梁师成,也异口同声地说:“皇上,您是真命天子。”
赵桓接过梁师成递上的暖巾擦了擦眼角,失控的情绪又稳定了下来,他重新按赤焰子的要求坐定,忽然说:“朕明白了,你为什么叫赤焰子。火克金,赤焰是最烈的火,你是上天遣来帮助朕的人。”
赤焰子回答:“皇上您过奖了,山人没这么大能耐。皇上您坐好了,山人这就施法替您拿鬼。”
在赵桓与赤焰子对话时,早有人搬了一只大铜盆到社稷坛正中,赤焰子围着这铜盆转了三圈,又当场画了三道符,请赵桓亲自举火烧掉。他的一名二十来岁的跟班这时候上场,背着挂满锣、钵、石罄与木鱼各种响器的靠架,上穿玄色对襟夹袄,下穿扎着绑腿的灯笼裤,脚蹬千层云底靴,一看就是行院打扮的武生,不过长得眉清目秀。他向皇上行了叩拜大礼。赵桓觉得他打扮有趣,便问他:“从哪里来?”
“跟着师父从蜀中来。”
“哪里人氏?”
“峨眉山中。”
“峨眉山是普贤菩萨道场,你是出家人吗?”
“我不是和尚,我自幼习武,后来跟着师父学了法术,从此跟着师父云游四海,为人祓魇消灾。”
“啊,原来是这样。”
问答完毕,跟班便背过脸去,再一回头,赵桓吃了一惊,跟班刹那间换成了一张黑彩起底的大花脸。
“你怎么变的?”
赤焰子回答:“变脸是我们天府之国的秘术。”
“这大花脸是谁?”
“张飞。”
说话间,跟班又背头一甩,大花脸又变成一张红彩起底的大花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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