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书房里捉了一只白鼠

就在抛石机向酸枣门猛烈地投掷石头时,一队大金军的敢死队突然冲出临时用沙包堆成的掩体,向着护城河狂奔。按金兀术的指令,他们的任务是砍断河对岸那八根拽起大吊桥的铁链。拴住铁链的两根大木柱,离酸枣门不过六丈远。几乎已贴到守军的鼻子底下了,这么近的距离,守城的官军会把他们的身子射成马蜂窝。当他们游过护城河时,恰恰云车上的抛石机因为石头供应不上而停止了攻击。城上的守军也及时发现了泅渡上岸的金兵。在吴革的指挥下,守军的弓箭手从箭垛后探出了半个身子,对着大金敢死队开始放箭。

但是,不等他们第一阵乱箭射出,便见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的那一片开阔地上,突然冒出了上千名弓箭手,分成三排,朝城墙上的官军放箭。

这些弓箭手便是金兀术所说的奇兵。他昨日视察酸枣门周围,发现河对岸的开阔地上,虽无树木,但多处都生满芦苇,经冬后芦苇虽已枯黄,但因是军事禁地,不准百姓前来收割,故密密匝匝的芦苇成了天然的屏障。于是,金兀术便秘密下令,组织千名弓箭手趁着夜色掩护,采取小股分散的办法渡河潜进芦苇荡中。也许是疏浚积水以免浸泡城墙,这芦苇荡中还开挖了三条半人深的壕沟。虽是临战防御,但守城的官军却忽略了这三条壕沟,这一下可帮了大金军的大忙,千名弓箭手藏在壕沟中,又有芦苇丛的掩护,竟让守城官军浑然不觉。

金兀术认为,抛石机虽然有杀伤力,但真正的作用在于牵制与震慑。要想有效地制驭守敌,还得靠弓弩手近距离的射击。所以,当敢死队渡河直奔酸枣门时,金兀术命令号兵吹响了海螺。已经埋伏了近六个时辰的弓弩手们闻号而起,分成三排互为掩护,站起来朝着城头上的守军精准射击。

这些仿佛地缝里钻出来的弓驽手,的确让城上的守军猝不及防,那些大胆探出身子来的官兵,十之七八都被射中,有的跌落城下,有的倒地身亡,城头上立刻骚乱起来。由于互相瞧不起,厢军与民军的防区以酸枣门为界,左边由厢军防守,右边由民军防守。酸枣门的城楼上,则安置了防守司衙,吴革与刘二虎各率两百名士兵镇守。为了掩护夺桥的敢死队,潜伏的弓弩手们在酸枣门的两侧各百丈远近的地方一齐放箭。民军虽然勇猛不怕死,但射箭毕竟是个技术活儿,他们平素没练过这“把式”,上城后虽然领了弓箭,不是射不远就是射不中。而厢军平素的任务就是治安,虽然练练招式,但都是些花拳绣腿,射箭的本领虽然比民军强一点,但若遇到强手,常常是只顾躲闪而忘了回击。

眼见守军的一糟儿乱,大金军攻城的各路勇士倒越发显得神勇了。趁着混乱,渡河的敢死队肆无忌惮地冲到了拴住铁链的大木柱下。在三十多丈远的冲锋路途上,三名敢死队员中箭身亡,负伤的也有七八位,但这丝毫不影响敢死队的情绪,他们一边冲锋,一边歇斯底里高声尖叫,那样子仿佛是恶魔附体。冲到大木柱底下时,他们完全暴露在守城军士的有效打击中。亏得此时隐藏在芦苇丛中的弓弩手们及时出现,对准酸枣门城楼射击,蝗虫一般的羽箭让守军窝在工事里无法露头。

墙高城固据险扼守,照理说应该有绝对优势,却没想到如此被动,作为守城指挥官的吴革觉得颜面尽失。他担心城楼下的大木柱被大金军斫断,一旦吊桥放下,大金军的云车顺利过桥,场面更是不可收拾。他猫腰走到正对着大木柱的垛口,捡起一块斗大的石头,突然起身奋力投掷下去,砸中了一位正在专心砍柱的大金敢死队员。一声惨叫传来。一些胆大的民军士兵看得真切,兴奋地高呼:“砸中了,砸中了!”

吴革跺脚喊道:“别嚷嚷,快找石头,狠狠地砸!”

但是,这种偷袭的机会再也没有了,大金军的弓弩手更加密集的箭雨射向城楼,压得守城将士不敢暴露身子。尽管有工事掩护的抛石机能抛出石头,但敢死队员已贴近城门,抛石机无法对付他们。情况越来越糟糕,吴革与刘二虎紧急商量对策。刘二虎建议赶紧向李纲求救,让他调拨禁军弓弩营迅速赶来参战。吴革同意,当即派了令兵前往。

但禁军弓弩营能不能来、啥时候来都还只是个未知数,眼下大金军进攻甚急,吴革抬头看到几根大铁链晃悠得厉害,他突然站起来,喊道:“弟兄们,跟我下楼!”

“下楼干啥?”刘二虎问。

“打开城门,咱杀出去。”

“杀出去?”刘二虎叫起来,“你疯了吧?”

“射箭,咱玩不过人家,咱跟金狗子刀对刀枪对枪肉搏去,看谁怕谁!”

吴革说着,从护兵手上接过长柄大刀,抬腿就要下楼。一些民兵也都操起兵器跟着走。

“吴大人!”刘二虎情急中喊了一句尊称,“你且慢!”

“为啥?”

“这城门万万不能打开!”

“为什么不能打开?”

“打开大门,金狗子蜂拥而入,谁挡得住?”

“我们五千民军,可以组成人肉盾牌。”

两人正争论不下,忽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只见大木柱倒下了,铁链耷拉了下来,那座大吊桥搁在了护城河上。

大金军的云车启动,朝吊桥缓缓驶来,吴革猛地冲到垛口前,朝着云车一连放了三箭,却一箭也没有射中。他情急中竟朝垛口外探出了身子。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二虎连忙追上去要拽他回来,谁知吴革与他拉扯起来,刘二虎手一松,吴革顿时间头重脚轻,竟一下栽到城外。

“吴爷掉到城外了!”

不知谁这么喊了一句,许多民军的士兵便都跑到垛口前探望,又遭到了大金军一阵乱箭。不过,还是有大胆的士兵看到了真相:跌落在地的吴革都没站起来,就被大金军的敢死队员横七竖八砍了数十刀。

“吴爷殉国了,咱们为他报仇!”

一时间,城楼上沸腾了,热血偾张的民军勇士们一个个像豹子一样腾跃着,他们的箭射得更远了,几十台抛石机也都发疯似的投射起来。

但他们的斗志与防御的力量并没有遏制住大金军的进攻,以金兀术指挥车打头的六辆云车都从吊桥上驶过了护城河,云车后面,是抬着几十架云梯的工兵营。一场攻防的恶战眼看就要进入高潮……

民军的主帅已死,刘二虎自然就成为了酸枣门的指挥官。鲁大成见他跑来跑去布置战斗,便瞅机会将他叫到一处角落里,埋怨他说:“你这个二愣子,谁叫你把吴革推下城的?”

刘二虎回答:“这不是你的主意吗?这小子迟死不如早死,他真的要把城门打开,咱们岂不是都玩完?”

“咱不是同情他,咱是说,他这一死,这守城的责任,就落到你我的头上了。”

“鲁爷,该担责任还得担,咱们吃了这么多年的皇粮,总得表现表现了。”

鲁大成尴尬地一笑,言道:“你小子倒是有点血性。好,酸枣门交给你了。”

鲁大成说着抬腿要走,刘二虎急忙追问:“鲁爷,你要去哪里?”

“酸枣门这一线,有五里路长,别处的战事也吃紧呢,咱得去看看。”

眼看鲁大成沿着城墙向南去了,刘二虎一跺脚,骂道:“你个王八羔子,脚底下抹油,溜了。”

这时,金兀术的云车对着酸枣门驶来,不过二十来丈远了,成千上万的大金军,山呼海啸般涌了过来。刘二虎看到一架云梯搭到了城墙上,连忙喊道:“油锅,油锅,给我往下浇!”

就在酸枣门战事正酣,攻守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内宫城东北角的社稷坛上,正在举行一场神秘的仪式。这几天,钦宗皇帝赵桓不断得到大金军方面的消息,如大萨满祭河神;宗望主帅扎营牟驼岗连夜布置军务;大金军各部都得到命令,元宵节之前要攻陷汴京;除攻城部队外,大金军还派出五股重兵,切断了所有前来勤王的援军道路,如此等等,让赵桓惶惶不可终日。特别是西水门的战斗打响之后,赵桓更是寝食难安。这时候,他又记起那首河北民谚,“白额虎踏京”“皇城跳大神”这两句尤其扎心。他找来梁师成,问他:

“皇城跳大神,那朕在哪里?”

这话问得突兀,梁师成不知如何回答,加之他也担心个人的安危,于是回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皇上您能在哪儿呢?您肯定是在自家的皇帝位上。”

“城破了,国就亡了,这皇帝位就真的没有了。”

赵桓的脸耷拉着,眼眶里布满血丝,那样子让梁师成看着揪心,同时更增加了心中的恐惧,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宽心的话,便转了话头:“皇上,太宰李邦彦一直待在值房候见呢!”

“他。”赵桓突然想起自己出城被李纲拦驾,导致白时中辞相的事,叹着气说,“白时中撂了挑子,李邦彦接替了,他也没能够替朕力挽狂澜,回天乏术啊!”

“皇上,李邦彦说他有了招儿。”

“啊,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面圣陈述。”

“那,让他赶紧进来吧。”

梁师成出门传了旨,不多会儿,李邦彦进了上书房,行了礼,屁股一落座儿,李邦彦就关心地问:“皇上,听说您茶饭不思,人是铁饭是钢,不吃哪能成啊!”

“太宰说的是。”梁师成立即附和,“今日初七,按时俗要吃圆子,皇上开头说尝尝新,端了一碗来,又不吃了。说想吃炊饼,咱又让御膳房蒸了两个炊饼,皇上掰了一小片嚼了嚼,又不吃了。”

“不饿嘛。”

赵桓说着,喉咙里起了痰,咳嗽起来。李邦彦见状,连忙将搁得较远的痰盂捧起来,递到赵桓近侧。赵桓吐了痰,又接过梁师成递上的温水漱了漱口,这才说:“太宰,梁师成说你有了退敌妙策,讲给朕听听。”

李邦彦做了功课,回答起来并不犹豫:“大敌犯我京师,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化解起来并不犯难。”

“啊?”

“老虎天生是要吃人的。皇上,是这么个理儿吧?”

“唔,你接着说。”

“其实,老虎并不是天生就要吃人,饿了才会吃人。”

“白额虎进城,大金军就是一只老虎。”赵桓说着沉思起来,自言自语说,“是一只饿虎。”

“对,皇上,大金军是一只饿虎!”李邦彦加重语气,“咱们得喂饱它,喂饱了它就不伤人。”

“这老虎的胃口太大,只怕难以喂饱。”

“只要不让它吃人,咱堂堂大宋朝廷,还缺吃食儿吗?”

“爱卿所言极是,只是老虎已经发疯了啊!”

“咱先把它的疯制住。”

“如何制呢?”

“皇上,咱们已从谍报中得知,大金军请了大萨满,在黎阳南岸祭了河神。咱们得以牙还牙,在这大内宫中跳一次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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