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得到大金军进攻西水门的消息,立即从北城驱马前来。走到半道上,又得知西水门的城楼已被大金军的敢死队控制,他当即下令抽调守护西城的右军两千兵士赶来西水门救援。看到大金军的战船顺河而下,急行的军士们就想开弓放箭。李纲眼见战船尚在射程之外,便命令士兵就近隐蔽,两千名军士分别布置在大虹桥及汴河两岸。李纲本想让敌船接近大虹桥时再一举射杀,谁知郭药师贼精,发现动静后立即停船。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两岸的官军这时都从隐蔽处闪现出来,他们离兵船的距离不过三四十步远近,正是箭矢最有效的射程,也不用再等射击的命令,军士们一齐向兵船放箭。
转眼之间,郭药师的水师营便陷入了绝境,四十只战船无法前进,也无法掉头回撤。汴河水面宽不过三十丈,小船调头要五丈远近的半径,大船更在十丈开外,此时若掉头,大船就会触岸,官军的各类武器一齐用上,水师营弄不好就会全军覆没。
好在水师营训练有素,对各种骤然出现的危机都有演练。此时,只见四十只大小战船一齐沉锚锁舵,一溜儿停在汴河中流。船上的士兵也迅速用盾牌掩护,在舵楼两侧将自己遮蔽得严严实实。岸上官军一半是攻击一半是壮胆,片刻之间,向河中船只射出了上万支羽箭,四十只船刹那间被射成了刺猬。不要说船身,就是甲板、盾牌,甚至舵把、桅杆都钉满了箭镞。
第一轮射击,水师营的敢死队并无伤亡。郭药师尽量把防御的时间拖得长一点,目的是消耗官军大量的箭矢。但他知道,像这样不进不退被动挨打的局面不可长久,敢死队毕竟是孤军深入,长此下去必会全军覆没。
郭药师与甄五臣背靠背躲在盾牌之后,听到落船的箭镞变得稀少了。他从盾牌的瞭望孔中看到一名官军小校正站在岸边的系船石上指手画脚,对甄五臣说:“该他娘的反攻了,各船之间如何联络?”
“以海螺为号。”
“那好,我的正对面岸上,有一名官军小校露了半截身子正好可以当靶子,你看我射杀他。”
“药帅,你可不能冒险。”
“这冒了什么险?只当是打了一棒马毬。”郭药师说着,从背上箭囊里拔了一支箭,又问甄五臣,“海螺在谁手上?”
“在咱腰上别着呢。”
“好,看我一箭撂翻他,你就立马吹响海螺。”
郭药师说着就迅速放下盾牌,猛地站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张弓搭箭,奋力射出,只见那位站在系船石上的小校应声倒地。
这一动作太快,以至于岸上的官军都还来不及反应,紧跟着甄五臣也站了起来,呜呜地吹响了海螺。
四十条船上的官兵听到海螺声,都一起弃了盾牌射箭,与官军不同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乱射,而是看准对象才放箭出去,官军这一下子伤亡了几十号人。
与此同时,只见每条船的舵楼忽然都掀了顶,露出了早就装置好的抛石机。前面已经讲过,这漕船的底舱很大。为了让船行驶平稳,也为了战斗需要,郭药师别出心裁将底舱全部装满石头,并在舵楼里安置了抛石机。为了迷惑敌方,郭药师并没有拆掉舵楼的木制外墙。
郭药师的这个鬼点子的确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当四十部抛石机向汴河两岸抛出第一批石头的时候,驰援来的官军们顿时乱了阵脚,平射的羽箭以及凌空砸下来的石头雨,让官军们的死伤又增添了不少。遭此打击,官军连忙撤退,寻找躲避的地方。
趁着官军的混乱,四十只战船得以从容掉头。按原定的计划,水师营只是冲进城来作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原定目标是到达大虹桥后即原路返回,占据西水门,将这一条水上通道牢牢控制。但是,水师营的敢死队员们没想到官军溃败得如此之快,战争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这一帮在混同江或者辽河上长大的水鸭子们,还没过上瘾呢。于是,趁船头触岸的时候,一些敢死队员便跳上岸来,寻找官军厮杀。河边上,一场新的混战开始了。
从战斗开始,李纲就没有离开。当水师营的石头凌空飞舞时,李纲也没有惊慌,他被护卫强拽到一座临河的骑楼下躲避。大金军在船上使用抛石机,这是他不曾料到的,他本想全歼这一股子冒犯之敌,但抛石机让他的部队从主动变成了被动,这一转变让李纲很是懊恼,他脑瓜子急速运转想着如何反败为胜。这时候,看到大金军的水手们跳上岸来,他感到机会来了,知道两军相接,抛石机便失去了作用。他立刻命令率领右军驰援部队的将领张二朱率部包抄,掩杀过去。
再说水师营这边,既然有人带头跳上岸来,各船的敢死队员们也都纷纷离船朝岸上蹦。眼见这一幕,郭药师叫苦不迭,他命令甄五臣迅速吹号让敢死队员们回到船上来。
用海螺号控制部队的行动,原也是有讲究的。若是进攻,号声便短促;若是撤退,号声便悠长。甄五臣鼓着腮帮子,吹出了一连串悠长的号音。可是,除了跟前的少数敢死队员听到号音回撤之外,大部分都还在河边的街巷决斗。统一号令听从指挥本是大金军百战百胜的关键,但今天显然是指挥不灵了。一来是巨大的呐喊声、打斗声遮盖了号声,二来是右军官军开始反扑,截住了回撤的水师营官兵。大约一里多长的河街上,两军纠缠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看到战争的态势发生了意外,甄五臣沉不住气,他摔了海螺,大踏步走到后甲板上,亲自去扳舵。郭药师尾随而至,按着舵把问:“你要干什么?”
“药帅,这条船得赶紧回去。”
“为啥?”
“因为你在船上。”
“你想让我当逃兵?”
“你是大帅,这一千多敢死队员死光了,也不能让你死。”
“我操你妈,这话是你说的?”
“药帅!”
“随我上岸。”
“上岸?”
“将错就错,上岸去打肉搏战。”
“药帅,你就是杀了咱,咱也决不能让你上岸。”
“好,你有种,你不去,我去!”
郭药师一跺脚,噌地一下就跳到了岸上。甄五臣见状也不敢怠慢,撑着舵把借力,也大马猴一样蹿落上岸。
两人还在船上的时候,右军将领张二朱就发现他们绝非一般的士兵。待郭药师落地时,张二朱立刻纵身上前挥刀便砍。郭药师本不是省油的灯,单打独斗他不惧怕任何人,怎奈他落地时正好踩着水渍,脚底打滑站立不稳,加上手持一丈余长的大铙钩也施展不开。眼见张二朱的大砍刀就要从他的肩头斜劈下来,幸好甄五臣及时赶来,在张二朱落刀前那一刹那,他的弯刀削向了张二朱的手肘,只听得“咣当”一声,大砍刀落地,张二朱的手肘连同铠甲被削断。
主将受伤,十几名官军奋勇来救,水师营这边也有七八名敢死队员汹汹而来。弹丸之地,几十号人又杀成一团。
而这时,西水门城楼已完全被大金军控制。通过西水门,大金军的援军又进来了两千人。他们沿着河街一路疾行,与浴血奋战的水师营会合。
当官军们拼死抢回身负重伤的张二朱,命人火速抬往医药局抢救时,李纲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再调左军两千人前来增援。他本想留在这里等待援军的到来,却突然发现东城方向升起了滚滚浓烟,紧接着又收到情报,大金军对东城的酸枣门发动了进攻。
李纲的军事部署与兵力调度还在实施之中,完颜宗望就得到了准确的情报。这次侵宋围汴,大金的细作的确发挥了特殊的作用。有的细作已潜伏在汴京城多年,在许多重要的衙门里都发展了耳目,所以获取情报的渠道颇为通畅。分析这些情报之后,完颜宗望对已形成决议的军事行动作了重大调整,如原来准备配合郭药师攻击西水门,而让大旲部进攻西大门。现在,针对西大门的军事行动暂告停止,而让围困东城的金兀术部对东城左侧的酸枣门发动攻击。宗望做出这种改变,乃是因为从情报得知,西城守御乃是城中马步军的精锐,而东城卫戍部队只是吴革率领的五千民兵与平日只是承担治安责任的五千厢军。为了牵制就近官军的增援,完颜宗望又命刘彦宗部围攻守护东水门外延丰仓的马步军前军,并让驻扎在北城外的时立爱部伺机烧毁北城外的一大片民房。
郭药师率军进攻西水门时,完颜宗望坐在牟驼岗的元帅府中等候消息,当他得知西水门的城楼已被水师营控制,便立刻派出几路哨队,向各部指挥官传达进攻的命令。
其实,在命令还没有收到之前,时立爱部就把北城外的住户强行驱散,近万间民房已经空空无人。接到命令之后,时立爱命令部下立刻举火烧房,所有民房都是砖木结构,一经点燃,火势立刻蔓延开来不可收拾。此时虽已立春,但天上刮着的依然是老北风。借着风势,燃烧的浓烟笼罩了整个北城,然后又继续扩散,不到一个时辰,大半座汴京都弥漫着呛人的烟雾。加之失去房屋的难民们呼天抢地的哭声、叫喊声,守城军士的呐喊声、炮击声,大金军的喧哗声、战车声,城内城外乱成一片的马蹄声、各种兵器的撞击声等等,将战争的恐怖渲染到极致。将士紧张,百姓人心惶惶,整座汴京城仿佛都要疯掉了。
时立爱的部队一边放火,一边佯装攻城,让北三门的守军自顾不暇;刘彦宗的汉军也趁势向东水门外的延丰仓发起了进攻,守护此处的马步军前军也是一支劲旅,攻守双方的激战不可避免,但此时最最重要的军事行动,莫过于东城左侧酸枣门的攻防战。
这酸枣门城高三丈有余,城门楼三层,更是高过了六丈。这城门楼两侧三十丈远的地方,是突出于墙体的两个半弧形马面。它们与城楼成掎角之势,马面内设三层,每层可容纳四十名兵士,一遇寇敌迎面进攻,他们可通过箭孔放箭射击。主城楼及城墙上,也布置了大量的弩机、炮台和抛石机,城外还有一道水深八尺的护城河,这河水同汴河相连永不干涸。为了防御需要,护城河到城墙根之间有三十丈远的开阔地,这片开阔地上没有一棵树木。任何一个入侵者,即便越过了护城河,这片开阔地的任何一处,都是在箭矢的有效射程之内。为防止马队的冲击,还在开阔地上挖了三道壕沟。因此,这一精心设计的立体战略防御体系,让酸枣门变成了一道万人莫入的鬼门关。
进攻酸枣门之前,金兀术已把酸枣门的地理形势及守军底细作了充分研究。他选择的营地离酸枣门只有三里地。站在中军帐前的小坡地上,就可以把酸枣门看得很清楚。这趟南侵,信德府与浚州两座重镇都是他攻克的。通过这两次战斗,他在心中彻底看轻了南朝的军队。他由此相信燕京誓师时宗望元帅在大萨满面前说的那些壮语,南朝的一座城池就是一颗土坷垃。所不同的是,汴京城这颗土坷垃比起信德府与浚州来,要大一些,但再大也还是个土坷垃,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心里头看轻敌人并不等于可以随心所欲。为了确保拿下酸枣门,金兀术还是驱马沿着护城河来回跑了两趟。回到营地,他就命令部队开始组装云车。一得到完颜宗望送来的战斗的命令,他就下令让组装好了的六部云车驶出营门,开向酸枣门,不到小半个时辰,这六部云车全在酸枣门左右一线排开。
本在东大门坐镇的吴革,听说大金军进攻酸枣门,便与厢军营将鲁大成一起赶来酸枣门城楼。这酸枣门防区共有两里地长。吴革在这里布置了两千兵力,民军与厢军各一千。在这里坐镇指挥的,是厢军的营区副将刘二虎。按李纲的安排,东城防御的第一指挥官为吴革,率领五千厢军的鲁大成为副。吴革自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为了尊重厢军,他把东城六个防区的指挥官安排四个给厢军,这酸枣门的指挥官刘二虎便是其中之一。
吴革与鲁大成来到城楼上,看到护城河外停着六架云车,问刘二虎:“这云车来多久了?”
“刚来不一会儿。”
“来了就停了?”
“不停又咋地,它过不了河呀。”
“过不了河,他们开来干啥?”
“摆威风呗!”
话犹未了,只见正中一台云车的顶盖儿掀开了,几名金军士兵转动绞盘,须臾间,只见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石头飞向了城楼。
咚的一声闷响,石头砸中城楼的瓦顶,由于个头儿沉,速度快,屋顶被砸了个窟窿,石头落在三楼中间的桌子上,桌子顿时散了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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