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想到我姨婆言之有理;也感受到她对我亲爱的妻子感情很好。
“婚后的日子才刚开了个头,特洛特,”日子要继续走下去,朵拉是你自己挑选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我姨婆说完这番话,随之亲吻我一下,作为她求上天保佑我们的证据。
之后姨婆让我从花园小径送她回去。
我姨婆说着,用一块手帕包住了头,她站在她的花园里,举起小灯笼照我回程时,我觉得她焦虑地望着我,但我对此并没十分在意;因为我只顾想着她刚才那番话,并深深为那一番话所打动——事实上,这是第一次——朵拉与我真的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奔我们的未来了,任何人都无法帮助我们。
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朵拉与我说了些话,我们同时也并和好如初。
我们在家务方面又经受严峻考验那是仆人给我们的磨难。就是玛丽·安妮的表哥和她自己给我们带来一连串的失败。
凡跟我们打交道的人,没有一个不欺骗我们的。我们总是失败。
我相信,我们在这些失败上所花费的钱远远比在成功上花费的钱多得多。翻阅一下小贩的账目,我认为我们用去的奶油足可以铺满整个地下室。我不知道当时的国税册子能否表明胡椒的销路大增;不过,如果我们对胡椒的消耗没有刺激市场繁荣,那就要说,肯定有些人家不再使用这种东西了。奇怪的是,从账单上看我们买了那么多东西,而我们家里从来什么都没有。
至于给你洗衣服的婆子把衣服送进了当铺,然后喝得醉醺醺的跑回来向你道歉,我想,这种事哪个人都会碰上好几回。还有烟囱着火,救火车奔来救火,区上的事务员趁机敲诈勒索,也是人人都可能经历过的。不过,我们雇用了一个女仆,爱喝香料甜酒,因此我们买酒的流水账上增添了数笔令人费解的项目,如四分之一品脱柠檬红酒(考太太);八分之一品脱丁香金酒(考太太);一杯薄荷红酒(考太太)——括弧里的名字永远都是指朵拉,看来只能解释为,是她把这些提神之物喝得精光:这种事,实属我家仅有。
我们成家后操办的大事之一:就是请特拉德尔斯吃便饭。
我当然不能希望桌子对面我那个娇小的妻子更漂亮一些,但是我们坐下来以后,我却希望地方更宽绰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虽然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总认为地方狭小,但找起东西来又总觉得地方大,大得找什么都找不到。我总是认为,除了吉卜的塔形狗窝以外,没有一个准地方,而它那座塔总挡住通街大道。那一次,特拉德尔斯被夹挤在那座高塔、琴匣、朵拉的画架和我的写字台中间,我疑心他是否还有活动余地,可以使用他的刀叉;但他却带着他特有的好脾气,认真地说,“宽阔得很哪,考波菲尔,像海洋一样!”
还有一件事我真不想是那样,那就是:吃饭期间吉卜受到鼓励,在饭桌上走来走去。我想,即使它没有把爪子伸进盐盘子或稀黄油碟子的习惯,如果它在那儿,桌上就已经乱了。那一次,它明显以为把它请来是为监视特拉德尔斯的,于是有恃无恐,对着我的老朋友狂吠,朝着他的盘子冲刺,可以说它垄断了所有人的谈笑权。
但,我这位亲爱的朵拉心有多软,她对于她那个宠物受到任何蔑视有多敏感,我是知道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敢透露出不赞成的意思。由于同样的原因,我也没敢提,盘子怎样在地上冲突起来;更没敢提,调料瓶怎样东倒西歪,像喝醉酒一样;也没敢提,看着我面前放的蒸羊腿,在动手切之前,心里就嘀咕,怎么我们买的肉总是那样奇形怪状,是否我们买肉的那家铺子,把世界上所有残疾羊全承包了:不过,我把这些想法,都藏在了心里。
“亲爱的,”我对朵拉说,“那只盘子里放的是啥?”
我想不出来,为何朵拉把她的小脸蛋儿做出诱惑我的样子,好像我要吻她似的。
“是牡蛎,亲爱的。”朵拉怯生生地说。
“是你自己的意见?”我高兴说道。
“是——的,大卫。”朵拉说。
“再没有比这个主意更让人兴奋了!”我一面放下切肉的刀子和叉子,一面叫道。“特拉德尔斯再没有比这个更爱吃的了!”
“是——的,大卫,”朵拉说,“所以我就买了一小桶,那个人说这牡蛎很好。但,我——我担心有点不对头。它们看着好像不太对劲儿。”说到这里,朵拉摇一摇头,眼里的两颗宝石闪闪发光。
“两面的壳都剖开了,”我说。“把顶上的半拉壳揭开就行了,亲爱的。”
“可怎么都揭不开呀。”朵拉一面使劲儿揭着,一面说,样子很狼狈。
“你知道么,考波菲尔,”特拉德尔斯很兴奋地把那盘牡蛎仔细的看了一遍,说道,“我认为这是因为——这牡蛎是最纯正的品种,因为——从来就没剖开过。”
这些牡蛎从来没剖开过;我们也没有剖牡蛎专用的刀子——即便有,我们也不会用;所以我们只能用观赏的眼光望着这些新鲜的牡蛎,嘴里大口嚼羊肉。至少我们做多少就可吃多少,意犹未尽,还补了点腌刺山柑。如果我允许特拉德尔斯来品尝的话,那我敢说,他一定像野蛮人一样,把一盘子生肉一口都吃了,以此来表示不辜负我的盛情款待。不过,我绝不允许我的友谊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所以我们决定改换成一道咸肉;非常幸运,我们肉橱里恰巧还有冷冻的咸肉。
我那小巧玲珑的妻子以为我一定会因这种情况而不高兴,因此非常难过,但后来她见我依然兴致不减,就又高兴起来。我强忍的不快,很快消退了,我们在一个欢乐的气氛下度过了这个美好的晚上;当特拉德尔斯和我喝酒时,朵拉把胳膊放在我的椅子背上,只要一有机会就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是个好孩子,心善乖巧。后来她为我们准备了茶;她的姿势很优雅,仿佛她是在与茶具一起跳舞,看的我都忘记品茶的味道了。随后特拉德尔斯和我玩了一两圈牌;当朵拉伴着吉他唱歌时,我觉得我们的求婚和结婚是一场甜蜜的梦,我头一次听她唱歌的那个晚上,依旧在我记忆中停留。
我送走特拉德尔斯以后,朵拉把她的椅子挪到我旁边,紧挨着我坐下来。
“我很不舒服,”她说。“你教教我,行吗?”
“等我先学会后再教你”我说。
“你一定能学会,”她回答,“你这个人心灵手巧!”
“别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我说。
“我真希望你能亲自教我,”我的妻子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想在乡下住一段时间,跟阿格妮丝住在一起!”
她的手攀着我的肩膀,她的下额支在手上,那一双碧蓝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想去那和她住?”我问道。
“因为她有足够的时间教我,我也方便学习。”朵拉说。
“不用着急学,有的是时间,阿格妮丝必须照料她的父亲。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是现在的这个阿格妮丝了。”我说。
“能换另外一种方式称呼我吗?”朵拉一动不动,说道。
“是什么名字啊?”我笑一笑说。
“那是一个不好的名字,”她摇摆了一会儿她的鬈发,说,“你就叫我娃娃太太好啦。”
我笑着问我这位娃娃太太,她如何会突发奇想要我这样称呼她的。我的胳膊搂住她,使那双碧蓝的眼睛靠我更近些,她则依旧一动不动,回答说——
“你这个傻孩子,我并不是说,你只能叫我这个名字,不再叫朵拉了。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这样看待我。你要对我使性子时,就对你自己说,‘她只不过是个娃娃太太!’我惹得你心烦时,你就说,‘我早就知道,她只能当个娃娃太太!’你要我成为什么模样,可我不管怎样都办不到时,那你就说,‘我那傻乎乎、娃娃似的太太是很爱我的呀!’因为我真的很爱你。”
我没一本正经地对待她;直到那时候我也没想到,她说这话是一本正经的。但她生性温柔,听了我发自内心的话,非常高兴,眼睛里晶莹的泪花未干,就已笑容满面了。过一会儿,她就真成了我的娃娃太太了;她坐在那个中国式狗窝外面的地板上,把铃铛一个一个敲响,惩罚吉卜方才的恶行;吉卜从门上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懒洋洋的,甚至不听逗弄。
朵拉的这一请求,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现在又回想起来我所写的那时的样子;我召唤我所爱怜的那个形象,把她那可爱的头再一度转向我;我依旧可以说,那几句简短的话语,一直深藏在我的回忆之中。或许我不曾给予她足够的重视,由于那时我还年轻,但是我不曾对那质朴的请求掩耳不闻。
过了不久,朵拉告诉我,说她要做一个了不起的管家婆。这表明她要学好了。
有时,晚间,我在家里工作——因为我已写了不少东西,在文坛上已小有名气了——我常放下笔,观察我那个娃娃太太如何学好。
再不然,假如她心情很平静,也很严肃,她就坐下来,但老算不对,脸上覆盖了乌云。而且是为了我!——我心里很难过,于是轻轻走到她身边说——
“怎么呀,朵拉?”
她无奈地抬起头来,对我说,“这些账老算不对。把我闹得头痛起来。我要它们做什么,它们偏不做什么!”
于是我就说,“现在咱们一起试试看。我来教你,朵拉。”
于是我便实际演示应该怎样计算,对此,朵拉大概能够全神贯注五分钟之久;然后就不耐烦,开始摆弄我的头发,或者把我的衣领放下来,抚摸着我的脸看有什么感觉,以便使这苦差使变得轻松一点。假如我委婉地阻止这种儿戏,那她就越来不知所措,露出很害怕的样子;这时我就想起最初误入她的歧途,想到她只不过是我的娃娃太太罢了,于是自责,把笔放下,把吉他请出来。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也有很多用心要做的事,但由于以上的考虑,我把这些事都藏在自己心里。这样做正确与否,直到如今我也没有把握,不过为了我那位娃娃太太的原因,我真的那样做了。现在我搜索我的胸臆,凡是能找得到的秘密,都毫无保留,写入这部传记。我感觉到,从前那种失落或缺少点啥的感觉,在我心里还占地;但还没弄到使我觉得生活里满含辛酸的程度。当天气晴朗,我独自漫步,想到空气中弥漫着我儿时的夏日时,我的确感到,在我的梦幻中有某种东西并没有拥有;我不过把这看作往日淡淡的余晖,无论什么都不能将其洒落在现在的时光里。有时候,即使仅是短暂的一瞬,我的确感到,我希望我的妻子成为我的智囊;有更坚强的性格和意志,可以磨砺我,促我上进;具有为我补阙拾遗的天才秉赋;不过我认为,好像我的幸福的这种尽善尽美境界,非人世间所有,我从没想要达到过,也永远不会达到。
以年龄而论,我仍是个娃娃丈夫。除了在这些篇章里记述的烦恼和经验,我不知道有任何别的东西陶冶过我的性情。如果我做过什么错事,(我也许做了很多),那是因为我误解了爱情,那是因为我缺少智慧。我写的都是事实。若现在加以掩饰,那是毫无益处的。
就这样,我担起了我们生活中劳烦苦难的重担,无人与共。就我们琐碎的家务管理方面而言,日子大体跟原来一样;不过我已习惯这些家务事了,我很高兴地看到,现在朵拉很少有烦恼的时候了。她又像孩子似的嬉笑欢乐,高兴玩她旧日的小玩意儿。
遇到议会里的辩论难解难分的时候——我是指时间长,因为就见解而言,万变不离其宗——我常回家很晚,朵拉从没有早睡下的时候,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下楼来迎接我。只要我晚上不被那么多的事占用,我就可以坐下来写作,这时候,不管天有多晚,她总静静地坐在我身旁;她是那样安静,我常常以为她睡着了。然而,我一抬头,便看见她那对碧蓝的眼睛望着我,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安详而又认真。
总是傻乎乎的帮我拿着笔。
一想起我说她那可爱的笑脸,我的眼里马上就要涌出泪花。后来,每当我坐下来写作时,她经常拿着一束笔坐在她的老地方。我时常故意要她誊写一两页手稿。于是朵拉高兴起来。
抄完稿子,她立即拿过整串的钥匙,装进一个小篮子里,系在她的纤腰上,叮叮当当地在房子里来往巡视。我很少发现这些钥匙所属的地方有上锁的时候,这些钥匙除了给吉卜当玩具,我看不出它们有任何别的用处——但是朵拉喜欢,我也就因此而喜欢。她装模作样料理家务,我便看作真在料理家务,并乐此不倦;就像我们在做游戏,管理着一所玩偶住宅一样高兴。
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朵拉对我姨婆的疼爱不亚于对我的疼爱,她时常对姨婆说,她当初是怎样说她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来着。我从不见我姨婆对别人像对朵拉那样随和。她引逗吉卜,即使吉卜从不搭理她;她日复一日听朵拉弹奏吉他,虽然我疑心她对音乐并没有兴趣;她从来没对那些不中用的仆人发过脾气,虽然她憋了一肚子气,总想发作;为了使朵拉高兴,她步行走很远的路,买她觉得朵拉需要的小东西;她每次从花园走进来,见朵拉不在室内,总在楼梯口叫道:
“小花朵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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