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度完了,伴娘们回家了,我跟朵拉坐在我们自己的家中,生出一种怪的感觉;可以说,就谈情说爱这个职业而论,我失业了。
朵拉一天到晚不离左右,这看起来就有点异乎寻常。不必为了朵拉受折磨,不用取悦任何人啦。
每当国会进行辩论后,想到朵拉的行为何等让人震惊。
我们对家务甚少,有一个女仆实在要人命了。
雇用她时,有份文件可证明她会听我们做任何家务,但这个女人是很泼的。
我们这个活宝有不酗酒和诚实可靠的保证。当我们觉得她醉倒在锅炉旁边时,我们宁愿相信她是犯了羊癫疯;假如丢失了茶匙,就归罪于清除垃圾的人。
但她对我们精神的侵袭太恐怖了。我们感到我们应该具备自力更生的能力。但凡她有一点仁慈之心,我们倒情愿听她摆布。可她是个悍怒妇人,毫无仁慈可言。我和朵拉头一回拌嘴,她就是祸由。
“我亲爱的命根子,”有一天,我对朵拉说,“你觉得玛丽·安妮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吗?”
“呃,你说什么,大卫?”朵拉天真地从她正画着的那幅画上抬起头来,问道。
“亲爱的,由于现在五点了,而我们四点就该开饭。”
朵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时钟。
“恰恰相反,亲爱的,”我看了一下我的怀表,说道,“还慢着几分钟呢。”
“你是不是认为,我亲爱的,”我说,“你最好说那个玛丽·安妮?”
“哦,别这样说!我不能,大卫!”朵拉说。
“为什么不能,亲爱的?”我温和地问道。
“哦,由于我本来就是个小呆头鹅,”朵拉说,“她也知道我是个小呆头鹅么。”
因此微微皱了皱眉头。
“哦,我这个坏孩子脑门子上的褶子多丑哟!”朵拉说,这时她还在我膝头坐着,就拿铅笔顺着皱纹划着;把铅笔尖儿放到她那樱桃小口上蘸一蘸,好让它划得更黑,装着在我的额头上忙,我虽哭笑不得,也不由得满心欢喜。
“这才是乖孩子,”朵拉说,“这一笑起来,这个脸蛋儿才更美了。”
“不过,亲爱的。”我说。
“别说啦!”朵拉喊道,同时亲了我一下,“不要学那个淘气的红胡子!不要板起面孔!”
“宝贝,”我说,“有时我们就得认真。来!坐到这把椅子上,紧挨着我!把铅笔给我!好啦!咱们安静地谈一谈吧。你知道,亲爱的,”我攥在手里的是一只如此小的手呀!我看到的是一枚多么小的戒指呀!“你知道,亲爱的,不吃饭,肚子是很不爽的。你说是吗?”
“是不爽!”朵拉无力地回答。
“亲爱的,你抖得如此厉害!”
“因为我知道你要骂我了。”朵拉用哀怜的声音喊。
“我的亲亲,我只不过讲理罢了。”
“讲道理比骂人家更坏!”朵拉绝望地喊。“我嫁给你不是因为听你讲道理的。如果你原本打算和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小东西讲道理,你早就应该给我说明,你这个残酷的孩子!”
我试图安慰她,可她转了脸,来回甩着她的发鬈,一面说道,“你这个狠心的孩子!”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于是我心神不定地在房里转了几圈,又走了回来。
“朵拉,我亲爱的!”
“不,我不是你亲爱的。你一定为娶了我而感到后悔,要不然,你不会和我讲道理!”朵拉回答。
我认为,这样无理怪我,真是冤枉,这反倒给了我勇气,使真正的我板起了面孔。
“听着,我亲爱的朵拉,”我说,“你这是太小孩子气了,说些不近情理的话。我敢说,你肯定还记得,我的晚饭吃了一半,就匆忙跑出去了;还有,前天,也是由于不得已,匆忙吃了半生不熟的小牛肉,闹得很不爽;今天呢,我这顿晚饭还没吃上。说起早饭来,我都不敢说咱们等了多久,后来算是等到了,水也没烧开。亲爱的,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但这种情况让人很不舒服呀。”
“哦,你这个狠心的孩子,你的意思就是说,我这个太太叫你很不高兴了!”朵拉哭着说。
“我说,我亲爱的朵拉,你一定知道,我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呀!”
“你没说我叫你不爽来着吗?”朵拉说。
“我说的是,家里的事让我不爽。”
“那完全是一回事!”朵拉哭着说。她分明就是那样想的,可是她哭得那样伤心。
我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充满对我这位漂亮妻子的爱,恨不得拿头往门上撞才好。我又坐下来,说道: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不是,朵拉。咱们两个还有很多东西是要学的。但我要叫你明白,你应该——你必须,”(我在这一点上,寸步不让)“学着调教玛丽·安妮。也学着为你自己,为我,做一点事。”
朵拉哭着说:“你忘了,为了你想吃鱼我跑那么远。”
“那是你对我的体贴,宝贝儿,”我说,“正是由于很感激你,不管怎样都不忍心说,你买的是一条大麻哈鱼,两个人吃不了。也不忍心说,光买那条鱼就花了一镑六先令,咱们可吃不起。”
“你不是吃得很好么,”朵拉哭着说。“你还叫我小耗子来着。”
“我还要叫你,亲爱的,”我回答。
我最终还是刺伤了朵拉那颗心,她都不肯接受我对他的安慰。她哭得那么伤心,我觉得一定是自己糊里糊涂说了什么话,才刺伤她的心的。这时我有急事要外出,就匆忙走了;在外面滞留得很晚;整个晚上我都觉得悔恨交加。我像杀人犯似的受到良心谴责。
我回到家里,已经是后半夜两三点钟了。只见我姨婆在我家里,坐着等我。
“怎么了,姨婆?”我吃了一惊,问道。
“没事,特洛特,”她答道,“你先坐下来好啦。小花朵的心情有点不好,我一直在这儿和她做伴儿。”
我用手支着脑袋,坐在那里对着炉火出神,想到我的光明梦想刚刚实现,就出了这件事,更觉得悲哀。想着想着,我的目光和姨婆的目光相遇,只见她在看我,眼含焦虑神情,不过那种神情很快就消失了。
“我向你保证,姨婆,”我说,“想到朵拉那种样子,我一晚上心里都不是滋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跟她谈一谈过日子的事罢了。”
我姨婆表示赞成。
“你得有耐心啊,特洛特。”她说。
“那还用说。我不是没讲道理,老天可作证,姨婆!”
“这我知道,”我姨婆说。“可是小花朵是一支很柔嫩的花儿,对她要温柔。”
我打心里感谢我姨婆对我妻子如此疼爱;她知道我感激她。
“姨婆,”我又观望了一会儿炉火,然后说道,“为了对我们都有好处,你能不能抽时间、指教指教朵拉?”
“特洛特,”我姨婆带着激动的样子说,“不行!”
她语气很诚恳,我惊奇得抬头看她。
“回顾我的一生,孩子,”我姨婆说,“我就会想到几个现在坟墓里的人,后悔当年没和他们的关系弄得好一些。假如说我对别人在婚姻上的错误责备,那完全是由于我自己就有痛苦的经验,有理由责备我自己的错误。多年来我都是这样一个女人。但是你和我都有过好处,特洛特——不论怎么说,你对我有过好处,亲爱的;在这时,可别叫咱们伤了和气。”
“咱们伤了和气!”我喊道。
“孩子啊,孩子!”我姨婆整一整裙子,说道,“如果我在你小两口的事里插一手,就连预言家也难说清,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会伤了和气,会使咱们的小花朵不高兴。我只想让这个心爱的孩子喜欢我,千万不要忘记你妈妈二次结婚后的情形;不要把你刚才说的事加在我和她身上,让我们遭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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