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2页,共2页

“我正要起来。”奥布里说。

“我知道,我已经起床了。”

“你不用特意来看我。”

“没人特意来看你。我刚好起床。”

姐姐总是来检查她的状态,唯一比这更烦的是,她总是假装没在特意看她。莫妮克迈过扔在地毯上的运动鞋,将水放到床头柜上;尽管奥布里已经搬回来好几个月了,她还没有取出行李。随后,莫妮克贴近奥布里的肚子,说:“早上好,小宝贝。”她总告诉奥布里要多跟宝宝说话。宝宝到了二十周就能听见了。到了二十周,宝宝就能识别母亲的声音了。可是奥布里和宝宝说话的方式和她与上帝说话的方式一样,从不大声说出来,只放在自己心里。她吞下维生素片,抱着自己的肚子。好了。我讨厌吃那些东西,我这么做可是为了你。为你做任何事都可以。

“凯茜在哪儿呢?”她问。

“在睡觉。”莫妮克说,然后笑笑,“嘿,咱们去锻炼怎么样?跑跑步。”

“我不想锻炼。”

“为什么?”

“你跑得太快。”

“那我慢慢跑。走,一起到外面去。对你有好处。”

莫妮克弯腰捡起地上的运动鞋——她总忍不住想去收拾。

“我今天可能会回家里,”奥布里说,“只是下班后去取点东西。”

莫妮克跪在衣柜前愣了一下。“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她问。

“那是我的房子,是你说的。”

“可你还是不肯把他踢出去。”

“让他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他做那事前就该他妈的想过。”

“没什么大不了的,莫,”她说,“他今天下班晚。”

“要我陪你去吗?”

“没事,”她说,“我很快就出来。”

那晚,她打开前门,然后慢慢推开,仿佛正走进一个陌生人的家。她没有将钥匙挂在钩子上;那是她和卢克一起钉到墙上的,因为卢克总是记不住把钥匙放哪儿了。她没有将夹克挂在衣柜里的衣架上,她甚至没有脱鞋。她在放信的小桌子前停了下来:上面放着一摞纳迪娅寄来的信。她没有打开,因为她知道里面的内容;她将它们翻过来看了看,确保没有被拆开过。卢克也没有拆开它们。她脑子里浮现出他们在床上小声谈论她的场景,她经常会想到这一幕。停,她告诉自己。脐带将她和宝宝连在一起,但有时她会想,抛开食物和营养不说,她是不是还在为她的宝宝输送其他东西。宝宝会不会吸收她的悲伤。或许那条脐带永远也不会断。或许她还在依靠自己的母亲获取营养。

她打开客房的灯,她和卢克想过把这间房变成婴儿房。还没有不孕困扰的那几年,他们刚刚结婚,怀抱希望,指着空出的地方,想象婴儿床的位置、悬吊星球玩具,还有刷成梦境一般颜色柔和的墙。姐姐买了涂料样品让她研究,她盯着柠檬黄和蜡绿色,这与她和卢克想象的大相径庭。她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闭上双眼。早些时候她对姐姐说了谎,她知道卢克星期四会早回家,但她羞于承认自己对他的思念。她不该是那种如此轻易就原谅这种事的女人,可是她感觉自己已经不再只是女人。她的身体里怀着一个女孩,是她和卢克的结合体,她现在变成了三合一,奇怪的三位一体。

“哇。”她转过身时卢克说。

自从她打电话告诉他怀孕的消息后,他就没再见过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打量她的身体,鼓起来的肚子,难看的孕妇裤,而且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幕感到惊异。也许她不如纳迪娅美丽、勇敢、聪明,但她是他孩子的母亲。她和纳迪娅永远站在一块倾斜的地板上,在爱与嫉妒之间,现在她能站稳了,现在她终于感觉那地板向她这边倾斜了。她即将生下这个孩子。她做了纳迪娅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这是第一次,她感觉自己击败了纳迪娅·特纳。

“你还见她吗?”她说。

“没有,”他说,“再也不会了。奥布里,我只是……”

“或者跟她说话?”

他摇摇头。她没有问他是否还爱她,因为她害怕听到答案。

“我回来不是为了见你,”她说,“我一直在考虑婴儿房的事,而且我姐姐的房子太小了……”

“当然,”他说,“咱们把婴儿房设在这儿吧。你想要什么?我去弄。”

她想象着他们俩将婴儿房一点一点地布置起来,就像她刚搬来时和姐姐重新装饰客房那样。她们按照奥布里的幻想打造了那间卧室;一个当她睡在滚轮矮床上、沙发上、汽车旅馆的吊床上时想象出来的房间,一个她无处躲藏时在脑中拼凑的房间。母亲的男朋友摸了她,她挂起相框,在床上铺厚厚的床单,指尖拂过花壁纸的图案。

她和卢克可以为他们的女儿创造一个美丽的世界,她不知道有什么不同。

“我需要再想想。”她说。

“好的,”他说,“好的。慢慢想。”他从兜里伸出手,向她迈近一步,“我能……她开始踢你了吗?”

“没有,”她说,“还没。如果踢了,我会告诉你。”

她走向门口,路过挂钥匙的钩子、衣柜、放信的小桌子。她站住,拿起那沓纳迪娅寄来的信件。日期最近的一封没有回信地址,信封上只有原谅我几个字,蓝色的字迹已变得模糊。

到了二月,晚上的时候,纳迪娅的父亲已经开始在家附近慢慢散步了。他穿了一件海军蓝的防风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脖子处;她坐在前门的台阶上,看着父亲一圈一圈地慢慢走路。他不再需要她的帮助,不过她还是会帮他做一些小事,比如做晚饭和洗衣服。每两个星期,她都会用母亲的理发器帮他剪头发。不知道母亲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看到他们的生活如此交融,她会不会惊讶;在她将小女儿推向前,催促她亲吻爸爸的一刻,有没有预见这一幕呢。二月份的法律考试来了又去,纳迪娅开始考虑七月份的考试。她可以去参加加利福尼亚州的考试,而不是伊利诺伊州的考试,然后彻底搬回家,在附近找个工作,也许在圣地亚哥市中心,开车只要四十分钟,这样她在礼拜日还可以送父亲去教堂。她可以和欧申赛德的其他女孩一样:嫁给一名海军,从此心无旁骛。这个地方既无冬天也无大雪,有什么理由不爱它呢?她可以找一个好男人,永远生活在夏天。

一天晚上,她看着父亲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街角,卢克的卡车便停在了门口。她的心提了起来,看到他朝车道走来,她站起身。

“嘿,”他说,“我能进去吗?”

她默不作声,开始往屋里走,卢克跟在后面。她突然感觉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在他面前暴露了——她穿了一条瘦腿运动裤,一件宽松的密歇根夹克,头发松散地盘着——她扫了一眼客厅,地板还没有扫,一摞书堆在茶几上。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想要给他留下好印象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不是吗?另外,他了解她。她的人生还有哪一部分是他没见过的?他们两个都只站在门口,仿佛再往里走就打破了那层彼此默认的界限。她开始走向厨房,一个安全的空间,他慢慢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兜里。

“有奥布里的消息没?”他说。

“没。”她说。

“她拿走了你的信。”

“真的吗?”

“就是你寄到家里的那些。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但她把它们拿走了。”

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感觉胸口轻松了一些。奥布里也许永远不会原谅她,但最起码她可能知道纳迪娅有多么抱歉。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卢克。

“我听说孩子的事了,”她说,“恭喜。”

他喝了一大口水,然后将水杯放到桌上:“我妈说的?”

“你妈说的。”

“现在感觉还不真实,”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还是只是……我是说,她把超声波图用邮件发给了我。或许我一直觉得我应该在场亲眼看看。”

纳迪娅想到自己的超声波图,黑暗中有一个没有脸的小污点。她从没告诉过卢克。如果卢克知道她见过他们的孩子而他没有,他一定会受伤。他靠在墙上,又将手插进兜里。

“我想拜托你件事。”他说。

“什么事?”

“你能跟奥布里聊聊吗?”

“我跟你说过,她不肯跟我说话……”

“也许现在不一样了,”他说,“她拿了那些信。你可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当时你因为你爸的事情有多难过;还有之前发生的种种是怎样把事情搞得如此复杂的——”

“你是想让我一个人背负骂名吗?”她说。

“别那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见我的女儿,”他说,“我想了解她。”

所以他们怀的是女孩。从某种程度来说,她松了一口气。她希望他们的孩子是个女孩。曾经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如果这个孩子也是男孩,那感觉就好像将他替代了一样,一切都被覆盖了。不过这个想法很愚蠢。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男孩,又怎会在乎他是否会被取代。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他啊,根本不同于卢克想要这个女孩的心情。她可以为他做这件事,成为他的代罪羔羊。她可以讲述这个版本的故事,这个他母亲早就坚信不疑的版本。那就是她勾引了卢克,是她引诱了这个只想帮她照顾生病的父亲的好男人。奥布里会相信吗?有哪个女人会真的相信,此外,有谁需要相信她?

“我希望她原谅你,”她说,“我希望你能陪着她。你从没陪过我。你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诊所。我不得不自己处理一切……”

“纳迪娅……”

“对不起,”她说,“但我不会为你撒谎。我再也不会骗她了。”

卢克默不作声地离开。她跟着他走到门口,父亲正站在那里,解开夹克。卢克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皱了一下眉。

“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说,“卢克·谢泼德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纳迪娅的抽屉里躺着童年时收到的所有糟糕的圣诞礼物。一天下午,父亲在找她的东西时发现了所有礼物。他不擅长选礼物,妻子在这方面永远胜过他,可是每年圣诞节,他还是会在百货公司花上好几个小时挑选礼物,比如呈旋涡形的项链、挂着吊坠的手镯以及任何带粉红水钻的东西。他以为女孩想要的好看的、有很多装饰的东西是那种印有男明星脸的睡衣、笨重的首饰、薰衣草色手机壳。他在找东西时,发现大多数礼物仍然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更愿意这样想:她留着这些礼物是因为珍视它们。不过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女儿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至少对他不会。爱与感伤不是一回事。她多半是懒得扔掉它们。在抽屉最底层,他发现了最让他引以为豪的礼物,一个用薰衣草花包裹的陶瓷盒。这个盒子让他想起他母亲曾经拥有的一个首饰盒;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他用手指抚摸那些雕刻的花朵,惊叹于女人竟能拥有这种物件,以美之名拥有的美丽。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收据?病历本?一些证据表明,他在无意中听到她和卢克·谢泼德争吵时提到的诊所并不是市中心那家。女儿将车停到车道时,他已经翻空了她床头柜的抽屉,所有东西都散落在她的床单上,有金属质感的钱包、毛茸茸的袜子和未拆封的亮闪闪的耳环。她走进来,发现他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陶瓷盒。握在他手中的,是那双金色的婴儿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