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1页,共2页

斯克里普斯仁慈医院半夜打来电话,接起电话前,纳迪娅以为父亲死了。

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如果不是扎克在后面猛拍她,她能伴随这刺耳的铃声一直睡下去。她睁开眼睛的一刹那,看到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未知号码,她就知道是父亲发生了不好的事情。车祸。心脏病发作。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她睡着的时候,就像她母亲那样悄悄地溜走。但她接起电话后,护士告诉她,父亲在后院举重时,一片杠铃掉下来砸到了胸口上。横膈膜破裂,两根肋骨骨折,肺部穿孔。病情很危险,但还算稳定。

她挂掉电话。在她身旁,扎克将头埋在枕头里咕哝了两声。她和他是在法学院一年级上民事诉讼课时认识的。他是从缅因州来的骄子,有着夏天划船晒出的黝黑皮肤,一头像肯尼迪一样的金发。他父亲、祖父和祖母都是律师。她没有家族背景,是家里第一代学法律的学生。由于买不起教科书,她只能到图书馆去查阅,能抵消她欠学生货款压力的,只有她对失败的恐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后,在一次派对上,他第一次约她出去,她告诉他,他们可能没什么共同点。

“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是白人?”

和所有的白人自由主义者一样,他喜欢用这种方式提及自己是白人这件事:只有在受到压迫时才承认,否则装作它不存在。事实证明她错了,他们确实有一些共同点。他们都想从事民权法方面的工作。他们都知道在大海环抱的城市里长大是什么样子。他们都喜欢在深夜学习后给对方发信息,结果当然是上床。她对他没有过多期望,这是种释放。他出现的时机刚好,恰巧她也需要人陪伴。与沙迪分手让她精疲力竭,法学院的学习让她不堪重负。学习时她喝了太多杯咖啡,以致一闻到咖啡味就会焦虑。扎克很有幽默感,他从容的样子,以及期待生活之门会自动向他打开的泰然自若,都让人感到舒服。她从没向他要求过情感上的支持,不过后来,让她感激的是,在接到关于父亲的电话时,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扎克开车到她的公寓,帮她收拾行李。她麻木地收拾,从衣柜里抓起一把衣服,装进行李箱。

“你知道吗?我三年没探望过父亲了。”她说。

自从奥布里和卢克的婚礼后,自从谢泼德夫人在宴会大厅门外堵住她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家。那之后的几年,她重新审视了一遍上大学前的那个夏天:牧师试探性的拜访,他反常地对她的健康投入金钱,仿佛在检验自己造成的伤害;谢泼德夫人工作时的冷漠,在纳迪娅离开前,她表现出多么惊人的友善。难道她从没想过纳迪娅可能会告诉别人吗?不是帮助一个女孩,而是赶她走?纳迪娅想象牧师夫人在银行排队,从银行柜员手中拿过取出的钱,她必须迅速将钱塞进信封,生怕碰见教堂会众的成员,怕他们看见这一沓钱并知道这笔钱能买来什么。多年来,谢泼德夫人都知道她的秘密。多年来,纳迪娅以为自己在躲藏,而自始至终这种躲藏都是不可能的。

她的秘密没有守住,卢克从没打算告诉她他父母知道这件事。他带钱来的时候本可以提醒她一下。她当然会不开心,可是她当时绝望透顶,根本没有心情去抱怨这笔钱从何而来。现在她只感到生气。她想象父亲每个礼拜日都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在谢泼德一家的注视中,他是那么安静沉着,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可怜的罗伯特,太过忙于装卸卡车,而对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除了悲伤,对其他一切事情都视若不见。她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话是什么时候?认真地和他聊天,而不只是圣诞节打电话问候或是在他过生日时留一条语音。他不喜欢在电话里讲太多,她也一直专注于自己的生活。她坐在床边,突然感到精疲力竭。她痛恨医院,不想看见父亲穿着病号服。

扎克从浴室向外望去,正要将她的牙刷放进自封袋里。他在她的公寓里看上去总是很奇怪。所以她经常去他的房间睡觉。

“如果你想赶上飞机,我们应该快一点了。”他说。

“三年了,”她说,“耶稣啊,我怎会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你看,我很遗憾发生了这些事,但我们现在真得赶去机场了。明天早晨我还有工作。”

他有些烦躁,手里仍握着她的牙刷。他当然想走了。他大半夜过来帮她收拾行李,对一个不是她男朋友的人来说,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她还能要求些什么。或者他甚至连她的朋友都不是。她点点头,拉上行李箱。直到她坐上飞机,望向窗外用霓虹灯围成的“奥黑尔机场”字样,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她踏进医院病房的一刹那,父亲哭了。或许因为疼痛,或许因为见到她喜极而泣,或许因为让她看见自己变成这个样子而感到难为情。在病床上,他身体一侧绑着绷带,胸口插着一根管子,她在门前停了下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母亲的葬礼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哭,但与那时不同。父亲穿着黑色西服,弓着背趴在教堂长椅上,看上去高大威猛,甚至有些庄严。但是现在,他穿着薄荷绿的病号服,身上插着呼吸机,看上去脆弱无比。

“对不起,”他说,“让你这么老远飞到这里……”

“爸爸,没事的。”她说,“没事的。我想来看你。”

她很多年都没叫过他“爸爸”了。他第一次从国外回家时她尝试过,她在嘴边咕哝那个词,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以前总是缠着他,跟着他到厨房,在他看电视时爬上他的大腿,只要一刮胡子就去拍他的脸,感受他顺滑的脸颊。后来,他回到家里,她长大了,发现“爸”这个叫法更适合他——简短利落,有些不同寻常。护士推了一张简易床进来,但她还是坐在椅子上,在他睡觉时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粗糙。她不记得上一次握住父亲的手是什么时候了,她害怕放手。

她断断续续地睡觉,早晨醒来时,她发现奥布里睡在那张简易小床上,盖着一条医院的薄被子。她突然记起曾在机场打电话给奥布里——她当时急疯了,在那长达四小时的飞行开始前,她需要找人说说话。奥布里没有接电话。即便是在加利福尼亚,当时也已经非常晚了。纳迪娅在语音信箱里留了一长串毫无头绪的话。奥布里的声音让她感到舒服,尽管只是录音。

她跪在小床边上,轻抚奥布里的头发。

“你在这里干吗?”她轻声说。

奥布里轻轻睁开眼睛。她总是慢慢醒来,慢慢回到这个世界。曾经有多少个早晨,纳迪娅醒来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她。

“我收到你的留言了,”奥布里说,“我当然会在这儿。”

婚礼结束后,她们就没有再见过面。每次打电话,纳迪娅都试图劝说奥布里来芝加哥看她。用这种方式见她更简单一些。她无法想象睡在奥布里和卢克的客房里,被满是他们新生活的照片包围。但奥布里总是有借口,解释为什么无法过去:她太忙了;她刚刚在金德幼儿园任职,暂时没法请假;她答应谢泼德夫人帮忙组织“关注妇女大会”、儿童教堂演出和年度野餐。也许她是真的忙,也许她不想丢下卢克一人。也许她变成了那种离开丈夫哪儿都去不了的妻子,那种不断给丈夫打电话查岗、整日感到内疚、害怕被取代的妻子,就像是逃出体外的器官一样。谁想变成那种妻子?害怕离开她和丈夫的家,好像出走几天再回来家里就会面目全非似的。或许不是害怕,是其他原因。一种深度的满足。也许她只是不想离开卢克。也许他让她感到快乐。

“对不起,”纳迪娅说,“我不是故意……”

“嘘。”奥布里将她拉入怀抱,“他怎么样了?”

“还算稳定。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医生还没来过。你在这儿多久了?”

“不用担心我。你想喝咖啡吗?我给你弄杯咖啡去。”

奥布里十分钟后拿着咖啡回来了,纳迪娅不认识上面的牌子。她接了过来,尽管杯盖中飘出的味道让她想起图书馆、教科书和考试。反正她已经够焦虑了,一杯咖啡也不会让她糟糕到哪儿去。她和奥布里坐在等候室,医生正在检查父亲的胸有没有感染迹象。父亲不能自己坐起来。他呼吸仍有困难。

“他们说……”纳迪娅停顿了一下,“若不是身体好,他可能就撑不过去了。”

“别那么想,”奥布里说,“他撑过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纳迪娅忍不住去想父亲在后院被杠铃压住的情景,一个人被困在那里。如果不是邻居在后院烧烤,如果他没有听到父亲的叫声,父亲可能就死在那里了。而她,关心的只有学习、准备律师资格考试和与白人男孩发生无承诺的性爱,却好几个星期都没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如果父亲死了,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会有人发现吗?她将头搭在奥布里的肩膀上。她闻起来像极了卢克,仿佛她带着卢克的味道径直开车来到了医院,纳迪娅闭上双眼,呼吸着熟悉的他的气味。

一个星期后,父亲终于出院了。纳迪娅松了一口气,回到家里。这个星期她一直靠当时慌张收拾的杂乱行李箱生活,一整个星期她几乎没有睡在那张小硬床上,一整个星期都在喝水一般的咖啡——趁父亲做胸部扫描和呼吸测试的时候。一整个星期,上室教堂的人没完没了地结队进出,前来探望父亲:马乔里带来一片她自制的磅蛋糕;第一约翰带来一本他刚刚读完的迈尔斯·戴维斯的自传;修女们则忙着织袜子,因为医院太冷,再多的厚袜子也不够;就连牧师也来了,一天早晨,他将手掌放在父亲的前额上祈祷。大家看见纳迪娅在这里都感到些许惊讶,比如第三约翰,在门口看见她时着实吓了一跳。

“看看是谁啊。”他说着咧嘴笑笑,好像以为她根本不会在这儿一样。

她当然会在了。她当然会飞回来到医院看父亲。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她不会呢?是这个原因令教堂会众成群结队地来探望他吗?所有人都坚信她不会来探望父亲,坚信她会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所以他们才要保证自己来探望他。她已经可以想象出,在做礼拜后大家窃窃私语讨论她的情景。他们会怎样怜悯父亲,怜悯他的亡妻,怜悯他养了一个因为太忙而没有时间回家的女儿。他们觉得自己很高尚,甚至是高贵,站在这鸿沟之间,为他做了家人应该做的事情。

在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出租车里,将头转向窗外,似乎很感激能再次见到阳光。他还不能自己走路,所以她扶着父亲走进屋里,用护士教她的方式抓住他。她将父亲安顿在床上,突然意识到,自从这间房变成了他一个人的之后,她就再也没进来过。他还像以前一样睡在床左边,另外一边没有动过,仿佛母亲只是下床拿水而已。

“去休息吧,”他说,“我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才从父亲房间出去。他半睡半醒的时候,她能做些什么?她洗了个澡,爬上床,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这时,她听见门铃响了。她去开门,发现卢克·谢泼德站在台阶上。他一只胳膊下夹着一个红色的特百惠饭盒,另一只胳膊夹着他的木头拐杖。

“我代表因残疾或患病在家无法出门的人前来探望,”他说,“我能进去吗?”

婚姻在卢克的外貌上留下了痕迹。他看起来变老了,现在更圆润了,不胖,只能说还行。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显然是奥布里给他买的,因为他永远也不会选这种柔和的颜色,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精细的针线。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再也不用为做一些重大决定而烦恼,满足于让一个女人为他选毛衣。他慢慢走进厨房,倚在拐杖上,询问该把吃的放在哪儿。

“我不需要你的食物。”她说。

“不是我给你的,”他说,“是上室教堂给的。”

他也不再刮胡子了。她想象着他站在浴室水槽前扔掉刮胡刀——他很满意现状,干吗还要刮胡子——这时奥布里走过来刷牙,取笑他。也许她喜欢他的胡子,喜欢亲吻时被他的胡子弄痒。也许他只会做她喜欢的事情。

“你告诉父母了。”她说。

“什么?”

他看上去一头雾水,然后他垂下头,盯着她家的瓷砖地面。

“我需要那笔钱。”他说。

“编个理由啊!”

“他们会拒绝的。”他朝她走近,“必须得有充分的理由。”

“所以那就是最好的理由咯,”她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不是那样……”

“我打赌,你母亲肯定一路冲到银行……”

“你需要那笔钱,”他说,“抱歉我没有告诉你,我只是觉得那样做更简单。否则你会担心。”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