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2页,共2页

他出去了,没有和她对视。他不在乎是否伤害了她。他现在生活美满,而她只会把他拖回过去。下午,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她想到他,他看起来是那么平静。这正是婚姻让她害怕的地方:已婚人士看上去是那样满足、无欲无求。她无法想象满足是一种什么感觉。她总是在寻找下一个挑战,下一份工作,下一个城市。在法学院上学时,她变得善于攻击和分析,越来越尖锐,而卢克则变得越来越圆润、饱满。她总是感到饥饿,想要且需要更多,而卢克早已拍着填满的肚皮抽身离席。

我约了医生,奥布里打出一行字。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收到一条来自rmiller86的回复:

宝贝?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忘了他们的规矩。不能甜言蜜语,不能调情,只能进行简单友好的对话。米勒在一年前第一次给她发了邮件。不确定你是否记得我,邮件开头这样写道,然而,他的名字在她的收件箱里出现的一刹那,她立即回想起他们在卫生间脏地板上的湿吻,她感觉整个身体都在燃烧。她当然记得他。他该不会觉得她总是和陌生人在沙滩卫生间里缠绵吧,所以她才会忘记他?她给纳迪娅打电话,生气纳迪娅把她的电子邮件地址给了他。

“天哪,奥布里,”纳迪娅说,“那可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只是觉得好玩。我怎么知道他真会给你写邮件啊?”

如果不是他提到自己现在驻扎在伊拉克,奥布里才不会回信。他不能告诉她具体地点,出于安全原因。她想象他所在的地方又热环境又差,他满身都是尘土,忙于躲避轰炸。独自藏身于沙漠的士兵——给他回信也不会怎样。给他写信是一件好事,是爱国。此外,他远在世界的另一边。也不会提起卫生间那件事。只是朋友间友好的对话。

他名叫拉塞尔。她猜想,他的家人和朋友会叫他拉塞,或许在他小时候叫他小拉塞。她开始寄一些爱心包裹,收件人是lt.拉塞尔·米勒。包裹里有他要的东西:香皂、软糖豆、汽车杂志;也有一些他没要的东西:自制曲奇饼、小说或照片,比如去年母亲节的时候,她翘了教堂仪式,跑去与莫和凯茜在太平洋海岸公路兜风时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姐姐用胳膊搂着她,她的粉色背心的衣带滑落到一半。她寄给拉塞尔那张照片是因为她看起来更自然。照片很纯洁——她姐姐也在里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过她有时会想,他是否注意到那根衣带,有没有想象站在她身边的是他自己,滑进一根手指。即便他有,也从没说过。他感谢她寄来那张照片。和你姐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写道。仿佛她也是我的母亲。

他很孤独。她也是,她独有的孤独。卢克刚刚晋升为康复中心的楼层主管,所以他工作的时间更长了。他晚上也开始去上室教堂帮忙,帮助他的父亲。穿梭于教堂和公司之间,他甚至找不出时间陪她看医生,去查她无法怀孕的事。

“我去不了,”他说,往嘴里送了一勺青豆,“卡洛斯让我训练几个新人。”他现在吃饭都是这个姿势,靠在台子前。如果你大费周章为一个男人做饭,坐下来吃应该是他最起码要做的。

“你不能调一下时间吗?”她说。

“比如怎样?”

“我不知道。如果你陪我去,会让我感觉好一点。”

“如果你们别再执迷于孩子,会让我感觉好一点。”他说,“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他们尝试怀孕有一年了,她讨厌“尝试”这个词。为什么对他们来说完成这件事要付出这么多努力,而每年成百上千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她从超市买了一堆验孕棒,每隔两个星期就测一次,即使完全没有理由相信怀上了,她也会测,就像将硬币投入许愿池一样。她去谢泼德家喝茶时,能感觉到婆婆充满同情的眼神,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能完成简单任务的好孩子一样。她听从卢克母亲的建议,比如应该尝试吃一些有助怀孕的超级食物,或者一些医生在“奥普拉”节目里推荐的维生素。现在,她终于约好了医生,但卢克甚至不愿意陪她一起去。

“我不明白。”她告诉纳迪娅,“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不在乎?”

她坐在纳迪娅家的餐桌前,看着她为父亲分药,并将它们放入一个每日药品分类盒里。

“我不知道,”纳迪娅说,“也许你应该,放松一些,我的意思是。”

“我很放松啊。我看起来不放松吗?”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有时间,仅此而已。”

纳迪娅又打开一瓶药,在手掌里数药片。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匆忙,心不在焉,她太过担心父亲了,以至于无暇顾及任何其他的事,奥布里后悔提起预约。卢克总是说同样的话——他们有大把时间要孩子——但她觉得自己已经让他失望了。她无法怀孕,她知道是她的问题,因为卢克以前和一个不知名的女孩意外地有过孩子。那女孩不想要他的孩子,而奥布里每日祈祷却仍然怀不上孩子。她没有大声说出来。她觉得这样已经很自私了,在朋友皱眉数药片时不停地谈论自己和医生的预约。此外,她从没跟纳迪娅说过卢克那个被打掉的孩子。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拉塞尔,可那不一样。拉塞尔不是随便的什么人。他是一个存在于她电脑屏幕里的幽灵。

晚上,她咔嗒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他便消失了。

在法学院上学时,纳迪娅的日程排得很详细,精确到小时。而在医院里,只有无尽的等待,唯一准时的就是前来巡房的医生,那感觉像是在时间里漂浮,让她抓狂。现在她回家了,制订了一个新日程表。她没有将它写下来,以前她会将日程表写在公寓里的白板上,不过她已经记下来了,没用多久父亲也记下来了。她六点钟醒来,检查他的呼吸,然后洗澡。父亲现在睡在客厅的休闲椅上——躺下对他来说太痛苦了——她每天早晨都会给他揉揉肩膀,将脖子的筋揉开。她帮助父亲走到卫生间,只送到门口。他仍然有太多的骄傲,不让她帮忙洗澡,尽管她越来越意识到,那一天不远了,不是这次受伤就是未来的某一天,像所有人变老、变得孩子气那样。也许那些是母亲想要躲避的。也许,相比于等待最终的衰竭,在尚且年轻、有行为能力时抽身离开会更容易。

医生告诉纳迪娅,最需要担心的是感染问题。但她知道,除此以外还有其他问题:肺炎、肺塌陷、胸腔积液以及疼痛。即使接下来一切都好,仅仅是疼痛本身就能阻止父亲进行深呼吸。每天早晨,她都为父亲量体温,看是否发烧,指导他做呼吸练习,每小时进行十次深呼吸。她将装着冻豌豆的冰袋放进父亲的衣服里,保持十五分钟,以此缓解肿胀。她鼓励他咳嗽,却总是担心会见到血。就这样过了三个星期,她发现,自己在看到父亲咳到纸巾里的痰时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她根本顾不上担心别的事。

莫妮克说,她开始像护士一样思考了。父亲出院后,莫妮克来探望过他们,并向她解释了那些摆在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的药效。她给纳迪娅示范,当父亲咳嗽时,她要怎么做才能将疼痛降到最低;教她如何帮父亲在客厅里慢走以帮助他保持血液循环。纳迪娅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些程序,大多数时间甚至连屋子也不出。

“你得回学校,”父亲终于对她说,“你不能整日坐在这里陪我。”

她帮他换床单,帮他脱掉带有美国海军陆战队字样的上衣。她忍住不去看他身上的伤疤,他胸部的伤疤看起来仍然有淤青。

“我不回去,”她说,“我正在准备考律师资格证。反正我在芝加哥也是做这些。”

她不想让父亲觉得她因为他而停止自己的生活。别人的父亲可能会感动,但她的父亲只会感到惭愧。她遗传了父亲的这部分基因,无法开口求助,仿佛寻求帮助就会给别人带来不便。她总是确保在父亲面前学习,尽管这并不利于她集中精力。每隔几分钟,她就会抬头看一眼父亲,她发誓听到父亲猛地呼吸了一声。父亲的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或是胸腔里有积液的沙沙声。这些令人不安的反应都是她在恍惚中想象出来的。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一天晚上,父亲疼痛难忍无法入睡,她坐起来陪父亲,握住他的手。她想带他回医院,但他拒绝了。

“他们能做什么?”他发出粗重的呼吸声,“给我开药?这里有药。我不需要去医院。”

他给她讲战争的故事,给她讲自己从小在路易斯安那州长大,同对彼此恨之入骨的父母生活在一起。他母亲照顾他和五个兄弟姐妹,父亲每天在炼油厂进行长时间的工作,周末再将一周所得全部花在赌场和妓院里。他下班回家,满身是汗,到处都是烟灰,而他的妻子为他放洗澡水、熨衣服,这样他可以再出去,将这一天挣来的钱花在酒和女人身上。父亲永远也不明白他的母亲为什么会那样做。母亲坐在浴缸边上倒热水——她梳着一头长辫子,从发根编到发尾——她有时会在里面加一滴古龙水,这会让整个房间充满甜甜的香水味,而不是平日里的食物和灰尘味。教理问答期间,当牧师讲述妇人将昂贵的香水倒在耶稣脚上时,父亲想到了他母亲的奉献。至少耶稣是感恩的。他的父亲却从未感谢过自己的妻子。

一个阴天,母亲在前院洗盆中的衣服,孩子们在走廊上射击弹珠。她的丈夫从台阶上下来,刚刚洗过澡,喷了古龙水,穿了一件她浆洗并熨烫过的上衣。他正要去台球厅将这星期赚来的钱赌光,然后在凌晨穿着她洗过的白衬衫回来,这时衣服已经变得满是褶皱,还散发着艳俗女人身上的麝香味。母亲在领福利救济金的队伍里排了一整天,现在又要洗衣服。她低头盯着洗衣盆,手指在温水中泡出了褶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盆中那一堆等待她清洗的衣裤。正如她后来说的那样,她感觉胸口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好像那堆衣服将自己团成一团,紧紧地压在她心脏上。她没有思考。她握紧抽水机旁的碎冰锥,将它插入丈夫的后背。他倒在洗衣盆上,血流不止。

“水变成了红色,红色,”父亲说,“我从没见过比那更红的颜色。”

他和父亲同名,但他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当他被征召进入海军部队后,长官发现他非常沉着、安静,属于那种不善于表达的人。他们管他叫圣坛男孩,因为他在制服下面戴了一串玫瑰念珠。他被调到彭德尔顿营后,遇见一个叫克拉伦斯的室友——一个说话声音很大,却非常有魅力的人,性格与他完全相反,所以他们自然成了好朋友。

“他想给我介绍他妹妹,”父亲说,“我以为她长得很丑。如果男生想给你介绍他妹妹,这个妹妹通常长得不好看。但他说,我们会很般配。”他将头扭向玻璃门一边,清晨的阳光将天空染成了粉色,“我简直不敢相信她长得有多么美丽。而且年轻。可能我当时也很年轻吧。自从目睹父亲倒在血泊中后,我就再也没觉得自己年幼过。可是你的妈妈,她浑身都散发着光芒。她的一个微笑将我的整个心胸都打开了。”

父亲终于在中午睡着了,脑袋靠在玻璃上。那天下午门铃响时,纳迪娅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以为是奥布里,看到的却是卢克,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食物。她知道自己看起来糟糕透顶:瘦骨嶙峋,黑眼圈严重,眼睛浮肿,上衣从肩膀滑落,马尾辫乱蓬蓬的。她已经好久没有洗澡、睡觉或吃饭了。在他震惊的双眼里,她感觉自己像个银器,像个放在嘴里咀嚼的冰块,直到融化成一条细长的新月。

他领她来到餐桌前,将一盘鸡肉和米饭放进微波炉里。她手臂抱在胸前,看着他安静地在厨房里忙活,在微波炉响之前关掉开关,安静地关上放餐具的抽屉。他将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放在她面前。

“吃吧。”他说。

“我应该回来的。”她说。

“你得吃点东西。”

“我应该多回家的。”

“那能改变什么?即使你在这儿,你能做什么?把一百磅重的杠铃从他身上抬起来?”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你现在必须吃饭。你得强壮起来,才能帮他。”

“我丢下了他。”她说。

“你去上学了。他也希望你去啊。”

“我像她一样离开了他。”

他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融化为他指尖的柔软。

“不,”他说,“那不一样。”

“一样,”她说,“我感觉我必须变成她,为了我们俩。”

她开始哭泣。卢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带她离开餐桌。在浴室里,他用健康的那条腿跪在地上,往浴缸里放水。

“你为什么做这些?”她说。

“因为,”他平缓地说,“我想照顾你。”

后来,他在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安抚她上床。这几个星期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放松地睡觉,沉沉的一觉,因为卢克在客厅照看她的父亲。入睡前,她想到,那晚在堕胎诊所,她多么希望醒来时看到的是这番场景。卢克在那里,照顾她。照顾自己让她感到精疲力竭。然而现在,见到她没穿衣服,卢克便退了出去,好像他从没见过她裸体的样子,好像他不了解她身体的轮廓,不了解她肚子上的凹痕一样。母亲以前总说上帝在这个地方亲吻了她。卢克以前也亲吻过同样的地方,与神灵的吻相重合。她浸在温暖的泡泡浴中,闭上双眼。

第二天早晨,卢克带来父亲的药,纳迪娅在厨房亲吻了他。他一只手攥着药房的纸袋,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在她的卧室里,窗帘随风摆动,卢克将她放到她儿时的床上,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床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无声地、安静地。不同于年轻时急促地撩起裙子、露出她的腹部,把牛仔裤脱到膝盖处;现在,他解开衣服,将它挂在椅背上。他脱掉她的袜子。他散开她刚刚洗过的头发,将脸埋进去。他们缓慢又从容地进行着两个受伤之人表达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受伤的肌肉能伸展到何种程度。

英美制重量单位,1磅合0.4536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