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1页,共2页

收到请柬后,我们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婚礼。用手写体写的字,金闪闪的方格——仅仅是阅读都要眯着眼睛看,塞在镶着金边的白色信封里,用印章封上,外面写着牧师夫人名字的首字母,一个斜体l对应着一个线条饱满的s。颜色鲜明的请柬闪着熠熠星光,咖啡休息时间,我们将请柬拿近看时,整个脸都散发出光芒。我们都听说了婚礼的秘密细节;迪肯·卢的妻子朱迪告诉弗洛拉,蛋糕来自“天堂寄出的甜点”,三层高,浓郁到足以让人甜掉一颗牙。第三约翰告诉阿格尼丝会有超过一千名宾客出席婚礼。在做宾果游戏时,教堂的风琴演奏者科迪莉亚轻声告诉贝蒂,迎客处会设在牧师自己的家里,服务员忙前忙后,将放在托盘上的高脚玻璃杯递给宾客。

你不能怪我们。到了我们这个年龄,见过太多场婚礼,实在太多了,真的。婚礼对我们来说太无聊了,甚至在牧师说话前,我们就能睡着,那些彼此间没有任何瓜葛甚至从未想过结婚的人的婚礼,那些连三明治都不能分享更别说分享生活的人的婚礼。但这场婚礼再次燃起了我们的希望。教堂会众里的年轻人只是单纯地让我们提不起兴趣。那些男孩整日死气沉沉,动作慢吞吞的,没精打采地坐在教堂长椅上,当你想和他们说话时,他们的嘴巴也闭得死死的。在我们还是少女时,我们认识的男孩都是精神饱满、《圣经》至上的信徒。(我们也认识那些打台球、抽烟的赌徒,但最起码他们知道要系好皮带。)现在的女孩更糟糕。如果我们敢穿得像这些女孩似的到教堂来,我们的妈妈一定会大叫。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教堂风气的好坏完全取决于这里的女人,等我们所有人都死后,谁将支撑起这个教堂?谁来担任辅助董事的职务?谁来组织女性价值大会?谁在圣诞节负责发食品篮?我们观察未来的时候,发现宴会的长桌子被堆在了地下室慢慢积灰,女性《圣经》学习室空无一人,由此推断这些女孩没有将会议室变成迪斯科舞厅。

奥布里·埃文斯不同于别人。几年前,我们看见她在圣坛前哭泣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我们还只是少女,穿着浆洗过的印花裙,戴着白手套,挤进信徒野营集会的女孩;为教堂的野炊活动烤红薯派的独唱女孩;跪在隔离教堂的女孩;为了不让白人牧师看见而被迫坐在一边的女孩。在她身上,我们看到了自己,或者说是我们以前的样子。女孩刚刚感受到慢热爱情的第一束火花。牧师将手放在我们的前额上,我们沉沦了,双臂向后伸展,第一次大声喊出一个男人的名字。耶稣!当我们第二次喊出这个男人的名字时,那喊声像是第一声的幻影。尽管那时我们尚不知晓她来自何方,但我们明白为什么当牧师问她想得到什么样的恩赐时,奥布里·埃文斯会哭个不停。她轻声说:救赎。

沙迪到的那晚,纳迪娅的父亲带他们到港口边一家叫多米尼克的餐馆吃饭。她花了整个早晨的时间翻找母亲的祈祷书。她慢慢翻看每一页,在空白处发现母亲潦草的笔迹就会停下来仔细看看。大多数笔迹都是母亲用蓝色钢笔画出的一些词和短语,一些随意的、抽象的词,比如“平安”或“庇护”。母亲偶尔也会写一些脚注,但根本看不懂,在一首诗下面,她潦草的字迹看上去像是购物清单。纳迪娅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线索,也许吧,但又是暗示什么内容的线索?母亲为什么要死?她期望从祈祷书里找出什么?自杀遗书?

“有道理。”沙迪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说,“大多数人不是都会留张字条吗?”

但转念一想,母亲没留下任何遗言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在纳迪娅的眼中,母亲的自杀是冲动之下临时做的决定,一种想要死亡的迫切需要蒙蔽了她的双眼,直到她眼前一片漆黑。如果她有时间坐下来写遗言,那么她一定有足够的时间意识到不该朝自己开那一枪。写遗言可能看起来很自私,那是一种辩护的渴望,她已经知道这个选择具有伤害性。尽管如此,纳迪娅还是翻找祈祷书,希望能找到一些内容,帮助她了解母亲。

晚饭时,父亲点了蒜蓉鲜虾意大利面,并买了一瓶梅洛红葡萄酒。她没有告诉父亲这酒和吃的不搭。父亲不喝酒,到多米尼克这种高档餐厅就餐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他想给沙迪留下个好印象。他们如此相谈甚欢只让纳迪娅感到更加厌烦。她带沙迪回家时,父亲带他仔细参观了他们的家,两个男人的站姿几乎一模一样,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他们轻松地交谈着一些纳迪娅根本不在乎的话题,比如高尔夫球、密歇根橄榄球,她尴尬地站在一边,听着他们说话,好像她才是那个第一次到父母家拜访的客人。更糟糕的是,走着走着,父亲用手指向那面白墙。

“不好意思,”他对沙迪说,“正如你看到的,我们需要在这块重新装饰一下。”

两个男人大笑。她找了个借口从那间屋子里出来。然而,她越想越激动,所以吃晚饭时,她一直很沉默,态度很不友好。

“你没有权利那么做,你知道的。”她终于说了出来。

沙迪望向她。父亲怔住,意大利面从叉子尖滑落。

“什么?”他说。

“把那些照片摘下来。”

父亲咬紧牙。他将叉子放到盘子边。

“纳迪娅,”他说,“已经过去四年了……”

“我不管。她是我母亲!你想过我的感受吗?走进去以后她就没了?”

“她已经去世了,”父亲说,“而且你也离开了,你现在来告诉我应该怎么在我自己的房子里生活?你觉得你走了以后所有人的生活都停滞不前吗?”

他用餐巾慢慢地擦擦嘴,起身离席。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角落的卫生间里,恨极了自己没有管住这张嘴。她用双手托住脑袋,感觉到沙迪正在揉她的脖子。那晚晚些时候,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她的房间,钻进被窝。和他一起睡在这张小号双人床上让她觉得拥挤,可是此刻她太过痛苦,无法拒绝他的陪伴。

“我太贱了。”她说。

“没有,”他说,“生气也没关系啊。”

她突然很厌烦他的这种耐心。他总能做到无止境的通情达理,而这一点她永远无法企及。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她希望他能生一回气。哪怕只有一次,她希望他能看清她的真实面目。

“我跟新郎干过。”她说。

他沉默许久,久到让她开始怀疑是不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他终于开口。

“四年前。”

“哦,”他心平气和地说,“所以是四年前的事了。”

“他现在要娶我最好的朋友。”她说,“如果你最好的朋友跟我干过,你会不介意吗?”

“你那时才十七岁,当然不介意了。十七岁跟谁都有可能。”

他搂紧她的腰。待他入睡后,她立即从他沉重的胳膊里钻出来。她坐在窗边,在月光下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本偷来的祈祷书。

纳迪娅在婚礼上哭了三次。

一次是奥布里走过婚礼通道的时候,她手里握着一把百合花,面带微笑,她的白色裙摆像一道纳迪娅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一样拖在后面。卢克念誓言的时候,她轻轻擦拭了几次脸上的泪水。他自己写的誓言,他一边大声念,一边颤抖。她看见他颤抖的双手,有一种想用自己的双手让它们冷静下来的冲动。新人在宴会中跳第一支舞时,她的眼睛第三次湿润了,卢克和奥布里随着布莱恩·麦肯奈特的歌曲一起摆动。或许他正在她耳边轻唱,他的声音粗哑又有些跑调。父亲坐在旁边一桌,看着他们两人翩翩起舞。因为腿的缘故,卢克的步子有些踉跄。父亲是在想她的母亲吗,在想他们自己的婚礼吗?她听过他们的故事,他们如何用仅有的两百块钱办婚礼。母亲的一个朋友为她缝了一条裙子,另一个朋友为她烤了蛋糕,他们给宾客的食物是炸鸡和三明治。肯定是一场廉价的婚礼,母亲曾说,然后大笑,但是别人告诉他们,这是这么多年来参加过的最有趣的婚礼。她从来都不认为父母是有趣的人,不过也许他们曾经是。或者也许父亲在想有一天自己女儿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她看了一眼沙迪,沙迪微笑着握紧她的手。她又擦了擦眼睛,想到自己可能又要让父亲失望了。

宴会上没有酒。她本来也没指望谢泼德一家会花钱提供免费酒吧服务,但她以为至少会有香槟。宴会进行到一个小时,她以去卫生间为借口,实则去外面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她从后门出去,惊讶地看见卢克也在外面,他靠在一个花架上,脖子上的灰色领带松开了。

“你在外面干吗?”她说。

“我得喘口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