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刚刚脱离拐杖,正在过道里蹒跚而行,步子轻飘飘的,有些奇怪。卡洛斯告诉他,他的进步速度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快。他送给卢克一个小型计步器,让他在大厅走路时戴着,一个月里,他已经走了五万步。卡洛斯为他打印了一张写着mvp:最有价值的步行者的证书。奥布里帮他把证书挂在了墙上。
“我不知道。”他说。胖查理不给病假,几个星期前他们找人换掉了他。他需要找一份工作,否则就得搬回家和父母住在一起,而他的父母已经在上个月支付了他在康复中心的费用。他步履蹒跚地在过道上走着,心里计算着康复需要的费用,一想到这里就倍感压力。又欠他们一次。他必须快点找到工作,也许是码头上另一家餐厅。他还会做什么别的工作呢?
“不,不,”比尔说,“你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卢克笑了:“比如说呢?难道我应该想成为总统还是什么鬼?”
“兄弟,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比尔说,“你变懒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知道这些年轻姑娘会全盘接收。成年男人和妈妈住在一起,小孩子满世界乱跑,还没工作。不知不觉地,我们变成了那类乐于让女人照顾的男人。”
卢克从小就听过上室教堂的老家伙们类似的长篇大论,讲述他们如何为了不让所有成果付诸东流而苦苦努力的故事。好像他年轻就欠他们似的,还要对他们的侮辱感恩戴德。尽管这样,他还是喜欢和他们混在过道里,听他们讲故事,想象他们的人生。比尔在训练时从不听从训练员的指导。这些年来,面对疼痛,他太过固执,又太过温和。谁会责怪他呢?他岁数大了,医院外面没有人等他。他只想和病友们胡说八道,看漂亮护士。只有卢克能说服比尔离开轮椅。
“你还挺擅长这个的。”卡洛斯对他说。
卢克说服比尔完成四组拉伸练习,并一直鼓励他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比尔扑通一声坐回轮椅上,猛地呼一口气。卡洛斯站在过道里,露出震惊的表情。
“你应该找找物理治疗训练的工作。”卡洛斯说,“妈的,你在这儿待得够久了。”
卢克告诉了奥布里。第二天,奥布里便把成为物理治疗助理所需要的资格认证清单打印了出来。要读两年书,这让他泄气,但奥布里说时间怎么都是过,为什么不把它花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上?她攥紧他的肩膀,这让他感到放松。她说得对,除此之外,就算他在康复中心什么也没学到,至少也学会了耐心。过去的几个月,他一直在学习如何走路。他觉得自己等得起任何事。
他终于从康复中心出院了,他现在强壮到可以独自撑着拐杖走路。时间仿佛狂奔一般猛扑向他。他想念在康复中心里的温和时光,每一天都模糊地融为一体,只由用餐时间、例行训练和奥布里的到访来划分。在康复中心以外的世界里,他感觉时间超越了他,而他永远也追赶不上。在康复中心,和其他人相比,他的学习速度飞快、反应敏捷,然而在父母家里,他感觉自己在用慢动作移动,好像他努力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要花上三倍时间,比如下床、洗澡、穿衣服和做早餐。白天,他忙着物理治疗项目的申请和找工作。但是他没有任何真正的技能,大部分不需要技能的工作又要求你至少能举起二十五公斤重的东西。最后,他问父亲上室教堂有没有他能胜任的工作。
“也许我能在教堂做一些杂活,”他说,“捡垃圾。我不知道。反正是干点什么。”
向别人祈求挣零钱的工作让卢克感到尴尬,父亲却将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肩膀上,露出笑容。也许这一刻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他唯一的儿子会回到家里,态度谦逊,主动要求向牧师提供帮助。也许从卢克出生起,他就开始想象这一刻了:有那么一天,儿子会继任教堂的工作。儿子会和他一起站在圣坛前;会带领青少年学习《圣经》;会跟在他身后穿过上室教堂的大厅。然而,他儿子热爱的却是橄榄球,将每个礼拜日的祈祷时间用来看电视,除了奔跑和接球,上帝没有召唤他做过任何事,可想而知,一直以来这位父亲有多么失望。
“教堂正在壮大,”父亲说,“年纪越来越大。我们可能需要人手去探访病患以及因残疾或患病无法出门的人。”
“那个我能做。”卢克说。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疾病。疾病钻入你的内心深处,即便已经治愈,即便可以治愈,你永远都不会忘记被自己的身体背叛是什么感觉。所以每当他带着捐赠的食物敲门时,他不会说祝病人康复的话。他只是在他们没有康复的时候过来陪他们坐坐。
他还会在上室教堂见到奥布里。起初,他一直担心从康复中心出院后,她便不再与他说话,也许他们的友谊仅限于那个空间。然而,她似乎总是很高兴见到他。她从没去过他家,尽管他暗示过她。每个礼拜日的早晨,她都会坐在他旁边。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和父母一同坐在第一排,现在他坐在教堂后排靠过道的位置以便将腿伸开。每个礼拜日,父亲为病患行按手礼时,她都会看他一眼,每个礼拜日,他都将目光移开,盯着地毯的流苏看。一个礼拜日,她贴近他的耳边。
“你想上去吗?”她问,“我陪你上去。”
怎么会有人相信痊愈如此简单,开口请求就能实现吗?那些还在生病的人是怎么回事?是因为他们不够虔诚吗?她伸手去拉他的手,手指触碰到他纯洁的伤疤。他们的双手握在一起,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以变得完整。
五月一个欢快的夜晚,卢克拿着装有啤酒的塑料杯,这是一杯价格奇高的体育场售卖的啤酒。cj在手里摇摇晃晃地举着酒杯跟在他身后用力跺脚。他不喜欢棒球,但也同意了看教士队的比赛,因为他们不在一起工作后就很少出来玩了。cj想去看橄榄球赛——在春季,你总能找到赛场比赛,甚至是春季练习——但是卢克说他想看棒球。他并不是真想看棒球,可是他不能让自己和橄榄球产生更多瓜葛。他为橄榄球付出了太多。他要找新的事情热爱。
第七局加时的时间,人群开始唱歌,记分板上有一个修道士弗雷德的动画人物在跳舞。cj的嘴跟着动了起来,就像卢克跟着教堂的赞美诗对口型一样。他们坐下,cj喝了一口常温啤酒,然后放到地上。
“兄弟,我他妈的得离开胖查理。”cj说。
“做什么去?”
“我不知道。只要不是这个。也许会参军。”
“海军?”
“也许吧。我还能做什么?”
他想象不出cj在军营里的样子,或是他背着枪气喘吁吁地穿越沙漠的样子。cj能通过体能测试吗?他足够强壮,这是肯定的,可你得跑将近五公里啊,他从没见过cj跑超过一米。
“如果他们把你发配到别的地方呢?”卢克说。
cj耸耸肩:“至少有点意义。我得像你一样干点他妈的正事。你有未来。我有什么?”
一个黑人商贩爬上金属楼梯,大吼:“花生!谁想要一大袋咸坚果?”人群大笑,卢克抿了一口酒,用沾有油渍的餐巾纸擦擦嘴。他不再习惯有别人嫉妒他的人生。他住在父母家,每个星期从父母那里拿五十美元,那感觉更像是领取救济金而不是工资。当他不得不走很长一段距离时,他会将身体倚靠在拐杖上;在体育馆,他腿里的金属棒三次触响了探测器,他被搜了三次身。不过,至少他还是有些进步的。秋天,他开始上物理治疗课。他和一个女孩一起度过周末,那女孩让他冷静,将他缝合。一个穿着托尼·格温球衣的浅黑肤色的漂亮女孩从他面前走过,他开始幻想是否有机会带奥布里去看场比赛。她戴上他的帽子一定很可爱,也许他们会上“接吻游戏”,她会靠向他,也不会因为起哄的人群感到尴尬。他希望教士队能击出全垒打,这样空中放烟花时他就能看见她的脸。
八区看台顶部坐着一个穿着比自己实际尺寸大三倍的天使队队服的黑人小男孩,他正朝卖棉花糖的人大喊。小贩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往台阶下面走。
“嘿,兄弟!”卢克站起来,突然一动有些疼,“这儿呢!”
他指向小男孩。小贩停下来,小男孩磕磕绊绊地往下走,跨过人群,在空中挥舞着钞票。男人弯腰拿糖,有粉色和蓝色的,男孩跳起来,一个劲儿地指着蓝色棉花糖。小贩找零钱时,他迫不及待地左摇右晃,随后他露出了笑容,像取得胜利一般用手举起棉花糖。所有人护着小孩,用手护着他的后背,以防他绊倒。他走到卢克身边时,卢克的手指滑过他瘦弱胳膊的内侧。
“告诉我一个秘密。”奥布里后来说。
卢克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正值晚春时节,他的房间有些热,但他不能开窗户,因为奥布里会感到冷。她总是感到冷,卢克喜欢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温暖她。她蜷缩着身体趴在他的胸口,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晚上他的父母不在家,但他知道她来这里并不想做超出拥抱以外的事情。他们刚开始约会时,他会尽量找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他知道她不想过早发生性关系,但不是永远不做这件事。只是时间问题,他想,等她准备好再说。然而,几个月过后,他们还是没有发生关系。很多时候,奥布里到他家来,他们甚至不会靠近他的卧室,他们会和父母一起吃晚餐,或是一起坐在门廊的秋千上。在牧师家里鬼混也许对她来说很奇怪,所以他开始去她姐姐家找她,尽管在一个全是女人的屋子里会让他感到尴尬。他走进一间浴室,里面的台子上摆满了女性用品——形状和大小各异的瓶瓶罐罐,有乳液、面霜、精华液和双倍护发素——他用粉色香皂洗完手,感觉皮肤十分滑嫩,闻起来像脂粉,这东西太过女性化,所以他开始用厨房里的橙子味洗洁精洗手。
无论走到哪儿,他们都没有发生关系。亲吻可以,有时抚摸也可以,但总是穿着衣服,永远止于腰部以上。他从没有和哪个女孩约会却没见过对方裸体的经历,他欲火焚烧,想象真正抚摸她会是什么样子。晚上他们打电话,他会想象她在床上的样子,她穿着小内裤,上身没有胸罩,躺在床单上。在她给他讲述一天中发生的事情时,他有时会自慰,想象着她的乳头透过白色衬衣凸起的样子。事后他总是为自己亵渎她形象的行为感到愧疚。肮脏。
透过她单薄的t恤,他能够抚摸她隆起的胸,他想抚摸她,但是忍住了。她想要听秘密。她很认真。他想过提起看棒球赛时遇到的那个男孩。他总是会想起那个男孩嫩滑的皮肤,但那听起来很变态,即便是他自己也这样认为。她不会明白。他自己都不太明白。
“我曾经让一个女孩怀孕了,”他说,“她把孩子打掉了。”
奥布里沉默了一分钟。“她是谁?”她终于问。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他说,“我以前爱她,但她不想要那个孩子。”
“她后来怎么样了?我是说那个女孩。”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自那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
她去拉他的手。他松了一口气,尽管他还是不能告诉她事情的全部。
“跟我说说,”他说,“你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
她盯着屋顶,然后说:“我小时候以为自己有超能力。”
他大笑:“什么?”
“超级感官,”她说,“不是超能力,因为它们没有让我变厉害。但你知道以前生物课上,他们讲的动物的适应性吗?就像生活在海底的鱼,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会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在黑暗中发光,这样就能引诱猎物得以生存,就是那样。”
“什么样的超能力?”他说。
“比如我可以嗅出一个男人是好还是坏。或者在他摸我时,我可以从皮肤里跳出来。”
“谁?”
“我可以非常清楚地听见,”她说,“我能听见他在公寓里移动的声音,就像老鼠在管道里咔嗒咔嗒跑一样。他还没有到我房间时,我就能听见他的声音。我总是想,为什么我母亲从没听见过,不过我告诉自己,她听不到。因为她没有超能力。”
她开始哭。他笨拙地用双手托住她的脸,亲吻她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下巴和额头。他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想要保护她。
mostvaluableplayer的缩写,指“最有价值球员”,是nba一年一度对该赛季发挥突出的球员颁发的奖项。
圣地亚哥教士队著名球员。
kisscam,比赛休息时间进行的与观众互动的游戏,大屏幕对准观众席上的球迷时,邻座两人便要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