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点本事吗,小婊子?来啊,混账玩意,有本事再来啊!”
第二场比赛,还是那个中后卫,大步朝他跑来,卢克变向走内侧,全速从他身边跑过,球啪的一声落入他手中,他带球冲到达阵区。这一次没有被撞倒,他几乎感到一阵失望。他的愤怒在这里有了归属。见鬼,眼镜蛇的整支队伍都很愤怒。每个人都有自己与名望擦肩而过的故事:被教练搞砸了前途;家里负债累累,被迫退队外出找工作;未遇到赏识自己的伯乐。他的愤怒比其他人的更容易得到原谅,因为全队最受同情的就是他。他是最年轻的队员,被剥夺未来的人,所以其他队员对他都很友善。罗伊·塔伯特邀请他一起去钓鱼;埃德加·哈里斯免费帮他换油;杰里米·芬彻借给他燕尾服,这样他参加朋友婚礼时就不用花钱租衣服了。
“别他妈弄坏了,傻×。”芬奇说,递给他装衣服的袋子。这是近几个月里别人对他做过的最贴心的事。
没有训练的时候,卢克就和球队一起去烧烤。他坐在白色户外椅上伸懒腰,眼镜蛇队的其他队员围在一起烤肉,讨论怎样腌制牛排最好。芬奇认为牛排根本不需要腌制,不需要像小娘们儿一样搞得那么花哨,该怎么吃就怎么吃;里特说不好意思,他不想吃直接从牛身上切下来的肉,这可不代表他是个小娘们儿,只是他不是穴居人而已;戈尔曼说芬奇当然知道很多关于吃肉的事。队员的妻子负责拌土豆沙拉、意大利通心粉和奶酪,她们有时聚在一起嘲笑这帮男人,卢克觉得也许他也可以这样生活。
他坐在儿童泳池边,看着眼镜蛇队员的小孩们泼水玩耍,孩子们爬上岸后跳到他身上,试图攻击他,他们的身体又滑又凉。好不容易才从压在他身上的孩子群中抽身,他发现有个人正站在一旁用手挡着阳光看他,那女人不是戈尔曼的妻子就是里特的妻子,他总是记不住。她笑了笑。
“你很会跟小孩玩啊。”她说。
“谢谢。”他说。她的话让他感到开心,为此他有些尴尬。
烧烤结束后,派对慢慢安静下来,火光渐渐微弱,他坐在提基火炬下,将啤酒喝完,他告诉芬奇很久以前他也做过父亲。
“我×,这太扯了,”芬奇说,“她想把你的孩子处理掉?你还不能说不。就算她想留着这孩子,猜猜她会找谁要钱?如果他付不起,再猜猜锒铛入狱的人是谁?一个男人就再也没有权利了。”
卢克喝光了瓶中的啤酒,看着头顶摇曳的火焰。他觉得自己很可怜,如果一个男人连深夜喝多后都不能自怜,那什么时候还可以?
“她离开了我。”他说,“她去了欧洲和其他破地方,现在正在×一个傻×。”
芬奇将一只胳膊搭在他脖子上。“抱歉,兄弟。”他说,“真是太扯了,我们都知道。我爱我妻子胜过一切,但如果她把我们的孩子做了,我会杀了她。”
他眼睛瞪圆了一下,卢克知道他是认真的。他突然感觉恶心。他起身太快,脚下的地变得倾斜,他感到一阵眩晕,以前戴上母亲的老花镜满屋子跑时就是这个感觉。芬奇不让他走回家,将他拉到屋里。他的妻子为他在沙发上铺好被褥,尽管卢克告诉她自己只要薄毯子就行了。她的额外照顾让他感动,后来他才意识到,也许她只是不希望他吐在沙发上而已。他希望自己不会。沙发垫凹凸不平,他伸了个懒腰,感到浑身疼痛。他感激此刻感受到的一切。队友的妻子从大厅拿来一条薄毯子,她将毯子盖在卢克身上时,他闭上了眼睛。
芬彻夫人的名字叫樱桃。水果一样的名,鸟一样的姓。
“不是雪利,”她说,“大家都想叫我雪利。我干吗要叫酒的名字?”
“我上中学时有个同学叫霞多丽。”卢克说。
“嗯,你可真是个小孩。”她说,“说不定你上学时还有女同学叫柚子呢。”
她总是这样,叫他小孩。他并不介意。她不肯告诉卢克她多大,但他猜她大概三十五岁,这个年龄算不上老,可是女人却开始这么认为了。如果他有一天结婚,他要找一个比他大的女人。在一段感情中,年龄大的一方总要承受过多的压力。如果你是年龄小的一方,女人不会对你有过多要求。她会想照顾你。他感到轻松了许多,由于她对他的关注和低期待。如果一个超过五十岁的男演员出现在电视上,樱桃会说:“我打赌你不知道他是谁。”即使知道,他也会耸耸肩,因为这样会逗得她大笑。她帮孩子们做三明治时,他会坐在吧台边,尽管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也总会给他做一个。
她对他来说没有吸引力,不属于他通常愿意花时间相处的女人。她有些胖,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开,露出宽厚的下巴。她是菲律宾人,在夏威夷长大,从小生活贫困。卢克从没想过夏威夷还有穷人。
“难道不是冲浪、吃烤乳猪、穿草裙之类的狗屁玩意吗?”他问。樱桃两天没和他说话。
“卢克,关上电视,到外面去吧。”她后来说,“并非对每个人来说,天堂都是天堂。”
芬奇在卡内奥赫湾驻扎时认识了她。她在一家叫阿罗哈的咖啡馆当侍应,餐厅位于旅游宰客区,菜单上的食物都是“冲浪牛排”和“夏威夷式羊排”这样的名字。芬奇点了海边布朗尼蛋糕,但他一直管它叫屁股布朗尼,这逗得她开怀大笑。她那年十八岁。等到了卢克现在的年龄,她已经结婚并搬到大陆居住,生了三个孩子。卢克喜欢她的孩子,但他怀疑,孩子也许是樱桃和芬奇还在一起的唯一原因。他每次来家里和芬奇看比赛时,都会观察他们两人,希望在他们之间发现一丝隐藏的纽带。然而,芬奇几乎从不会关注樱桃,她在他身边很安静,仿佛两人之间有一道线,标志着各自的空间,就像交战国家划分领土一样。樱桃在厨房吧台后面,像游客似的穿过客厅,芬奇则奇怪地窝在火炉边任何一个角落,而不是趴在沙发上。
在眼镜蛇队的派对上,樱桃和其他妻子在一起喝灰皮诺葡萄酒,她总是百无聊赖的样子。有一次,卢克听到其他妻子说她傲慢;这让他想起她的故事:晚餐吃甜味三明治,很少与在都乐糖水罐头厂工作的父母见面,从小认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对父母知之甚少——她的记忆中只有父母在深夜里的身影,或是模糊地记得父母清晨在她额头上的亲吻。还有她怎样步入婚姻,如何变胖,即使到现在她也觉得需要囤积——将糖果藏到抽屉最里面,将旧衣服收起来放到垃圾袋里,藏到衣柜后面——万一不够了怎么办?贫穷永远伴随着你,她告诉他。一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即便吃饱,也还是会感到饥饿。
“我明天开始新的饮食。”她说,从放优惠券的抽屉里拿出里斯的杯子。
“哪种?”他说。
“那种只有恐龙吃的东西。”
“它们不是都灭绝了吗?”
她大笑:“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你,卢克。”
“为什么?”
“因为你诚实。”她说,“因为你不会说‘哦,樱桃,你不需要节食’,真是扯淡。对你说这种话的人都是那些你刚从屋里离开就叫你死胖子的人。”
他喜欢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诚实、不狡猾、不多愁善感的人。他发现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尽管他知道不应该这样。他不习惯和已是妻子的人做朋友,但他知道要遵守哪些界限。即便他知道芬奇不在家时他不应该来造访,他有时还是会在下午上班前到他家晃一圈。他通常编一些借口:来还芬奇借给他的套筒扳手;弄丢了平板电脑;以为把水瓶落在了茶几上。事实上,他只是想和樱桃说话,而樱桃总是表现出一副对他的生活感兴趣的样子。她告诉他应该去哪儿找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告诉他应该考虑回学校上学,告诉他不要再看纳迪娅的脸书了。
“这是你的第一个错误。”她说,“永远不要打探前任的消息。你为什么想去看她没有你以后过得有多开心?”
樱桃说得对。她对很多事的看法都是对的,他喜欢问她的建议。他无法问自己的母亲,再也不能,自从那天早晨他告诉她关于怀孕的事情,她用钱处理了之后。他不是责怪她插手这件事,但他知道自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某种转变,母亲的所作所为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她做不出这种事,他们关系的界限突然发生了变化,这使他迷失了方向,就像踏进一个房间去感受四周原有的墙壁,摸到的却只有空气。
“你们两个娘们儿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呢?”芬奇来到厨房,发现他们俩正在交谈,便问道。樱桃总是说“没什么”,然后变回平日里沉默的样子。她的转变速度之快让卢克惊讶。也许所有女人都如此善变,视周围人的变化而立即转变态度。纳迪娅在沙迪·瓦利德身边又是谁呢?
“我看了你的视频。”樱桃有一天说,当时卢克来还一本书,《布鲁的坚持》。“给。”她说,把书递给他。这就是可怜的夏威夷人。他差一点告诉她,就算不看这本书他也相信她,不过他还是读了,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对她很重要。他还算喜欢这本书,尽管他看到网上有人说书中对菲律宾人的处理可能存在种族歧视。是真的吗,他打算问问她。在夏威夷,菲律宾人受到的待遇和黑人一样?
“什么视频?”他说,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试图在书架上找到这本书原来的位置。
“什么意思?”她说,“还能有什么视频?”
“哦,”他说,“那个。”
“芬奇请其他人来家里,”她说,“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看那视频。”
那幅画面突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眼镜蛇队的队员弯腰聚在芬奇的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大笑。我的老天,看看谢泼德!再放一遍,就是这儿,等着,等着……我×!那骨头,那一切的一切!他本以为自己是眼镜蛇队的一员,但并不是。他只是一个可怕的笑话。
“我能看看吗?”樱桃问。
“你已经看了。”他说。他有一种被她背叛的奇怪的感觉,好像在所有人当中,她应该是最了解的。
“不是,”她说,“你的腿。”
她说得太过自然,他愣了一下神才意识到她的请求是什么。“为什么?”他问。
“只是想看看。”她说,“我甚至无法理解你是怎么穿着那东西走路的,走路姿势能有一半正常就不错了,更别提穿着它打球。”
她很好奇,与他脑中拿他寻开心的眼镜蛇队队员不同。她看上去像个从撞毁的汽车里爬出来的人,迫切查看伤势,试图说服自己没有想象中严重。他坐在书架旁的乐至宝沙发上,安静地将运动裤卷到膝盖处。看见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他母亲哭了,他骨折的那条腿吊在上面,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笑笑说:“没事,根本不疼。”他父亲那天下午从亚特兰大打来电话——由于当时在牧师大会上发表主要演讲没能赶回来,不过父亲送来了一块祈祷布。当母亲把这块布放在他受伤的腿上时,卢克并没有感受到上帝治愈伤口的力量。他什么也没感受到,也许,都是一回事。
樱桃的手滑过他那道一直延伸至脚踝的丑陋的棕色伤疤,他的身体在颤抖。她弯下腰亲吻他的伤疤,他闭上双眼,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地以为她的吻或许可以阻止他的疼痛。他是多么容易相信,这想法看起来多么简单,一个来自他母亲的吻,一个永远能愈合的身体。
第二天晚上,他把垃圾拖到胖查理后面的小巷,脑子里仍然想着樱桃的吻。就在她的小女儿来客厅要果汁喝的时候,他立刻离开了,樱桃站起来,没有看卢克。她感到尴尬,又怎会不尴尬呢?她很吝惜自己的感情,即便是对芬奇,他们两个像是在进行一场比赛,比谁看起来最不在乎。然而卢克对她的善良心存感激。下班后,他想给她打电话。也许他可以叫她喝上一杯。不喝酒,也许是咖啡。他甚至不喜欢咖啡,但邀请女孩喝咖啡似乎不只是表明你想上她。他拖着鼓鼓的垃圾袋,用力将它拽进绿色大垃圾桶里。码头边夕阳西下,整个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有时候,欧申赛德可以很美,即便在一条肮脏的小巷里。
他往屋里走时看见了眼镜蛇队的队员。芬奇、里特、戈尔曼和其他五个人,一起冲向小巷。
“喂,浑蛋,”他说,“我可不能给你们所有人免费啤酒喝,连问都不用问。”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骂回来,他知道坏事了。
几年前,以卢克的速度完全可以快速冲进餐厅。而现在,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芬奇钩住了。他昏了过去,眼镜蛇队的队员们开始玩命往他腿上跺。
bostonmarket,美国连锁快餐厅。
finch,杰里米·芬彻的昵称。
波利尼西亚神话中人类的始祖。
sherry,在英文中与cherry(樱桃)发音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