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女孩 布莉·贝内特 第1页,共2页

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和方式。贝蒂在丈夫死后离开了这个世界。有一次出差,他晚上睡着后就再也没有醒来。一个人独自死在六号汽车旅馆,直到女佣推着装有干净浴巾的小车进来才发现他的尸体,在她看来,这件事不应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她总会想起那一刻,女佣一定吓得惊声尖叫,换洗的被单四散周围。贝蒂想象自己用蓬松的白色毛巾将丈夫裹起来,将他抱在大腿上。但是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所以她也随他而去了。弗洛拉的孩子们为谁来照顾她而争吵不休,她在那个时候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她又失禁了,她狼狈地坐在自己的尿里,听着他们争吵。阿格尼丝很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带着孩子去便利店,一个白人男子站在收银台后面说:小妞,让我看看你有多少钱。他让她把钱包里的东西倒在收银台上,几枚硬币旋转着蹦出来,那名男子大笑,她的孩子在一旁看着。

嘘,她说,这世界对我不怎么样。没有我想要的,这可以肯定。

我们尝试去爱这个世界。我们去清扫这个世界,擦洗医院的地板,熨平衣服,在厨房里汗流浃背,为学校的学生盛午饭,护理病患,照顾婴儿。可是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们,所以我们离开,把我们的爱献给上室教堂。现在,我们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一天晚上,一个小男孩抢走了海蒂的钱包,我们却没有一个人追出去。除了上室教堂,我们几乎哪儿也不去。我们见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我们害怕它。

在密歇根,纳迪娅·特纳学会了如何应对寒冷。

要戴手套,尽管戴手套的时候她没法发信息。永远不要边走路边发信息,因为你很有可能踩上一块冰然后滑倒。她学会了戴围巾,任何时候都要戴围巾,围巾不仅仅是装饰——她在加利福尼亚州时会穿着吊带背心,把围巾当装饰。一定要在学校的健康诊所打免费流感疫苗。她开始吃鳕鱼肝油,因为男朋友沙迪发誓说它能御寒,或者至少他的苏丹妈妈是这样说的。他妈妈寄给他们一大箱鳕鱼肝油。他从小在明尼阿波利斯市长大,所以他知道如何抵御寒冷。他告诉她在兜里放一些保暖贴,告诉她用沙子化冰比盐管用,告诉她应该补充维生素d,因为她是黑人。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他说,“这不符合自然规律,我们的皮肤不该生活在这种寒冷的环境中。我们比那些白人更需要阳光。”

她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他是对的,肤色更深的人确实需要摄取更多维生素d,至于生活在安阿伯不符合自然规律这件事他也是对的。她从没在这么多白人聚集的地方生活过。以前她是这里唯一的黑人女孩,无论是在餐厅,还是在高阶课堂里,可就算是当时,她周围的人也都是菲律宾人、萨摩亚人和墨西哥人。现在放眼望去,课堂里全是从密歇根各个城镇来的白人孩子。在讨论环节,她听白人同学的演讲,听他们如何支持学校文化的多样性,在这个问题上学校取得了哪些进步,以及人们正以何种方式接受这一概念,你可能来自农村,但似乎就是这样。她感觉这里的种族歧视问题很诡异,就餐时要用更长时间等位,白人女孩认为你就应该走在人行道没有铺水泥的一侧,莎莎舞俱乐部外喝醉的男孩因为你是黑人女孩而朝你大喊“美女”。在某种程度上,微妙的种族歧视更糟糕,因为它会让你抓狂。你总是会去想,那是不是种族歧视?你想过吗?

她与沙迪是在黑人学生会上认识的,她的朋友埃夸在大一的秋天拉她进入学生会。贝拉克·奥巴马刚刚当选总统,黑人学生会与同性恋-异性恋联盟共同举办了一个论坛,专门讨论黑人的高投票数是否也导致了加利福尼亚州对同性婚姻禁令的通过。那时,纳迪娅已开始厌倦公民大会,但她还是会去参加,因为她十分想家。纳迪娅在论坛小组注意到沙迪时,她正站在最后面,往盘子里堆来自波士顿市场的免费食物。深褐色皮肤的沙迪总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咧嘴时笑容占据了半张脸,让他那双斜吊眼变得更小了。他戴着一副黑边圆框眼镜,一副书呆子的模样,身材却像运动员一样健美,即便穿着毛衣也无法掩饰。他从小就练习拳击,她后来才知道他之所以会吃鳕鱼肝油是因为他妈妈让他吃,这一举动和他的外在完全不符,也根本没有必要。他一点也不像她通常会喜欢的那类男孩,那些人粗俗无礼、张扬浮夸,上学的时候甚至连装书的包都懒得背,只会在手臂下夹一个薄得不能再薄的夹子,仿佛在昭告全世界他们根本不在乎。沙迪可不是一般人,这一点她已经看出来了。他在论坛小组里脱颖而出,尽管他抛出许多不同的观点,她还是常常无法判断他究竟站在哪一边。即便他站在某一边,也总是对相应的观点提出质疑。

“黑人反对同性恋是什么狗屁态度?”讨论到某个观点时,他探出身体靠向桌子,“这世上有黑人同性恋,你们知道的。”

有那么一秒钟,她的心沉了下来。他是在说自己吗?可是会议结束后,他走到后面,问她有什么想法。他将双手插在兜里,她讲话时他探低脖子认真倾听。她意识到整个晚上他都注意到了站在最后面的她,并且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他一直在显摆自己的学识。也许他属于她喜欢的类型,至少有那么一点吧。

沙迪十分热衷于人权问题,他们上大二时,他创办了一份校园报纸,主要报道巴勒斯坦、苏丹和朝鲜的政治运动。她感觉平时读到的那些地方对她来说是那样模糊、遥远。当她告诉他自己收到一封出国留学的电子邮件时,他鼓励她去申请,所以在他们大二那年冬天,他去了北京,她去了牛津。

“那里安全吗?”她告诉父亲自己通过了申请时,父亲问。

“那可是英国,不是阿富汗。”

“要花多少钱?”

“我的奖学金够用了。”她说,没有提到自己还在面条公司打工来支付学费。

“所有文件都有了?”他说,“比如护照什么的?”

沙迪开车带她到护照办事处照相。他去过很多国家,护照上有法国、南非和肯尼亚的入境章。在空间狭小的办事处等候时,她突然意识到,母亲从未离开过这个国家。去完成母亲从未做过的事情,这将成为她的生活。她的朋友因成为家中第一个上大学或第一个获得知名公司实习机会的人而感到骄傲,和他们不同的是,纳迪娅从未庆祝过这些事情。她是最初拖累母亲的人,现在又怎会因为这些事而感到骄傲?

英国的冬天灰暗、阴郁,却好过密歇根的冬天。任何事情都好过密歇根的冬天。她觉得每个冬天都像要了她的命一样,当不见天日的二月、暗淡无望的三月来临,她答应自己要订最早飞回加利福尼亚的航班。之后,春天总是来得那样突然,不期而遇,安阿伯悄无声息地进入潮湿的夏天,她感到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在餐厅的露台上,她让双腿沐浴在阳光下,她在屋顶游荡,希望头顶的阳光能带给她更长时间的照耀。这是安阿伯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她在这里十分自在。她不过是一个从加利福尼亚州来的女孩,一个有野心的男孩的女朋友,一个喜欢参加派对却总是按时上课的学生。在家乡,失去带来的痛苦随处可见,她几乎无法逾越这道屏障,就像努力透过布满手印的玻璃窗向外张望一样。她总会觉得自己被困在那扇窗后,那扇将她与外部世界隔离的窗户。至少在安阿伯,这里的玻璃更透亮。

她们每次用网络电话视频,发短信或打电话聊天时,奥布里都会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快了。”纳迪娅总是这样回答,尽管她找出了无数个不回家的理由:在威斯康星和明尼苏达参加夏日实习;感恩节在底特律进行服务学习;圣诞节在沙迪家过——沙迪家的圣诞节没有小耶稣像或马槽,但他妈妈会摆出圣诞树、雪橇和麋鹿,整个家的布置充满了可口可乐广告中的美式冬日感。纳迪娅不知道这是否只是为了她,他们是不是觉得这样会让她有家的感觉,好像如果她在最后一分钟取消计划,他们便会像收舞台布置那样收走所有装饰,然后去点中国菜。她试图不去惦记独自过节的父亲,她爬上沙迪的床,面向窗户,整个房子被白雪覆盖。

纳迪娅·特纳消失两年后,卢克·谢泼德开始到马丁·路德·金公园观看眼镜蛇队的比赛。若不是受伤,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半职业橄榄球队这回事。那之后,他开始到处查看有关橄榄球的信息:下载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的播客;坐在卡车里透过车窗观看波普·华纳少年橄榄球赛,伴随着哨声看小男孩们拿着护具,戴着头盔,踉跄着步子相互撞击。

无论男孩们做什么,进攻、跌倒、球从臂下蹦出来,甚至什么也没做,他们的父母都会在一旁的草地上欢呼助威。卢克在那年冬天偶然发现了眼镜蛇队,就在他搬进公寓后的一个月。他在马丁·路德·金公园里做恢复性训练,因为他没钱交房租,也没钱付健身房会员费,就在他的引体向上做到一半时,一辆巴士停下来,上面有一条黑色和铜色相间的蛇,轻轻挑起舌头,蜷在一边。球队从车上下来,站成训练队形,他假装做俯卧撑。他总是能一眼就注意到那些高傲的人,他们身材精瘦,个子很高,会在常规训练开始前聚集在一起。他趴近地面再撑起。地上的草竖起又被压下,他感到自己的腿筋在变紧,手指怀念起橄榄球的粗硬触感。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情。现在他在网上搜寻所有和这支球队有关的信息。他去了解首发防守球员的名字、他们白天的工作以及他们的绰号,在市中心看见他们等待更换机油或推着购物车逛沃尔玛时,他都会喃喃自语。(右边锋吉姆·凡森、水管工、小剐蹭。)星期六的早晨,他早早来到公园看他们训练。他怀念成为那整齐团队的一员的感觉。他想要恢复打橄榄球的身材,轮班时他不再吃油炸食品,不再喝啤酒,不再抽大麻,重新把身体当作机器一样训练,无情又无欲无求。教练每次面向他时,他都会压低身体做俯卧撑。

“看你挺眼熟的,”瓦格纳教练说,他咧嘴一笑,伸出手,“我记得你。圣地亚哥州立大学的。出了名的快速大范围进攻。可是那条腿……”

“现在好多了。”卢克说。

“是吗?”

他跑了一个钩形路线。由于缺乏锻炼,他感到右腿有些吃不上力,刚一切进内线左腿便开始发热。他小跑回来时,瓦格纳教练皱起眉头。

“还差一点,”他说,“这样,完全恢复后给我打电话。我们可以用你。”

眼镜蛇队的队员没有薪水,球队挣的钱全部用在了设备和交通上,不过卢克并不在乎。

他将名片放进他的兜里。教练电话号码边上有一个光滑的蛇的符号,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用大拇指摸着这条蛇。

“你不觉得应该把重心放在职业发展上吗?”第二天晚上,他妈妈问。

他弓着背趴在餐桌上,搅拌着杂烩饭。他讨厌礼拜日晚上去父母家吃饭,但又无法拒绝免费食物和免费洗衣的诱惑。他刚一进屋,父亲清清嗓子,说:“今天早晨没见你去教堂。”卢克想不出什么新理由,只是耸耸肩。父亲无休止地说着神的恩典,他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发呆;父母讨论上室教堂时,他在一旁吃饭,计算着将剩下的饭带走够他吃多久。礼拜日的时候他一般很少说话,但是今天他的手在兜里不停地摸着那张名片,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有史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这件事值得和他们分享。可是母亲只是扬起一边的眉毛,父亲叹了口气,在面前晃动酒杯。

“找个工作吧,卢克。”父亲说。

“我有工作。”卢克说。

“我是说一份正经工作。不是那家破餐厅。”

“你的腿呢,怎么办?”母亲说,“再被撞到怎么办?”

“没那么疼了。”

母亲摇摇头:“听着,我知道你热爱橄榄球,可是你现在得现实一点。”

“卢克,你什么时候才知道担起责任?”父亲说,“什么时候?”

或许他是不负责任,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再一次擅长某件事。到了六月,他开始每天在公园训练。cj投不出高速回旋球,但是他学会了投球路径、尖角和曲线柔和的绊钩球。他知道怎样扔球,开玩笑说如果卢克能接住他扔的球,就能接到真正的橄榄球四分卫扔的球。cj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差劲,这让卢克有些介怀。尽管cj资质平平,卢克还是嫉妒他,因为他的身体没有问题,能够自如地遵照指令做动作,不像受伤的卢克。

“我太他妈慢了,哥们。”他暴躁地说。

“嗯,你的腿他妈的伤了。”cj穿着中学时代的灰色运动短裤,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那条短裤上仍有用马克笔写的他的名字,“需要些时间。”

“没时间了,”卢克说,“再来一轮。”

晚上结束训练后,他给cj买了一瓶啤酒,他们坐在霍西家外面喝,望向远处沙滩上穿着比基尼的女孩。

“跟那姑娘还有联系吗?”一天晚上cj问。

卢克喝了一小口常温啤酒,他总是慢慢地啜饮,一点一点地喝,每一口都像喝最后一滴一样珍惜。

“谁啊?”他说。

“你之前上的那个高中小妞。”

“她不是我女朋友。”卢克说。

“我听说她现在住在……俄罗斯还是哪儿。”

“俄罗斯?”

“类似那种破地方。她住在俄罗斯,跟一个非洲老黑搞在一起。”

卢克又喝了一小口啤酒,在嘴里咕噜了一下。她刚离开时,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象那些被纳迪娅抚摸的大学男生。他想象那些人并非他这样的运动型男孩,而是穿着密歇根毛衣的预科生,他们胸前抱着一摞书,奔走于校园间。现在这个人有了名字。沙迪·瓦利德,一个听起来像阿拉伯人的名字。在胖查理餐厅的员工室里,他用电脑搜索他的名字,找到一些沙迪为一个叫什么《蓝色评论》的报纸写的文章。他的博客——是啊,这种人怎么会没有博客——发布了一篇关于足球的文章。英式足球,而不是美式橄榄球,他惊讶于沙迪竟然对体育这样平凡的事感兴趣,虽然文章的内容是讽刺法国如何将世界杯寄希望于他们的穆斯林球员,卢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讽刺的,但这里面肯定有沙迪·瓦利德懂而他不懂的地方。

他最后找到沙迪的脸书,卢克看到他的头像心头一紧。沙迪坐在一家餐厅外的黑椅子上,纳迪娅·特纳穿了一件小花图案的太阳长裙,戴着一副墨镜,坐在他的腿上,一只手轻轻绕在他的肩膀上,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现在看上去更成熟了,脸上棱角更加分明,颧骨线条更加突出。她看上去很快乐。卢克翻了翻其他照片——大多数都是校园活动的海报,还有几张他搂着一个戴头巾的女人的照片,那女人一定是他母亲——但他总是会回到那张纳迪娅坐在沙迪大腿上的照片。她继续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卢克却困在了原地,陷在过去,总是去想如果留下那个孩子会怎样。他们的孩子。

“那他妈是谁?”一个服务员问卢克,指着沙迪的笑脸,“你男朋友?”

那人咯咯笑了起来,卢克用力推开电脑,震得桌子直晃。

加入眼镜蛇队的时候,卢克以为他的愤怒会平息,但相反,他感觉这股愤怒在一点点增加。橄榄球对愤怒来说很安全。他每次进攻都会将愤怒隐藏起来,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第一次训练他被撞了一下,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感到一阵疼痛,他用力从地上站起身,跛着脚回去和队友聚集在一起。这一撞让他感觉又找回了自己。他又开始在言语上挑衅,奚落那些比他身材魁梧一倍的对手,那些人用一只手肘就能弄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