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上路的人干杯

“唉,没有,萨尔还没有生孩子就死了。我就是为这才来到这儿的。”贝尔登心绪不宁地点着烟斗,他的烟斗已经没有火了,随即,他的情绪又好了起来,他问刚到的客人,“你怎么样,老兄,结过婚了吗?”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一根链子上解下怀表,打开表壳,递了过来。贝尔登挑亮了灯芯,凑近表壳,仔细看着,嘴里咕咕哝哝地称赞着,然后递给路易斯·萨沃埃。萨沃埃看了嘴里连连喊着“天哪,天哪!”之后,递给了普林斯。他们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一道温柔的光闪现在他的眼睛里。怀表在一张张粗手间传递着——表壳里镶嵌着一张女人的照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是这群人心中渴望的那种难分难舍的照片。还没有轮到看上的人急切地等着传到手上,已经看过的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勾起了自己的心事,沉默起来。这些人能够忍受饥饿,能够面对坏血病,和荒野洪水面对面,能够脸不变色心不跳,但是这个对他们来说陌生的女人和孩子的照片,却让他们无一例外地变成了女人和孩子。

“我还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呢——她说,是个男孩儿,已经两岁了。”客人收回他的宝贝时说。他凝视着表壳,好一会儿才合起来,扭转了头。但是他的动作不够快,没有能掩饰住他忍了好久的、泉涌般的泪水。

马尔穆特·基德把他领到一张床前,吩咐他躺下。

“四点钟一定叫醒我,千万别误了我的事。”这是他最后说的几句话,不一会儿,筋疲力尽的他就呼呼地陷入沉睡之中了。

“天哪,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普林斯赞许道,“赶着他的狗奔了七十五英里,只睡三个小时就又要上路。他是谁呀,基德?”

“他是杰克·威斯顿德尔。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三年了,目前还是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他的名声,干起活儿来和牲口没有两样。这个人的运气糟糕透顶。我并不认识他,是塞特卡·查理跟我讲过他的事情。”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把那么年轻可爱的妻子抛在家里,跑到这大老远的荒凉地方来浪费光阴。在这儿过一年,比在家过两年还要长。”

“这个人也挣到过不少钱,可都接连输光了。他很坚强,但也很固执。”

他们的谈话被贝特尔斯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照片所激起来的热情也消退得差不多了。不一会儿,热闹的狂欢声浪就淹没了往日的贫乏伙食和劳累困苦带给人的烦恼。只有马尔穆特·基德似乎还牢记着一切,他时时地留神着钟点,中间,他还戴上手套和海狸皮帽子,走出小木房,到储藏室忙活了一阵。

看来他是等不到和客人约定好的钟点了,提前十五分钟他就叫起了他的客人。高大的年轻人身体还是很僵硬,使劲地揉搓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来。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到了木房外,他发现他的狗已被套好,一切都准备得停停当当,只等他动身了。大家祝他一路顺风,很快追上前面的人。鲁勃神父急匆匆地祝福他,完了就带着一群人回到木屋里去了。也是,在零下七十多度的严寒中,没有戴手套和帽子,光着头和手,不是好玩的。

马尔穆特·基德陪他走上了大路,握着他的手,嘴里关照着他。

“雪橇上有一百磅鲑鱼子,你会看到的,”基德说,“这是喂狗最管用的了,顶一百五十磅。你也许以为能在佩利买到狗粮,可是根本买不到。”客人有些吃惊,闪闪的眼睛眨巴着,没有作声,“不到五指河,你休想买到一两的人粮和狗粮。那一段路有二百英里,非常难走。到了三十里河,你要注意没有结冰的地儿,还得注意抄近路,走巴尔杰湖上的那条路,那是一条捷径。”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难道消息比我本人还走得快吗?”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也不想听到什么。你向我打听的那些狗根本就不是你的。那群狗还是去年春天塞特卡·查理卖给他们的。可是他跟我介绍过你,说你很正派,这话我信。我观察了你的容貌,研究了一番你的脸。我得说,我很喜欢你的这张脸。我看出来了……算了,你还是他娘的快些赶路吧,快点回家,快点回到你老婆那儿……”说完这些话,基德摘下手套,抽出了他的皮口袋。

“这个我可用不着。”客人的泪水已经冻在了脸上,他抽搐着紧握住基德的手。

“那你就果断些,只要狗一倒下来,就砍断缰绳;赶快买新的,十块钱一磅也值得,在五指河和胡塔林卡都可以买到狗。还有,注意你的脚千万别搞湿了。”这是他向客人说的最后的话,“速度要一直保持在二十五英里以上,如果跑不够这个数,你就得生一堆火,换干松的袜子。”

也就过了一刻钟的样子,窗外叮叮当当的铃声告诉他们,又有新的客人来了。打开门,进来的是一名西北地区的骑警,后边跟着的是两个赶狗的混血儿。他们和前一个客人一样,全副武装,神色疲惫。两个赶狗的人好像生来就是在路上走的,很累但是无所谓。那个警察可真是累得够呛。可他那个民族所具备的特殊性格——顽强固执,让他支撑着,倘若在路上,只要不倒下来,他都能撑得住。

“威斯顿德尔走了多会儿了?”他问屋里的人,“他肯定在这里停留过,对不对?”其实他多余问,路上的雪橇印很能说明问题。

贝尔登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不安,马尔穆特·基德立即看了出来,他知道其中必有原因。“走了好一会儿啦。”他回答那个警察。

“痛快点,实话实说吧。”警察的口气有一点严厉。

“看你的意思是要马上找到他。他在道森闯了什么祸吗?”

“他抢走了哈利·麦克法兰四万块钱,在太平洋港湾公司的商店里换了一张西雅图的支票,如果我们放弃了不追上他,那没有谁会拦住他,阻止他兑现。告诉我,他走了多半天了?”

说话的当儿,马尔穆特·基德已发出了暗示,于是每个人都收敛了自己由于诧异而变了的脸色。年轻的警察在每个人的脸上看来看去,一张张脸都呆滞而无表情。

警察大步走到普林斯面前,问他同样的问题。怎么回答这问题呢,颇让普林斯费心思。虽然有点为难,但是他看到自己同胞的那张坦率认真的脸时,还是用前后矛盾的话回答了警察。

警察忽然看到了鲁勃神父,他立刻想到他是不能扯谎的。“走了差不多一刻钟,”神父说,“可是他和他的那群狗休息了四个小时。”

“走了十五分钟,而且精神百倍。老天爷呀!”警察顿时变得可怜起来,他又累又沮丧,脚步蹒跚,后退了几步,几乎要昏倒了。他嘴里嘟哝着说,他是从道森赶到这儿的,用了十个小时,人和狗都累得够呛。

马尔穆特·基德往他手里硬塞了一瓶五味酒,接着招呼两个赶狗的人跟着他走。温暖的房间和休息一阵的诱惑太大了,两个人拼命抵赖,就是不跟他走。基德已经很熟悉法国人的方言俚语了,他的耳朵竖起来,注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们都肯定地说,那群狗无论如何不能再走了,只要多走一英里,就都要垮掉了,那两条叫沙瓦希和巴比特的狗必须得开枪打死。总之,人和狗非得休息一阵不可。

“借给我五条狗,行吗?”警察问基德。

他看到基德摇了摇头。

“我能够用康士坦丁队长的名义给你开支票——五千元的支票。这是我的证件,情况紧急时,我能够开出支票。”

基德用沉默回答了他。

“我用女王的名义征用你的狗。”

基德看了看自己储备充足的小仓库,表示无能为力地笑了笑。那个警察明白自己没有什么办法了,他扭过身子,朝门口走去。两个赶狗的人仍然反对着,他转过身来,狠狠地骂他们是女人,是杂种。年纪大些的赶狗人也气得脸通红,痛快地大声回敬,他说,他是非得让狗们跑得力尽而亡,就地埋葬才罢休。

年轻的警官不管不顾地朝门口走去,他鼓足了自己的劲头,显出了很精神的样子。尽管屋里的人们很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时时掠过的掩盖不住的懊恼神情,但还是很佩服他的这股劲儿。那群狗蜷缩在冰雪里,浑身上下结满了冰霜,很难让它们再站起身来。一阵皮鞭过后,它们哀号着还是不能够起身,赶狗人的鞭子狠毒残酷,他们一肚子气。后来,赶狗人切断了套绳,把领头狗巴比特拖走了,它们才拉动雪橇,走起来。

“这个骗人的家伙,臭流氓!”“娘的,根本就不是好人!”“小偷!”“比印第安人强不了多少!”所有人都恼火了——第一,他们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要知道在北方这个地方,诚实是最可宝贵的,可眼下,他们亲眼目睹这种基本的道德被破坏了。“他干了坏事,还要帮他!”屋里的人都把谴责的眼光投向马尔穆特·基德。此时,马尔穆特·基德正在安置巴比特,尽量让它舒服一些。他站起来,默默地把剩下的五味酒斟在每个人的杯子里,显然,这是圣诞夜的最后一巡酒了。

“今天夜里真冷啊,哥儿们——有些刺骨。”这是他为自己辩护的开头语。“咱们都是赶过路的,谁都知道这其中的艰辛。别和落难的人过不去。你们只听到了警察的一面之词。很多人和咱们一桌吃饭,一床睡觉,合盖一条毯子,可有谁比杰克·威斯顿德尔更清白呢?去年秋天,他把所有的积蓄,一共四万块钱交给了裘·卡斯特尔,让他到英国自治领地代他买进股票,那样的话,他今天就是一个百万富翁了。当时,他留在圜城,为的是照顾一个生了坏血病的朋友。可是裘·卡斯特尔却干了些什么事呢?他跑到麦克法兰的赌场里,加了不能再大的赌注,把四万块钱全输光了。第二天,人们在雪地里发现了他的尸首。杰克本来是打算今年冬天回家探亲的,去看他的妻子和没有见过面的儿子。你们注意到了吗,他只拿了四万块钱,正是他的哥们输掉的数字。怎么样吧,反正他已经走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打算怎么办吧?”

基德打量着四周准备审判他的那些人,他看出来他们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了,于是他高高地举起了酒杯。“来吧,让我们为那个今夜上路的人干一杯吧;祝愿他的口粮不断顿,祝愿他的狗不摔跟斗,祝愿他的火柴一划就着;愿上帝保佑他一路顺风,祝他幸福,祝他……”

“见鬼去吧,警察!”巴特尔斯大喊一声,和大家碰起了空杯子。

注:

洛钦瓦尔是英国作家司各特的长诗《马密恩》中的主人公,因为爱慕女主人艾伦,就在她结婚的那天将她抢走了。这里指梅森。


作者“杰克·伦敦”的其他小说

马丁伊登》《热爱生命》《海狼》《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