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强烈的欲望的支配下,顾不上背疼和肌肉酸痛,一趟趟地上山下山,不停地用铲子挖掘着,来来回回地淘洗。他的眼前是一面平缓的草坡,上面开满了鲜花,似繁星点点,散发着阵阵香气。他的后面是一片荒凉。看上去,就像这座山平滑的皮肤上出了疹子。他的进展很慢,像一只蜗牛慢慢爬过留下了一遛肮脏的痕迹,破坏了美景。
现在,矿脉越来越深,加大了他的工作量,可是他淘到的金子越来越多了,这倒让他得到了安慰。他淘到的每一盘金沙从最初的二十美分,到三十美分,五十美分,后来到了六十美分。傍晚的时候,他居然从一盘砂里淘到了一美元的金沙。
“我敢发誓,一定会有好事之徒闯到这里来的,闯到我的草原上来的。”当天晚上,他把毯子拉到下巴时,似睡非睡地嘟哝着。
“比尔!”他忽然笔直地坐了起来,尖声呼喊,“现在你听着,比尔,听明白了。明天一大早,你一定要到四周看看有没有情况。听见了吗?明天早晨,千万别忘了!”
他打了个哈欠,对着面前的山坡,招呼了一声:“晚安,矿穴先生。”
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时,他就起身了。头一道阳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吃完早饭,向着不时有崩塌的谷壁爬去。从谷壁顶上他所瞭望到的情景看,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寂寥之中。他尽量往远处看,映入眼帘的似乎只有一重又一重的高山。他东西方向反复看,终于在重重叠叠的山脉中,望到了一排白雪皑皑的山顶——这是主峰,西部世界高可触天的脊背。再看北面和南面,纵横交错的群山中主峰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一个个山头逶迤而下,渐渐变成了平缓的小丘,然后就消失在他看不见的那片山谷里。
在辽阔的视野里,他没有发现一点点人迹和人活动后造成的——如他身后的山坡那样,他想,那是唯一的例外。他仔细地观察了很久。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山谷下面似乎有一缕青烟。他再仔细看,最后确定那是山间的紫雾被后面的山谷峭壁遮暗了而成的幻影。
“喂,矿穴先生!”他对着下面的峡谷喊,“你还是从地下出来吧,我来啦,矿穴先生!我来啦!”
他脚上的皮靴很笨重,所以他走起路来显得费劲,可是他从高得让人眩目的地方下来,灵敏得像只山羊。绝壁上的一块石头在他脚下滑落了,这一点没有让他慌张。他似乎已准确地计算出石头滑下要经过多长时间才能出事,因此,就在那一瞬间,他要利用这块不牢靠的石头垫一下脚,让他躲到安全的地方。在坡势很陡,他不能站直身体的地方,他会在一刹那间,在不很牢固的坡面上点一下脚,迅即向前跳去。有时,连瞬间垫一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会攀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抠住一个裂缝,或者利用一丛根基不深的矮树,纵身荡过去。他会大吼一声,离开谷壁,在谷面上随着几吨重的泥石流一起滑落下来。
这一天,他从早晨的第一盘沙里就淘到了两美元多的金沙。这是从“v”字的中心淘出来的。由此向两边淘过去,金沙的数量减少得非常快。他所掘出的横线已经变得很短了。这个倒写的“v字”的两边,相距就有几码远了。它们的交点离他的头顶也有几码远。但是含金的泥沙埋得越来越深了。到了午后,他得挖五英尺深的洞才能看到金沙。
从现在的情形看,有沙金不仅仅是一种迹象了,这儿是一座真正的沙金矿。到此,他决定既然找到了矿穴,他要最后再搞这块地。越来越丰厚的收获,反而让他担心。到了傍晚,他淘一盘能得到三四美元的金沙。他又疑惑地挠着头皮,瞧着山坡上几英尺远的那个大概标志着“v”字顶点的石南树丛。他点着头,像宣布预言似的说:
“只有两个可能,比尔,二者必居其一。这个矿,要么完全消失在这座山里,要么是个大富矿,叫你没法子全部带走。要真是这样,可不怎么的好,你说是不是?”他想着这个让人振奋的两可之间的问题,不禁嘻嘻笑了起来。
黄昏时分,为了一盘值五美元的金沙,他在昏黑的天色中,竭力睁大双眼,在小溪边费力地淘洗着。
“要是有一盏灯就好了,我还可以继续干下去。”他说。
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尽管他一再镇静自己,闭上眼睛;强烈的欲望让他血液沸腾,他一次次地睁眼,用疲倦的声音不住地嘟哝:“太阳出来就好了。”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可是星光才刚刚黯淡,他就睁开了眼。天刚蒙蒙亮时他已经吃完早饭,爬上山坡,向着矿穴先生的秘密洞窟走去了。
他开辟的第一条横线,只能挖三个洞。现在,含金沙的地带已经很窄了,他找了四天的金矿源头离他越来越近了。
“别着急,比尔,你要沉住气。”他劝慰着自己,眼下他正挖着最后一个洞,“v”字的两边终于交汇在一起了。
“哈,我终于掐住你了,矿穴先生,你跑不掉了。”当他越挖越深的时候,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四英尺,五英尺,六英尺,他不停地向下挖着。现在挖起来更加困难了。他的锄头碰在坚硬的岩石上,当的一声响。他观察着这块石头。
“脆石英。”他判断着,一面清理洞底的松土,松土铲干净了,他用锄头敲打这块松脆的石英石,每敲一下,这块正在崩解的石头就碎裂一些。
他把铲子插到松散的碎石里。他看见了一道黄光。他猛地丢开铲子,蹲下来。他捧起一块松脆的石英,擦干净上面的土,就像一个庄稼人擦掉刚挖出来的芋头上的土一样。
“沙达那帕里斯也要惭愧呀!”他大声喊起来,“这是一块一块的金子,一块一块的金子啊!”
他手里捧着的,一半是石头,另一半完全是纯金。他把这块放进淘金盘,又拿起一块观察,表面看不出黄颜色。可是当他用力地把松脆的石英剥掉之后,他的两只手里拿着的全是光闪闪的黄金。他一块块地剥掉它们上面的泥土,然后扔到淘金盘里。这真是一个黄金库。石英已经崩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还没有金子多。他时常会发现一两块没有掺杂一点杂质的矿石——纯金。有一块被他从中间敲开的金子,像黄宝石闪闪发光,他侧着头观赏着,慢慢地把它转来转去,领略着它那夺目的光辉。
“你们爱夸谁就夸谁吧,随便你们怎么说他那个矿金子多!”他轻蔑地说,“跟这个矿比,你们那里只值三十美分。这个矿都是黄金呀。我该给它起个名字,就叫‘黄金谷’吧!”
他依旧蹲在那里,继续查看着那些碎块,再把它们扔到淘金盘里。突然间,一种危险的预感袭上心头。似乎有一片阴影落在了他的身上。可是又找不到影子。他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让他喘不上气来。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血在变冷,汗湿的衬衫冷冰冰地贴在他的肌肉上。
他没有往起跳,更没有四处张望,他蹲在那里没有动。他在细细思考他得到的这个预兆,想尽量搞清楚向他发出警告的这股神秘力量的来源,并且运用自身的全部感觉竭力查明这个眼下看不见,但使他备受威胁的东西。这在生活中是有的,有时我们会感觉到敌对的气息,但是捕捉不到,太微妙了,似乎不是我们的五官所能感受到的。他就感觉到了这种气息,可是不知道来自何方。这就像一缕浮云遮住了太阳。他和生命之间,流过一股让人窒息、具有威胁力的阴暗气流;这是一种忧郁的感觉,可以吞噬他的生命,促成死亡——他的死亡。
他自身的力量迫使他站起来,应付眼前的危险,可是理智让他控制着自己的恐慌。他仍旧捧着一块金子,蹲在那儿。他不能东张西望,他已经知道了有一个人正站在他头顶上的洞口处。他装作对手里的金块感兴趣,假装用鉴别的眼光审视这块金子,把它们在手里翻来覆去,擦干净那上面的土。可是他从头到尾都很清楚,上面的那个人正通过他的肩头望着这块金子。
就在这当儿,他注意地听着上面的动静,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声。他开始在眼前搜寻武器,可是眼前只有那一堆他挖出来的金子,在这种绝境里,它们是一点用都没有的。那儿倒是有一把锄头,需要时倒是很顺手的武器,可是眼下他拿不着。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是在一个七英尺的窄洞里,他的头够不着地面。他是在一个陷阱里。
他很冷静,他依旧蹲在那里,想来想去,就是没有一个好办法。他只好继续擦掉石英碎块上的土,把金块扔到盘子里。他没有任何办法。但是他知道,他迟早得站起来,站起来对付那个在洞口呼吸着的危险的敌人。又过去了几分钟,他清楚,每过去一分钟,离他站起来的时刻就近了一分钟,反之……想到这里,他又觉出湿衬衫贴在背上冷冰冰的——要不,他就得佝偻着身子,死在他的黄金宝库里。
他还蹲在那儿,擦着金块上的泥土,一面思考着用怎样的方式站起来。他可以猛地一下蹿起来,爬到洞外,跟那个坏家伙在平地上面对面地干上一场。也可以慢吞吞地、满不在乎地站起来,装作偶然间发现了那个家伙。他的本能和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督促他采取前一种猛然冲出去的办法。然而他的理智和他生成的狡猾经验却不断地提醒他,要慢慢地、小心地对付那个现在他还没有看见的家伙。正当他这么盘算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声很响的、爆裂的声音。刹那间,他后背的左边受到了沉重的一击,他感到从击中的那一点,有一道火光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可只跳到一半,他就倒下去了。他的身体蜷曲着,像一片烧焦了的树叶,他垮了,胸脯压着那个盛黄金的盘子,脸贴着泥土和石头。洞底下的空间有限,他的腿绊在一起,在那里痉挛了几下子,身体像患了疟疾一样颤抖着。他让肺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往外吐,他的身体摊直了,一点也不动了。
洞口上,一个手里举着左轮枪的人正在向下看。他盯视着那个脸朝下爬着的人,很久很久。过了一会儿,这个不速之客就蹲下来,把枪放在膝盖上,对着下面。他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张棕色的纸,然后在上面放了烟末,卷成一支又短又粗的香烟,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洞底下的那个身体。他点着了烟,很舒服地吸了一口。他吸得很慢,有一次甚至灭了,他又重新点燃。可是他始终都在紧紧地盯着那个身体。
最后,他扔掉香烟头,站了起来。他向洞口迈近一步,双手撑住,右手里还拿着那支枪,靠着臂力,他放下了自己的身体。差不多离洞底还有一码时,他松开手,跳了下去。
他的脚刚一着地,就看到那个采金人把胳膊猛地一挥,他只感到自己的两条腿一扭,就摔倒了。他向下跳的时候,他拿着枪的手本来是朝上举着的,可是他一受到搂抱,枪口就朝下了。在他还没有倒地的时候,他的手扣响了扳机。在这个不大的洞里,枪声震耳欲聋。洞里硝烟弥漫,弄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仰面摔倒在洞底,采金人立刻像猫一样压到了他的身上。就是此时,他还弯转胳膊,企图再开一枪。可是瞬间采金人用臂肘迅速地撞了他的手腕子一下。枪口一扬,那粒子弹打到洞壁上的泥土里去了。
接着,这个不速之客觉得自己的手臂被采金人抓住了。他们争夺起那只枪来。每个人都想把枪口对准对方。这时候,洞里的烟渐渐散了。这个摔倒的不速之客可以模糊地看见一点东西了。可是采金人往他的眼睛里撒了一把土,他又什么也看不见了。突然,他的手松开了那只枪,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一片漆黑,只一秒钟,连那点漆黑的感觉也消失了。
采金人不停地打枪,直到把子弹打完。然后他扔掉枪,气喘吁吁地坐在了那个死人的腿上。
采金人啜泣着,喘息不止。“真是一个下流东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跟在我的后面,等我把活干得差不多了,冲着我的后背开枪!”
由于紧张、疲劳再加上愤怒,他都要哭了。他瞧了瞧那个死人的脸,那上面满是松土和沙石,他看不出长相。
“没见过这个家伙,”他又仔细看过之后说,“不过一个极平常的小偷,他妈的!他居然从背后打了我一枪!他从背后打了我一枪!”
他解开衬衫,摸着左边的胸部和背部。
“穿透了,可是不碍什么事!”他还有些庆幸,叫了起来,“我敢打赌,他瞄得非常准,只是扣扳机时,枪口偏了一点。这个混蛋,我把他打死了!哼,被我收拾了!”
他用指头摸着身上的子弹洞,脸上又露出了懊丧的神气。“这个伤口恐怕要疼起来的,”他说,“我必须得离开这里,包好伤口。”
他爬出洞口,走到山下露宿的地方。半个钟头后,他牵着他的两匹马回来了。从他敞开的衬衫里,能够看出他包扎伤口的绷带。他的左手动作很不灵活,可是并不妨碍胳膊的活动。
他把绳子捆在那个人的腋下,从洞底下拉出了这个尸体。接着他又去掘金。他顽强地一连干了好几个钟头,这中间,常常要停下来,休息一下他僵硬的肩膀,他的嘴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他从背后打了我一枪,这个下流东西!他从背后打了我一枪!”
他把金子差不多都弄了上来,还用毯子牢牢地包裹好,分成几个包袱捆扎。之后,他估算了一下这些金子的价值。
“假如没有四百镑,我就是个霍屯督人,”他说,“就算除去两百磅的石英和沙土——那也还有两百磅金子。比尔!想想吧!两百磅金子呀!四千块钱啦!都是你的——全是你的!”
他高兴地抓了抓头皮,手指头碰到了一道以前没有过的沟槽。他顺着槽摸下去,有好几英寸长。这原来是第二颗子弹,顺着他的头皮划出来的。
他怒气冲天地走到那个尸体旁。
“你想打死我,是不是?”他恶声恶气地说,“你打算打死我吗?看看吧,我总算好好地把你收拾了,现在我还要体体面面地把你埋掉,比你对待我要好多了。”
他把尸首拖到洞口,推下去。这个尸首扑通一声,落到了洞底,它的脸扭着,对着上面的光亮。采金人向下瞧了一眼。
“你从背后打黑枪!”他说。
他挥动锄头铲子,很快用泥土把洞口填平了。接着,他把装着金子的包袱放在马背上。对这匹马来说,金子太重了,所以一到宿营地,他就把一部分金子挪到那匹备有鞍子的马背上。他不得不丢掉他的一部分装备——锄头、铲子和淘金盘,还有多余的粮食和烧饭用的器具,其他一些零零星星的东西也丢掉了。
采金人赶着他的两匹马到了那一片葛藤织成的绿幕前时,已经是中午了。因为要爬上那块巨大的岩石,那两匹牲口不得不高抬腿,慌不择路地挤进了那个树丛。有一次,那匹备鞍的马居然摔倒了,采金人立刻卸下马背上的包袱,让它站起来。当他们重新上路时,采金人回过头来,从树叶当中看了看那个山坡。
“下流的东西!”说完这一句之后,他就不见了。
这时,传来一阵撕扯葛藤和折裂树枝的声音。树前后摇摆着,说明那两匹马正在它们中间穿行。在马蹄踏在石头上的嘚嘚声中,不时地夹杂着一声咒骂和尖厉的吆喝声。再往后,就传来了那个人嘹亮的歌声:
抬起头,转过脸,
对着那上帝赐予的山,
(罪恶的势力,要蔑视!)
瞧瞧周围,扫视四方,
把罪恶的包袱扔到地上。
(你会一睁眼就看见上帝!)
歌声越来越远了,消失之后,这里又恢复了原有的气息。小溪在打盹,在低声细吟,山蜂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雪白的杨花在浓浓的香气中冉冉飘落。蝴蝶在花丛中翻飞,一切都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只有草地上的马蹄印和那片残破的山坡,告知着这里曾发生过的凶险和一度被打破的平静,然而一切又都离去了。
注:
印第安人的一族。
18世纪苏格兰作家,著有《约翰生传》。
亚述的末代国王。
西南非洲的一个民族。
作者“杰克·伦敦”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