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话还没有落音,一个大浪打到珊瑚岛上。海水在他们的椅子底下翻腾,有三英寸深。女人们都被吓得哭了起来,小孩子们都紧握着小手,戚戚地哭泣。鸡和猫本来都在水里惊惶地奔跑,突然一下子好像谁下了命令,呼啦啦都飞到树上房顶上避难了。一个保罗塔人提着一篮子刚刚生出来的小狗仔,他爬到树上,把篮子系在离地面二十英尺高的地方。母狗急得在树下的水里乱蹦乱跳,呜呜地哀号。
可是太阳仍旧高悬在天上,明亮地照耀着,空中一片死寂。他们坐在那儿,望着海浪和被它颠簸着的“奥雷号”。林奇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个的排山大浪,直到看不下去了,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接着,他走进屋子。
“二十八点六。”再出来之后,他悄悄地说。
他胳膊上套着一卷细绳子。他把绳子分别割成十二英尺长,把一段给了劳乌尔,自己留下一段,剩下的分给那些女人,他让她们各自选一棵树爬上去。
从北边吹来一股微风,拂在劳乌尔的脸上,似乎给他提起了一点精神。他看见“奥雷号”已经整好帆索,掉头离开了海岸,他真后悔自己此刻为什么不在船上。它是能逃出去了,可是这个珊瑚岛——一个大浪猛打过来,几乎冲倒了他,他连忙选了一棵树。他又想起了气压表,赶紧跑回屋里。他看到老船长也为这块表跑回来了,两人一同进了屋子。
“二十八点二,”老航海家说,“这儿要出事了——这是什么?”
半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奔驰,房子摇晃起来,随后就是一阵巨大的隆隆声。两块玻璃被吹碎了,一阵狂风刮了进来,把他们吹得东倒西歪,几乎站不住脚。对面的门砰的一声被吹得关上了,门锁震断了,门把手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房间的墙壁像一个气球被吹满了气,鼓胀起来。这时,又传来新的声音,像是放枪,原来是外面的波涛拍打着外墙。船长林奇瞧了一下表,是四点钟。他穿上一件粗呢上衣,从墙上摘下气压表塞进大口袋里。又一个浪头打在这所房子上,只听轰然一声,这座单薄的建筑在地基上转了半个圈,然后一沉,一半地板歪下去十度。
劳乌尔冲了出去,狂风立刻吸住了他,他被卷走了。他看出风已转向,朝东刮了,于是他使了一个猛劲,扑倒在沙地上,蜷伏在那里。接着林奇像一捆稻草被吹了过来,趴倒在他身上。这时,“奥雷号”上的两个水手马上离开了他们抱着的大树,赶过来搭救他们。他们背朝着风,把身体弯到不能再弯的程度,一英寸一英寸地挣扎着向他们爬过来。
老头子因为关节僵硬,爬不了树,两个水手只好用绳子把他吊上树;一节一节吊,终于把老船长吊到了五十英尺高的树顶上,并把他捆住了。劳乌尔只是把绳子绕在身旁的一棵树上,站在那里观望。风势极其可怕,他从来没见过风能够刮得这么厉害。一片海浪冲过来,泻到湖里,他的全身湿淋淋的。太阳已经看不见了,一片铅灰色的浓云笼罩下来。雨点打下来,打在他的身上,力量跟铅弹一样。带咸味的浪花溅在他的脸上,就好像被谁扇了一巴掌。他的两颊火辣辣的,一双眼睛疼得不停地流泪。现在几百个土人都爬到了树上,要不是在这当口上,他看见这些树上结着一串串的人参果,准会笑出声来的。此时此刻,生长在塔希提岛上的劳乌尔不得不弯着腰,双手紧抱着树干,双脚用力,爬到了树顶上。树顶上已经有了两个女人、两个小孩子和一个男人。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猫。
他在这个高巢上找到了林奇船长,向他挥手,那位刚强的老前辈也向他摆手作答。劳乌尔向天上望去,这一看不由得让他心惊胆战。天空离人太近了,好像就在头顶上,天色也已由铅灰变成了漆黑。有许多人仍旧在陆地上,成群地聚集在树干周围。有的人不停地祷告,还有一个摩门教的教士正在给一些人传教。一股怪怪的、有节奏的,低低的好似微弱的蟋蟀叫的声音传过来,同时劳乌尔又仿佛听到了一股天堂里的仙乐。他向周围看过去,看到另一棵大树四周围着的一群拉着绳子的人,他们的嘴唇一动一动的,动作几乎一样。他什么都听不见,可他知道,他们在唱赞美诗。
风势仍然越来越大。他已经无法估计风力有多大,因为平生他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风,但凭感觉,他知道风越来越大。不远处,一棵树连根拔起,树上的人全被甩到了地上,一个浪头扫过来,他们全不见了。事情发生在刹那间。他看见在泛着白沫的湖上露出了一个褐色的肩膀和一个黑脑袋。一转眼的工夫,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还有一些树也被连根拔了起来,像火柴棍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待的这棵树也在危险地摇摆着,女人一面哭着,一面抱紧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仍旧抱着那只猫。
抱着另一个孩子的男人碰了碰劳乌尔的胳膊,向前指了指。他看见一百英尺以外的摩门教堂像喝醉酒一样东倒西歪地飞了出去。它已经完全脱离了地基,让狂风推举着它,冲向湖面。一个骇人的大浪赶上了它,打得它一歪,又把它甩到了岸上的几棵椰子树上。躲在树上的人像熟透了的椰子,一个个掉下来。浪退下之后,看见他们都躺在地上,有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抽搐、扭动。他们让劳乌尔想到了蚂蚁。他并不惊诧,此时他已经不知道害怕了。当他看见随后而来的大浪把这些人的残骸从沙地上冲得无影无踪的时候,反而觉得没有什么意外的了。又一个大浪,比先前的更大,一下子就把教堂冲到了湖里,它顺着风漂到了他看不清的地方,一半还露在水面上——这让他想到了挪亚方舟。
他想找寻林奇的房子,早已没影了,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看到有许多人溜到了地面上。风势还在加大,这从他自己待着的这棵树就可以觉出。树不再摇晃或摆动,风已经把它折成了一个直角,弯在那里不停地振动。这让他们恶心起来,他们受不了这音叉或者琴簧般的振动。最糟糕的是,尽管树根还能撑住,但也维持不了多一会儿,最终它是要折断的。
咔,又有一棵树折断了。他没有看到它是怎么断的,只看见一截拦腰折断的树桩。要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会知道出事了。树的折断声和人绝望的哭号声与震耳欲聋的风浪声相比,太微不足道了。他朝老船长那边望过去,正好那儿出事了。那棵树一声不响地断了,树的上半截连同“奥雷号”上的三个水手和老船长,一齐被抛向礁湖。它没有着地,就一直这么飞着。他看见它飞了有一百码才重重地摔到了水面上。他睁大眼睛,他深信他看到了老船长在向他挥手告别。
劳乌尔不再等了。他碰了一下那个土人,示意他下到地面上。那个人很同意,但是女人们已经吓得不能动了,他也只好留在树上。劳乌尔绕在树上往下溜,一股咸水泼在他的头上,他屏住呼吸,拼命地抓住绳子。水退了,他在树身背风的一面狠狠透了一口气。他想把绳子再拴得牢一些,可一个浪头又把他淹没了。上面的一个女人溜了下来,和他待在一起,那个土人和另一个女人以及孩子仍然留在树上。
这位年轻的经理已经注意到了,那一堆堆靠近树根的人群正在不断减少。现在这个变化也在他身边发生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抱紧树干,那个和他一起的女人已经越来越没有力气了。每当他从大浪里露出头来的时候,他都很惊异自己还在老地方,并且那个女人也在那儿。最后,他又在浪中露出头来,他发现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了。他往上看了看,树的上半截也不见了,只有留下的树桩在振动。眼下他没有危险了,树根很牢,而招风的上半部分已经被风削掉了。他重新朝树上爬去。身体很衰弱,他只能慢慢地爬。浪头不停地打在他的身上,最后他爬到了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接着,他把自己紧紧地捆牢在树身上,打起精神来准备对付黑夜和那些始料不及的事情。
茫茫黑夜中,他觉得非常孤独。有时他会萌发出世界末日的念头,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活人。风势一点不见减弱,还是一阵阵在加强,一小时一小时的。到了大约十一点的时候,风势猛烈得叫人无法相信。它简直就是一个怪物,它怒号着,摧毁眼前的一切,继而前进,又摧毁那里的一切。它势不可当,强大得像一堵墙——一堵无边的墙。他自己已经变成了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他觉得此刻动的是他,而不是风;是风驱使他穿过无穷无尽的物体。风不再是流动的了,它已经变成了像水、水银一样的可以摸到的东西。他还感觉到,他一伸手就能把风这玩意儿一块块地撕下来,就像他从死鹿身上往下撕肉一样;他甚至觉得,他可以抓住风头,像攀岩那样抓住它。
他不能对着风呼吸,吸一口就仿佛要吹破他的肺泡,他喘不过气来。这时他觉得他的身体里填塞了太多的泥土。他把嘴唇紧紧地贴住树身,这样才能慢慢呼吸一次。风打在他的身上,吹得他筋疲力尽。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了,他的神志一半醒着,一半昏迷着。他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飓风。”这个念头时隐时现,好像一丝丝火焰。有时他从昏迷中醒来,还是想:“原来这就是飓风。”然后又昏迷过去了。
飓风最猛烈的时候大概是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马普希和他的女眷们所待的那棵树正是在十一点时被刮跑的。马普希漂到湖面上时。他的手里仍然紧紧抱着他的女儿纳库拉。在这种能让人窒息、置人于死地的冲击的风暴,也只有南海的岛民才能活下来。他依附的那棵露兜树一直在翻腾的浪水中滚来滚去;为了能让自己和纳库拉不停地把头露出水面呼吸,他要抓紧树干,还要不时地换手。可是,飞溅的浪花和横扫过来的大雨,使空气里充满了海水。
到礁湖对岸的沙地,有十英里路。那些侥幸不死,又游过了礁湖的人,到了这里,大部分又会丧身在飞舞的木头树干、船和房屋的残骸之下。他们会被捣成肉泥。马普希的运气真是不错,老天给了他那一小部分的机会,大难不死。他从水里挣扎到岸上的时候,身上足有一二十处的伤口在淌血。纳库拉的左胳膊断了,她的右手的手指头全给砸烂了,面颊和前额的皮肤撕裂,露着骨头。他一只手抓住一棵树,支撑着自己,一只手抱着女儿,抽抽咽咽地呼吸着,湖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没到他的膝盖,甚至淹到他的腰际。
三点钟的时候,飓风的威势终于减弱了。到了五点钟时,只剩下一股疾风在吹着了。六点钟时,风住了,太阳当头,闪闪发光。海浪已经退了,在礁湖岸边,马普希看到许多没有登上岸的人的残缺肢体。他认定,特法拉和瑙瑞一定在里头。他顺着沙滩走下去,一路细细地看,终于他找到了他的妻子,她的身体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沙滩上。他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声惨烈,像野兽的哀号。忽然,他看见她动了一下,嘴里哼了几声。他凑过去看,她不但活着,还没有受多少伤。老天垂青,她也得到了那少得可怜的机会。
岛上的一千二百人,经过这场飓风仅剩下了三百多人。这个数字是一个摩门教徒和一个士兵调查出来的。礁湖里满眼都是人的尸身。岛上没有一座立着的房子。整个珊瑚岛找不到两块摞在一起的石头。每五十棵椰子树,也就剩下一棵,还是残缺不全的,椰子一个也没有剩下。淡水全没有了,饮用的浅水井里积满了海水。最后从湖里捞出了几袋湿面粉,人们剖开了倒下的椰子树干,挖里面的树心吃。他们又在沙地上掘出洞,把白铁屋顶的残片盖在上面,在里面安身。那个教士做了一副简易蒸馏器,但是要供应三百个人喝水可办不到。第二天傍晚,劳乌尔在湖里洗澡,忽然发现口渴减轻了。他大声地向人们报告这个发现,于是,那三百个男男女女以及小孩子全都站到了齐脖子深的湖水里,利用皮肤吸收一点水分。死尸漂浮在他们身边,有的躺在水底被他们踩着。到了第三天,他们才把亲人们的尸体处理完,然后坐下来等待救济他们的汽船。
瑙瑞自从被飓风刮走,和家人离散之后,一个人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惊险。她先是抓住了一块粗木板,这块粗糙的木板搞得她遍体鳞伤,身上扎满了刺,一个巨浪凌空抛起了她,她身不由己地越过珊瑚岛,落进了大海。在海上,大浪不断地冲击着她,她丢掉了木板。她这个老太婆,年近六十,从小长在保莫塔群岛,一生都在海边生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她奋力在海水里游着,为了呼吸,她在令人窒息的狂风巨浪里不断地挣扎。突然,她的肩膀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原来是个椰子。她灵机一动,立刻抓住了椰子。后来她又抓住了七个。她把椰子拴在了一起,成了一个救生圈。可是这东西虽然能够救命,但也很危险,随时随地会砸着她,她又特别胖,很容易受伤。不过,对付飓风,她似乎很有经验,她祝告鲨鱼神,求鲨鱼别来吃掉她,一面等着风势小下去。到了三点钟的时候,她已经迷糊得什么也不知道了,风住了时,她还是昏迷着。直到浪把她送到了沙滩上,她才醒了过来。她的手皮破血流,她不得不把伤手插进沙子里,迎着海浪向前爬,一直爬到海浪冲不到的地方。
她认出了她所在的小岛。这个小岛叫塔科科达,绝对没错。这儿没有礁湖,也没有人烟。西库鲁应该在它的南面,离这儿十五英里,但是她看不见。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全靠着那几个救命的椰子活着。它们让她有了吃喝,但她没有放开吃,放开喝。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得救。她看见了救生船在天际边冒着黑烟,可是能够指望哪一艘会开到这荒无人烟的塔科科达岛呢。
从上岸那一刻起,她就受到尸首的折磨。海浪老是把它们冲上她待的那一小块沙地,她不停地把它们推进海里,让鲨鱼饱腹,后来她实在没有力气了,任凭它们堆起了阴森恐怖的半圆形。她尽量远离它们,可是也退避不了多少。
第十天头上,她吃完了最后一个椰子,由于口渴,她觉得自己都变小了。她支撑着在沙滩上走着,想找到几个椰子。她很奇怪,尸首冲上来那么多,可椰子一个也没有。正常的话,应该是椰子比人要多得多!最后,她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在沙地上躺下来。她觉得她的日子到头了,除了等死,没有任何指望。
她一阵阵地迷糊起来。有一次,她从昏迷中醒来,发现眼前是一具尸体上的红头发。海浪把这个尸首冲上来后,又要拉回,它竟翻了个身。她看见它的脸已经没有了。可是这个红头发让她有点眼熟。一个钟头过去了,她没有让自己费心去辨认它。她已经是个等死的人了,这个可怕的东西是谁,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钟头过去了,她慢慢地坐了起来,瞅着这个尸首。一个大浪又把它冲到了普通小浪打不到的地方。她认出来了,她坚信自己没有认错。在保莫塔群岛上,只有一个人长着这样的红头发。就是李微,那个德国籍的犹太人,也就是买下那颗珠子,登上“希拉号”把珠子带走的那个人。看起来,“希拉号”已经没有了。这个珍珠贩子供奉的渔夫和盗贼之神,已经离他而去了。
她朝着那个死人爬过去。他的衬衫已经没有了,她看见他腰里缠着一条放钱的皮带。她屏住呼吸,解开那些搭扣,想不到很轻易地就解开了。她拖着这条皮带很快地爬过沙滩。她把袋子一个个全翻过来查看,可都是空空的。他究竟把珠子藏在哪儿了呢?在最后一个袋子里,她终于找到了那颗珠子。那是他这一趟买到的唯一一颗珠子,也是最后一颗。她又爬开几英尺,逃避皮带的臭味。她打量着珠子,这正是马普希捞到的那颗,后来被托里基抢走的那颗。她用手掂量着珠子的重量,温存地把它滚来滚去。可是,她并没有觉出珠子有多么美,和珠子有关联的只有马普希、特法拉和她在心里精心构置的那所房子。她一看见珠子,就想到了那所房子的一切,包括挂在墙上的八角钟。有了这样的房子,人活得才有价值。
她从短裙子上撕下一条布,把珠子牢牢地拴在脖子上。接着,她就顺着沙滩走去,她喘着气,哼哼着,下决心要找到椰子。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再向旁边看看,又找到一个。她砸开一个,喝着里面发霉的汁水,把果肉吃得一丝不剩。过了一会儿,她又找到了一个摔得快散了的小独木舟。它的平衡架没有了,可是她不甘心,果然,一会儿她又找到了那副平衡架。每一样找到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好兆头,珠子给她带来了好运。傍晚,她又看见一个木箱子半沉半浮在水里。她拖箱子上岸时,听见箱子里哐哐响,她在里面找到了十听鲑鱼。她拿起一听,在独木舟上敲着,刚刚敲开一道缝,她就吸干了里面的汁水。然后又花上几个钟头,又敲又挤,终于吃干净了里面的鲑鱼。
她又在这里等了八天,希望有船来救她。在这几天里,她用她所能找到的一切纤维,椰子的,还有她的短裙,编成了绳子,把那副平衡架绑在独木舟上。这只独木舟破损得很厉害,她无论如何不能把它修理得一点水不漏;她只好将一个椰子壳做成瓢,预备舀水用。最让她头疼的是找不到一根桨,后来她不得不用罐头皮将她的头发割下来,编成绳子,再用这绳子将鲑鱼箱子的木板跟一个扫把捆起来。为了捆得结实,她用牙齿在扫把柄上咬出了好几个缺口。
到了第十八天,她借着浪潮的力量,在半夜里将独木舟推下海,动身回希库鲁了。她本来已经上了岁数,这些天已经把她耗得够呛了,她现在瘦得皮包骨头,仅有几条肌肉裸露着。独木舟很大,平时得有三个男人才能够划得起来。可眼下,只有她自己划,用的还是一个代用桨。这只独木舟一直渗水,她得用三分之一的时间来往外舀水。到了天大亮的时候,她还没有看到希库鲁。塔科科达已在身后隐到地平线以下了。太阳照着她的光身体,蒸发着水分。现在她还有两听鲑鱼,一天中,她只把其中的汁水吸干了,她没有时间敲开它,吃里面的肉。一股朝西的海流涌过来,不管她朝哪边划,都得向西漂去。
中午的时候,她在独木舟里站起来,她看到了希库鲁。岛上茂密的椰子林都不见了。她只看见一些七零八落的残株。这使她受到了鼓舞,她没有想到希库鲁会离她这么近。海流还是涌着她向西漂。她拗着水势划过去。桨上的齿痕已经磨平了,她隔一会儿就得重新绑一次,这花费了不少时间。另外,她还得不停地舀水,三个钟头里,她得有一个钟头在舀水,不能划桨。而且,她现在不得不向西漂。
太阳下山的时候,希库鲁在她的东南方向不到三英里的地方了。月亮升起时,差不多八点时,陆地在她的东面了,大约两英里的光景。她又奋力划了一个钟头,可是陆地并没有近多少。她被卷到了海流的中心,独木舟又太大,桨不得劲儿,她还得费力往外舀水。她的身体越来越衰弱,况且独木舟还一直在向西漂。
她又向鲨鱼神祷告了一通,然后就下海游了起来。水让她恢复了不少精神,独木舟不久就被她撇在身后了。游了大概一个钟头的时候,陆地显然离她近了。可是眼前却发生了可怕的事情。离她二十英尺远的海水里,一片大鳍正在破水前进。她沉住气,朝它游过去,它却慢慢地溜开了,绕到她的右边,围着她兜了一个圈子。她盯住这片鳍,接着向前游。看不见它,她就把脸贴在水面上,注意着动静。一露出鳍,她就游。这个怪物很懒——她能看出来。不用说,飓风过后,它吃得很饱。如果它肚子很饿,看见人,它会一下子就冲过来的。它差不多有十五英尺长,只要一口,就能把她撕成两半。
可是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不管她游还是不游,海流都在涌着她离陆地越来越远。半个钟头过去了,那条鲨鱼的胆子越来越大,它看出她不会害它,就把圈子缩小,向她逼近,眼睛贪婪地看着她。她知道,鲨鱼迟早是要攻击她的,她必须先行一步。这无疑是等于拼命。她一个老太婆,饥饿和困苦已经折磨得她筋疲力尽,现在孤立无援地漂浮在海水里;然而面对这只海里的猛虎,她非得冲过去,让它不敢冲过来。于是,她向前游,等待机会。最后,还是它懒洋洋地在她身边游着,离她也就八英尺左右。她突然向它冲过去,做出要攻击它的姿态。它发疯般地一摇尾巴飞也似的逃走了。可是它那像砂纸似的皮碰了她一下,把她从肩膀到肘子的皮擦掉了一大块。鲨鱼游得很快,圈子兜得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马普希和特法拉正在那个盖着破白铁皮的沙洞里拌嘴。
“你要早听我的话,”特法拉在责怪马普希,这已经是第一千次了,“把珠子藏起来,跟谁也不说,现在它还会在你手里。”
“你别忘了,我剖开珠蚌的时候,呼鲁-呼鲁就在我的身旁——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不记得了吗?”
“反正我们今后不会有大房子住了,今天劳乌尔还对我说,你要是不把那颗珠子给了托里基——”
“我没给,是托里基抢走的。”
“——他说,要是你没有卖掉那颗珠子,他会给你五千块法国大洋,那可是一万智利大洋啊。”
“是,他跟他母亲商量过了,”马普希说,“她是懂珍珠的。”
“可是现在珠子没有了。”特法拉很伤心。
“它还清了我欠托里基的债。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了一千二。”
“托里基死啦,”她叫了起来,“他们都没有听到那条双桅帆船的消息。那条船已经和‘奥雷号’、‘希拉号’一块儿完蛋啦。托里基会把他答应欠你的三百块还给你吗?不会吧,他已经死了。就算你没有捞到过那颗珍珠,难道你今天还欠它一千二吗?根本用不着,托里基死了,你该不会把钱还给一个死人吧。”
“可是李微也没有给托里基付现款呀,”马普希说,“他只给了他一张纸,一张只可以在帕比特兑现的纸条;不过李微也死了,当然付不出,托里基一死,那张纸条也完了;要说那颗珍珠,它当然也跟着李微一道完了。你说得不错,特法拉,我丢了珠子,什么也没得到。现在,我们睡觉吧。”
突然,他举起一只手,听着什么。外面有一个声音,好像是人在用力地、痛苦地呼吸。一只手摸索到了当作门帘的芦席上。
“谁在那里?”马普希喝道。
“瑙瑞,”外面的声音说,“你能告诉我,我的儿子马普希住在这儿吗?”
特法拉大叫了一声,伸手抓住了马普希的胳膊。
“有鬼,”她吓得牙齿打战,“有鬼!”
马普希也吓得变了脸色,他无力地靠在老婆的身上。
“好婆婆,”他假作镇静,想改变自己的声音,“我认识你的儿子,他住在礁湖东面。”
外面传来了一声叹息。马普希松了一口气,他骗过了外面的人。
“你是从哪里来的,老婆婆?”他问。
“从海里。”回答的声音很凄惨。
“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特法拉尖声叫着,身子来回摇晃着。
“特法拉从什么时候睡到别人家里啦?”瑙瑞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
马普希又害怕又不满地看着特法拉,是她这一叫,露了底细。
“我的儿子——马普希,从什么时候起不认他的老娘了?”那人接着又问。
“没有,没有,我没有——马普希没有不认你,”他叫道,“我不是马普希,我告诉你,他住在礁湖的东面。”
纳库拉坐了起来,哭了。芦席动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马普希问。
“我要进来。”
芦席被掀开了一个角。特法拉想钻到毯子里去,可是马普希把她拉住了。这时候,他非得揪住点什么才行。两个人彼此拉扯着,都浑身发着抖,牙齿咯咯响,一起睁大眼睛,看着芦席角。他们看见瑙瑞爬了进来,身上滴着海水,裙子也没有了。他们忙着向后滚去,伸出手抢过纳库拉的毯子蒙住了头。
“你总该给你的老娘一口水喝吧。”他们心中的鬼开口说,很凄惨。
“给她水。”特法拉声音颤抖着,发出了命令。
“给她水。”马普希又把这个命令传给了纳库拉。
他们一齐用力,把纳库拉踢出了毯子。过了一会儿,马普希偷偷看过去,那个鬼正在喝水。她伸出了手放在了马普希的手上,马普希感到了手的力量,他相信,那不是鬼了。于是他爬起来,一面也拖起了特法拉,几分钟之后,几个人全坐在那里,听瑙瑞讲述她的遭遇了。后来,她说到了李微,就把那颗珍珠放到了特法拉的手心里。特法拉到这时候也相信了,她的婆婆还活着。
“天一亮,”特法拉说,“你就把珍珠卖给劳乌尔,向他要五千法国大洋。”
“那咱们的房子呢?”瑙瑞有点不赞成。
“他会把房子给我们盖起来的,”特法拉回答说,“他说盖房子要四千块法国大洋。此外他还欠我们一千块,也就是两千智利大洋的欠款。”
“是三十六英尺长吗?”瑙瑞问。
“对,”马普希很肯定,“是三十六英尺。”
“当中的屋子里有八角挂钟吗?”
“还得有那张桌子。”
“好了,给我点东西吃吧,我太饿了,”瑙瑞缓了一口气说,“吃完了我得睡觉,我太累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再细细地说那房子,然后再去卖珠子。我看咱们还是让他把那一千块大洋给我们现款。跟商人做生意,现钱总比赊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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