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是希腊诗人荷马所作的长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又叫尤利西斯。在特洛伊战争之后,经过十年的艰辛漂泊,才回到本国。杰克·伦敦在这里用作借喻。
一
几乘雪橇滑行在路上,人和狗显然都累了,默默地走着;只有挽具的吱喳吱喳声和领头狗的叮叮当当的铃声伴随着他们。路上的雪是新下的,暄腾腾的不好走。这是从远方跋涉而来的一队人,雪橇里装的全是加工后的冻鹿,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滑板在没冻实的路面上老是向后退,像发脾气的人,倔得不听指挥。天就要黑了,可是今晚这群人没有帐篷可以栖身。雪无声无息地飘下来,不是雪片,而是丝丝雪晶。天不冷——也就零下十度的样子——没人在乎这个温度。迈耶斯和贝斯特已经把帽子上的护耳翻上去了,马尔穆特·基德甚至把手套都摘下来了。
雪橇狗们早在那天下午就累得够呛了,可是眼下它们似乎多了一股劲头。那些敏感的,已经露出了不安分的神气——要挣脱羁绊,想快跑又犹豫,都竖起耳朵,猛力地吸气。一会儿,那些迟钝的狗们就惹得它们生气了,它们开始撕咬伙伴的后腿,催促它们跑起来。挨咬的狗们亢奋了,它们的变化又感染了其他的狗,随着打头的雪橇狗们满意的一声吠叫,所有的狗们都把身体低低地俯下,几乎贴到了雪面上,把挽绳拉得紧紧的,又跟着领头狗猛地向前挣,顿时,一架架雪橇向前冲去。人们只好紧抓住舵杆,跟上脚步,免得让滑板压住。一天的疲倦消失了,人们大声吆喝着狗,狗们欢快地回应着。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呼啦呼啦地飞奔起来。
“向右拐!向右拐!”口令依次传下去,于是一辆辆雪橇离开大路,翻侧着滑板,像单桅小帆船转向跑走了。
一百码路一眨眼就到了,他们已冲到了一幢小木房子跟前,糊着羊皮纸的窗户透出灯光,毫无疑问这是他们的家,房里育空式的火炉上烧着热气腾腾的茶壶。此刻,这房子被别人占领着。六十条毛茸茸的爱斯基摩狗狂吠着,冲向刚刚到来的领头的雪橇狗。门开了,一个身穿红色西北警察服的人走出来,踏着没膝的雪,他用狗鞭杆子让兴奋的狗们冷静下来,然后就和新到的人握起手来。马尔穆特·基德被这个陌生人迎进了他自己的木屋。
其实,应该出去迎接马尔穆特·基德的是斯坦利·普林斯,那个在育空式火炉上烧着的茶壶就是他负责的,此刻他正忙着招待客人。这拨客人大概有十多个,都是为女王服务的公职人员,有邮差和为法律服务的人。他们的血统各不相同,但是共同的供职生活让他们成了一个类型——精瘦结实,有在长年的雪道上奔波练出的强健体魄,有一张被太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乐观无忧的心。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双明朗安分的眼睛,都坦率地直视着前方。他们驱赶着女王提供的狗,使她的敌人退避三舍;他们吃着女王发给他们的不多的口粮,但是他们很满足。他们干着大事,见过世面,他们的生活多彩多姿,如同传奇,他们自己却很少意识到这点。
他们来到这里,像进了自己的家。有两个人甚至躺到了马尔穆特·基德的床上,仰面朝天,嘴里唱着歌。当年他们的法国祖先来到这西北地带和印第安人结婚时口中唱的就是这种歌。贝斯特的床铺也被人侵占了,三四个强壮的押运员盖着一条毯子,一边搓着脚,一边听伙伴讲故事。讲故事的人早年参加过远征军,在进攻喀土穆的舰队里服役。他说累了,另一个人接着讲他年轻时跟布法洛·比尔游历欧洲各国首都时,他所见到的宫廷和王公贵妇的情景。两个混血的人坐在角落里,手里一边修补着雪橇上的皮带,一边说着当初西北一带人们的起义,还有路易·里尔称王时的壮景。
粗鲁的玩笑话和更不堪入耳的调笑不停地从他们的嘴里冒出来,无论是水路上还是旱路上所发生的一次次历险,在他们嘴里全不是事儿,都很平常,不过如此,他们之所以想起这些事,是因为其中那些好笑好玩的情节。他们的故事让普林斯入了迷,在他看来,他们全是无冕英雄,他们亲历了历史的创造过程,但他们不把这些当回事,所有的那些在他看来惊心动魄的大事,他们都轻描淡写,一笑了之。普林斯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珍贵的烟叶散给他们,为了报答他的慷慨,他们打开记忆,重新解开那些记忆中的生锈链条,甚至忘了很久的奥德赛式的传奇也复活了。
谈话终于停了下来,客人们抽完了最后一袋烟,各自解开他们捆得很紧的皮毯子时,普林斯转过身来,找到老朋友基德,向他询问起这一行人的情形。
“那个牛仔的来历你是知道的,”马尔穆特·基德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他的鹿皮鞋带,“那个和他同床的人能够看得出来有点英国血统。别的人则是林子里的流浪汉,说起他们是哪儿的人,那可就杂了,谁也说不清。睡在门边的那两个,是地地道道的‘法种’,常说的‘木炭’。那个围着绒围巾的小伙子——你看看他的眉毛和下巴,就知道是哪个苏格兰男人到他妈妈的帐篷里抹过眼泪。你看到那个枕着长大衣的漂亮小子了吗,他有一半法国血统。你听见过他说话吗?他不喜欢那两个睡在他旁边的印第安人。当初这些法裔人在里尔的号召下起义的时候,当地的印第安人不支持他们,从此他们就不再互有好感了。”
“那个一直在炉子边默不作声的汉子似乎有什么烦心事,我看他一句英语都不会讲,要不,怎么一晚上没说一句话呢?”
“那你可错了,他的英语说得非常好。你没看到他在听别人说话时的眼神吗?我注意到了。他跟所有的人都没有什么关系。别人一说家乡话,他就听不懂了,这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得出来。至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搞不清楚,可以再打听打听。”
“放两根柴到炉子里去。”马尔穆特大声吩咐普林斯,眼睛却还盯着那个不明身份的人。
“我觉得他准是在哪儿受过训练。”普林斯小声说。
马尔穆特·基德点着头,一面脱下袜子,然后小心地迈过躺在炉子边的人的身体,将湿袜子挂在已有二十来双袜子的中间。
“你打算什么时候到道森呢?”他试探着问了那个人一句。
那个人在回答之前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听说有七十五英里,是吗?差不多得要两天吧。”
他的口音听起来有点特别,可是很流利,不用思索字眼。
“以前来过这边吗?”
“没有。”
“西北那一带呢?”
“那去过。”
“你是生在那儿的吧?”
“不是。”
“我说,那你他妈的到底是哪儿的人呢?你跟他们一点儿也不一样。”马尔穆特·基德对着屋里的人用手一圈,连睡在普林斯床上的那两个警察也圈了进去。“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脸相,但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了。”
“我认识你。”他答非所问地说,把马尔穆特·基德的话题岔开了。
“你见过我,在哪儿?”
“我见过你的伙计,在帕斯提里克,一个牧师,大概很久了。他问我看见过你没有,马尔穆特·基德。他还给了我一点干粮。我在那儿没有待几天。他没对你讲起过我吗?”
“我想起来啦,你就是那个用海獭皮换狗的人。”
那个人点了点头,把烟斗里的灰敲干净,拉起皮毯子裹紧了身体,表示他不愿意再谈下去了。于是马尔穆特·基德吹灭了那盏用铁罐头做的油灯,跟普林斯一起钻到毯子里去了。
“他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他把我的话岔开了,鬼知道怎么回事,就像蛤蜊一样合上了口。他这个人就是会引起别人的好奇。我听人说起过他。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沿海的人都觉得他不可捉摸。说老实话,有点神秘。他在严冬从北边下来,那地方离这儿总有几千英里的路,他沿着白令海一路下来,好像有鬼追着他。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个地方来的,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到过高洛温湾,从瑞典牧师那儿弄了一点粮食,还问了到南方的路线,此时,他累坏了。这些我都是后来听说的。接着他直线渡过了诺屯海峡,此后便离开了海岸线。天气恶劣极了,一路暴风骤雪,他竟然撑了下来。换上别人,一千个也死掉了。他把圣·迈克尔错过去了,所以在帕斯提里克上了岸。他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两条狗,自己也饿得差不多了。
“看他急着赶路,罗布神父给了他一点粮食,可是不能给他的狗,因为神父在等着我回来,然后他自己也要出门。我们的尤利西斯应该明白,没有狗是不能上路的,为此他着急了好几天。他的雪橇上有一捆硝得很好的海獭皮,你知道,海獭皮和金子一样贵重。当时,帕斯提里克正好来了个俄罗斯商人,那是个老夏洛克,他有几条准备宰杀当肉吃的狗。这笔交易很快就做成了;等到这个怪人再向南的方向出发时,已经有很多条狗飞快地为他驾驶雪橇了。夏洛克先生则得到了一捆海獭皮。我看见过,真是漂亮的海獭皮。我们算了算,他至少在每条狗身上赚到了五百块钱。那个怪人并不是不懂得海獭皮值钱,他是印第安人,可是从他不多的几句话里,听得出他和白人混过日子。
“海路上的冰融化以后,从奴尼瓦克来的人说,他在那儿找过粮食,后来就没影儿了。此后八年,我再也没有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可是现在,他是从哪儿来的呢?他在那地方干什么呢?他为什么又离开那个地方呢?这个印第安人,到过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而且受过训练,这可不多见。普林斯,这个秘密就靠你来破解了。”
“可真谢谢你了,可是我手头上要解决的事情太多啦。”普林斯说。
马尔穆特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可是年轻的采矿工程师的眼睛还是睁得老大,在黑暗中凝视着什么,他在等那种怪怪的、让他兴奋的情绪平静下来。后来,他终于睡着了,可是他的脑子还在活动着,仿佛连同他本人也在荒野里流浪起来,和他的狗们一路奔波着,他还看见了好多人们生活、劳碌,最后像所有的男子汉一样死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邮差们和警察就动身往道森去了。一个星期后,邮差们又回到了斯图尔特河边,为了女王陛下的利益而掌管着百姓命运的官们不可能让他们休息,这次他们押送的沉重的邮件是运往盐湖的。他们的狗倒是换了一批,那毕竟是狗啊。
他们内心指望着能够休息几天;再说,克朗代克是北方的一个新兴起来的地区,他们想见识一下这座淌着金沙、舞厅里狂欢不息的城市。如今,他们几乎和上次来这里时一样,一个劲儿地烘烤着湿袜子,抽着自己的烟。可是,其中的几个胆子大,正在转着开小差的念头,他们在盘算能不能够越过人烟稀少的洛矶山,再向东,走过麦肯齐山谷,到达契帕文地区,来到他们曾经经常出没的老地方。还有两三个人决定在他们的供职期满之后,一块儿从那条路回家,他们周全地计划着,盼望着这个有点冒险的行动能够成功,就像一个长在城市里的人,时刻盼望着能到道森过一个假期一样。
那个曾用水獭皮换狗的人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他对人们的这些谈话并不关心;后来,他把马尔穆特·基德叫到一边,悄悄地单独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普林斯很好奇地看着他们,再往后,他们就更神秘了,居然双双戴上手套和帽子走到门外去了。等他们回来之后,马尔穆特·基德将称金子的秤放到桌子上,称了差不多六十盎司的金沙,放到那个人的口袋里。接着,赶狗人也参加了他们的秘密聚会,并且还做成了一项交易。第二天,这一伙人沿着河往上走的时候,那个人带着几磅干粮,回道森去了。
普林斯问起的时候,马尔穆特·基德说:“我也摸不清是怎么回事,总归是因为什么那个家伙才不干的——看样子,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可是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也明白,这就跟当兵一样,签过字,就得干上两年,现在要提前走,就得用金子把自己赎出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假如开小差,他就得离开这儿,可是他就是要拼命留在这儿。他自己说,刚一到道森,就打算留在那儿了,可是他既没有熟人,也没有钱。他就跟我说了这么多。他跟副总督已经谈好,只要弄到钱,就办退职手续——他要跟我借钱,年内还给我,并且只要我愿意做,他可以给我提供一条能够发财的路。他没有去过那地方,但他知道那儿有许多金子。
“听我说!唉,他刚才把我拉到外面,几乎要哭了。他央求我,还给我下跪,我没有办法,只好把他拉起来。他像个癔症病人说个不停,后来赌咒发誓,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已经辛苦了很多年,现在要是落空了,他会受不了的。我问他是什么目的,可是他不肯说。他只说,他担心他们把他分在这条道路上的另外一段上干活,这样会两年内回不了道森,一切都晚了。我活了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哪个人这么伤心。我同意借给他钱了,还不得不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我跟他说,借给他的钱,就算我的一部分股金算了。你猜他愿意吗?不对,老哥!他发誓说,他要把他找到的东西全部归我,让我钱多得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说来说去,他就是这么几句。按常理,一个用别人垫上的钱而拼命挣钱的人,一旦得到了东西,是连一半也舍不得给投资人的。普林斯,你我都记住,这里一定有什么缘故,要是他不离开这一带。我们总能听到他的消息……”
“要是他没有待在这一带呢?”
“那就算我好心没有好报,白白丢了这六十盎司金子好啦。”
严寒和漫长的冬夜相跟着全来到了,太阳和雪地南面的地平线又玩起了捉迷藏的老把戏,可是马尔穆特·基德的垫款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在一月初的一个又阴又冷的早晨,一只有许多条狗拖着的雪橇,来到了斯图尔河下游他那所小木屋的门前。那个用海獭皮换狗的人来了,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身材大概连上帝都忘记了当初是怎么创造他的了。人们在谈论运气、胆量和一铲五百美元的金沙时,总要提到阿克赛尔·冈德森这个人;如果人们有一天围着篝火,讲到勇气、体力和剽悍的事迹,也会少不了提到阿克赛尔·冈德森。人们的话题枯竭了,但只要提到那个和他同甘共苦的女人,就会又变得热烈起来。
刚才提到,上帝在创造阿克赛尔·冈德森的时候,大概又启用了他最原始的办法,照着洪荒时代的人创造了他。他身材魁梧,足足有七英尺高,穿着华丽的服装,显示出了黄金国国王的气派。他的胸脯、脖子和手脚,无一不跟巨人一样;他穿的雪鞋,因为要负重三百多镑的骨头和肌肉,至少要比别人的长一码。他那张粗线条的脸、棱角分明、下巴肥大,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从来都是勇往直前;这张脸一看就让人想起强梁匪霸。结了霜的头发,像熟透了的玉米缨子——刚好衬托他的脸,如同阳光横扫黑夜,一直扫到他的熊皮大衣上。他走在狗的前面,摇摇晃晃的样子,依稀露出他一直过习惯了的海洋生活。他用狗鞭敲打马尔穆特·基德的门的那股神气,简直就是一个到南方烧杀抢掠猛攻城门的北欧海盗。
普林斯裸露着他的胳膊,揉着面团,不住眼地打量这三个客人——三个如此的客人同时迈进一个人的小屋,可是一辈子也遇不上的新鲜事。那个怪人,被马尔穆特·基德唤作尤利西斯的家伙,仍然吸引他;不过,最让他感兴趣的,却是阿克赛尔·冈德森和他的老婆。赶了一天的路,看起来她已经很疲劳了,自从她的丈夫发现了寒带矿苗,发了财,舒适的木屋已经让她的身体变得软弱了,她觉得很累。她像一朵娇弱的鲜花靠着墙一样倚在她丈夫宽阔的胸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马尔穆特·基德的善意的取笑;她那双深深的黑眼睛时不时地瞥普林斯一眼,这就让普林斯浑身激动起来。普林斯是个很健康的男人,一连好几个月难得看见一个女人。再有,她的年纪比他大,又是个印第安女人。可是她和他见过的许多土著女人不一样:她出过远门——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得出来她到过许多国家,还去过他的故国英国;白种女人知道的事情,她全知道,甚至她还知道不少女人不该知道的事情。她可以把鱼干当作一顿饭,也可以在雪地里支上一张床;可是她成心对着他们描绘精致的宴席菜肴,让他们想起那些几乎已经忘掉了的菜名,肚子里的感觉怪怪的。她知道麋鹿、熊和小蓝狐,还有海洋里的那些两栖动物的种种习性;她对森林里的江河上的各种事物件件精通,无论是人、鸟还是什么野兽,只要在薄薄的雪面上留下一点痕迹,她都能辨认出;普林斯还注意到,她在读他们的营地规划时,露出了赞赏的目光。这个规划是那个本性难移的贝斯特一时冲动定出来的,语气活泼,文字简要。普林斯每次总是在有女人到来之前,将它翻过去对着墙;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算啦,反正已经来不及翻啦。
总之,阿克赛尔·冈德森的老婆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和她的丈夫一样,享誉北方。吃饭的时候,马尔穆特·基德仗着是老朋友,肆无忌惮地和她逗笑,普林斯也不像初见面时那么腼腆,跟着取笑。她虽然有点吃不消,可嘴上一点不饶人;她的丈夫因为口才不行,只能在旁边微笑着给她助威。他为有这样一个妻子而骄傲;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里,都能看出她在他生活里的重要位置。那个曾经换狗的人在旁边一声不响地吃着饭,在这个热闹的场合里他被大家遗忘了;大家还在吃着,他已经退了席,走到外面和狗待着去了。不过他一出去,他的同伙们也忙着戴上手套,穿上皮外衣,跟着出去了。
那天,因为好多天没有下雪,雪橇在冻得坚硬的育空路上划行并不费力,就跟在冰面上滑行一样。尤利西斯驾驶第一乘雪橇,普林斯同阿克赛尔·冈德森的老婆驾驶第二乘,马尔穆特·基德跟那位黄发巨人驾着最后一乘。
“其实,这不过是一种预感,基德,”冈德森说,“可是我觉得这件事很可靠。他没有去过那儿,可他说得头头是道,还给我看了一张地图。几年前,在库特奈一带,就有人说起过这张地图。我原本打算邀请你一起去,可这个怪人一口咬定,只要有别人掺和,他就散伙。我想,等我回来,会让你第一个知道,我会把邻近的矿给你,另外还把筹建城市的地基分一半给你。”
“别,别!”看基德要打断他的话,他叫了起来,“这是我的事,再说,事情没有办成之前,也需要个人商量商量。假如这件事靠得住,我说老伙计,嘿,那可是第二座克利普尔河啊,你听见了吧?第二个克利普尔河!那可是石英金矿,不是矿砂呀;如果我们干得好,我们会把整个矿都弄到手——那得值几百万,几千万啦。我们听说过这地方,大概你也听说过。我们要建一个城市——雇几千个工人——开辟一条水道——轮船航线——大规模的运输生意——开往上游的小火轮——也许我们还要勘测一条铁路——一些锯木场——发电厂——还要有自己的银行——商业公司——辛迪卡——嘿,在我回来之前,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呀!”
在这条路的尽头,也就是走过斯图尔河口之后,雪橇停了下来。前面是茫茫不断的冰海,通向谁也不知晓的东部。他们把绑在雪橇上的雪鞋都解了下来。阿克赛尔·冈德森跟他们握过手之后,便走到了最前面,他那双巨大的蹼足样的雪鞋,在洁白的雪里足足陷下半码深,把雪压得瓷瓷实实的,让狗们不至于陷得很深。他的妻子跟在最后一乘雪橇后面,她在使用雪鞋的技术方面,看得出是经过长时间锻炼的。愉快的告别声、狗的汪汪声响成一片,打破了沉寂;那个奇怪的人,正在用鞭子教训一条倔强的狗。
一个小时之后,这队雪橇像粗大的排笔,在雪白的大纸上画出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二
好几个星期之后,有一天晚上,马尔穆特·基德和普林斯就着一张过时报纸上的棋谱在研究。基德刚从他的波纳扎矿山上回来,打算先休整几天,再花长时间去打麋鹿。普林斯几乎在河道和雪路上度过了整个冬天,也特别想在小木屋里享受一星期。
“跳黑骑士,将军。不行,没用。你看,下一步……”
“干吗要让卒子进两步呢?应该让它换子,只要吃了主教……”
“慢一点,会留下漏洞的,还有……”
“没事,万无一失,走上去!你看看,这样没错。”
这盘棋很有意思。所以,外面的敲门声响了两遍,马尔穆特·基德才顾得上说一声“进来”。门开了。一个影子趔趄着晃了进来。普林斯一眼望过去,不禁跳了起来。他那双受了惊吓的眼睛,让马尔穆特·基德转过脸来。他经历过很多了,可这一回也让他吃了一惊。那个家伙蹒跚着直冲他们走过来。普林斯侧着身子慢慢向后退,退到能摸着挂着他的手枪的钉子旁。
“天哪!这是哪个家伙?”
“不清楚。看样子,是冻坏了,好久没吃东西了,”基德一面说着,一面朝对面溜过去,等到他关好门回来,又警告说,“留点神,这家伙也许疯了。”
那家伙走到桌子跟前,油灯的光亮照到了它的眼睛上,它高兴得发出了瘆人的咯咯声。接着,他——原来是个人——突然向后一跳,紧了紧皮裤,唱起了水手起锚歌,这是水手们转动绞盘,在冲天的海浪声中唱的:
顺流而下的美国船呀,
能干的小伙子们呀,拉呀拉!
你知道船长是谁吗?
能干的小伙子们呀,拉呀拉!
他是南卡罗莱纳州的江奈生·琼斯,
拉呀拉,能干的……
他忽然停住不唱了,像狼一样嗷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向食品架子走过去。他们来不及拦住他,他的牙齿已经咬进了一块生腌肉。马尔穆特·基德和他两个人猛烈地争夺起来。他的力量来得快,消失得更快,他交出了抢在手里的腌肉块。基德和普林斯把他架到一张凳子上,他把半个身子趴在了桌子上,一小杯威士忌让他有了点精神。马尔穆特·基德把一罐糖放在他面前,他已经能用勺子舀糖吃了。后来,看到他的胃口没有什么问题了,普林斯哆哆嗦嗦地将一杯淡牛肉茶递给他。
他眼中流露出的是阴沉、近似疯狂的光,随着他吃每一口东西时明时暗。他脸上的皮肤残缺不全,所以看上去,凹凸瘦削的脸根本不像一张人脸。这是一次一次冻伤的结果,上一次的冻伤还没有好,新的冻伤又结了疤。表面又干又硬,变成了黑紫色,还有好几条深深的锯齿形裂痕,露着红肉。他身上的皮衣又脏又破,一边的毛烧煳了,有些地方甚至烧光了,看得出来这是贴着火堆睡觉来着。
马尔穆特·基德指着他被日光晒得很黑的皮衣上割得一条条的地方——可怕的饥饿标志,问:
“你——是——哪一个?”一字一顿,他说得非常清晰。
那个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美国船,顺流而下。”他颤抖着声音唱了一句,算是回答。
“看样子,这个乞丐是顺着河漂下来的。”基德一面说着,一面摇晃着他,想让他说得更明白些。
可是他刚一挨着他,他就叫了起来,一只手按住腰,显然是那里疼。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把半个身子靠着桌子。
“她笑话我——就这样——她狠狠地看着我,她不——不肯——不肯来。”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他向后倒去。马尔穆特·基德抓住他的手,大声问:“谁,谁不肯来?”
“她,恩卡。她笑我,打我,就是这样——后来——”
“嗯?”
“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她就安静地躺在雪里,半天半天。现在还——还——躺在雪里——”
两个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到底是谁躺在雪里?”
“她,恩卡。她狠狠地瞧着我,后来——”
“嗯,嗯?”
“后来她拿出刀子,就这样,一下,两下——可是她没有力气。我一路上走得很慢。那地方有金子,有很多金子。”
“恩卡在哪儿?”马尔穆特·基德从他的话里分析,也许她就在离他们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快要死了。他使劲摇着他,不住声地问:“恩卡在哪儿?恩卡是谁?”
“她——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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