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送了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一只猫。他们叫它黛女士,是以威尔士王妃黛安娜的名字为它命名的,因为她是他们极其仰慕的人。它是扎德查克太太的邻居送的,更像个小猫咪而非大猫——很难说像它的名字那般漂亮。它的皮毛是黑色的,上面夹杂着无规则的白点,有着淡粉色的眼眶和湿漉漉的淡粉色鼻头。
黛女士(他们发的是“来滴滴”的音)积极肯干,把家中所有柔软的陈设都撕了个遍。几周后,大家才发现它是个小公猫,而非小母猫(我母亲永远不会犯这种错误),并开始到处撒尿。如今,家里除了腐烂的苹果味、吃了一半的连袋煮晚餐的霉味、廉价的香水味以及空气不流通的老年人房间里的臭味外,又增添了公猫的尿骚味。还不仅仅是尿味。没人教黛女士使用便盆,而在下雨天,当它做出决定,由于自己身份太过尊贵,不能屈身去花园里方便时,也没人为它收拾打扫。
我父亲、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都非常喜欢黛女士,它能身手矫健地跳向窗帘,能向空中跳起四英尺高去抓吊在绳子上的纸片。只有薇拉和我不喜欢它,但我们又不住那儿,所以我们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
黛女士成了他们的代理子女。他们手拉着手坐在一起,为它的聪明才智和美丽动人而啧啧称奇。要教它用第一原理证明毕达哥拉斯定律肯定只是个时间问题。
***
“他甚至根本就不考虑离婚,薇拉。他们手拉着手坐在那里哄那个恶心人的小猫。”
“真的吗,这太过分了!我告诉过你我们应当给他弄份证明的。”大姐头说。
“那正是瓦伦蒂娜想要的。”
“那么,她想的对,虽说她很恶毒。她显然又让他变得对她俯首帖耳了,直到她拿到护照。男人就是这么愚蠢。”
“薇拉,你想让妈妈与他离婚是怎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
“他说你企图说服妈妈跟他离婚。”
“我吗?我不记得了。多遗憾呢,我没能成功。”
“不管怎样,其结果是,这让他很讨厌离婚的念头。”
“我看我得亲自出马去跟他本人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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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久后发生的事让他改变了主意。某天一大早,他打来电话,开始大叫大嚷地说些胡言乱语,是关于大劳莱还是什么的。我急着去上班,所以我催他晚点再打电话。但他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了:
“那个劳莱就坐在前院里,在草坪上。”
“爸爸,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劳莱?”
“劳莱!劳斯莱斯!”
瓦伦蒂娜已经达到了她梦想中的西方生活的最高点——她拥有了一辆劳斯莱斯。它是辆4升的房车,是爱里克·派克以500英镑这一最低价卖给她的(我父亲付的钱)。她现在有辆拉达停在车库里,一辆罗孚停在车道上,还有辆劳莱停在草坪上。这些车没有一辆有行车证或是买过保险。她仍然没有通过驾驶考试。
“这个爱里克·派克又是谁啊,爸爸?”我想起了我在那个放有吃了一半的火腿三明治的内裤抽屉里发现的折起来的小纸条。
“实际上,此人是最有趣的那种类型。他曾经是皇家空军飞行员。喷气式战斗机飞行员。现在他是个卖二手车的。留着一脸大胡子。”
“他跟瓦伦蒂娜非常要好吗?”
“不,不。我不这样认为。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点。她对汽车根本毫无兴趣,除了将之作为自我炫耀的交通工具。实际上那是辆很不错的车。出自格拉斯维恩女士的庄园。我相信它多年来一直被用作农用汽车,拉干草、羊、化肥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几乎像个拖拉机。现在需要修理修理了。”
迈克看到那辆劳莱时,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它歪歪斜斜地斜卧在起居室窗前的草地上,像只断了翅膀的天鹅。它看上去就像没了汽车悬架一样。褐色的液体从它的肚子底下渗漏出来,污染了草地。它的油漆曾经是白色的,如今则是补漆、填充物和铁锈的拼凑物。他和我父亲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拍拍这里,敲敲那里,不断地摇着头。
“她想让我修理它。”我父亲说,无助地轻轻耸了耸肩,仿佛他是童话里的王子,被美丽的公主要求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为对爱情的考验。
“我想它是修不好了。”迈克说,“再说了,你到哪去弄配件呢?”
“确实是,它是需要些配件,即使那样,你也没有任何把握让它跑起来。”我父亲说,“真是遗憾。像这样的汽车应该永远奔跑在路上,但它过去显然遭受过虐待。不过,多漂亮啊……”
就在此时,瓦伦蒂娜从屋子里现出身来。尽管已时值六月,天气很是暖和,她却穿着件很大的收腰宽肩皮大衣,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将它裹住身体,一副电影明星的派头。她现在长了太多的肉,以至于大衣在肚子那里几乎都扣不住了。她脖子周围有圈光闪闪的珠子不时地发出光亮,在光线不清的时候,你会把它错当成钻石。斯坦尼斯拉夫穿着短袖衬衣,背着她的包走在她身后。
当她看到我们三人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她的劳莱时,她停下了脚步。
“是辆不错的车,对吧?”她这话是冲我们所有人说的,但眼睛却看着迈克,等着他的回答。
“是的,一辆非常好的车,”迈克说,“但可能更适合摆在博物馆里,或是成为收藏家的对象,而不是在路上开着跑。”
“哈罗,瓦伦蒂娜,”我逢迎地笑着说,“你看上去很优雅。你要出门吗?”
“上班。”就这一个词。她甚至都没把头转向我。
“你怎么看啊,斯坦尼斯拉夫?你喜欢这车吗?”
“哦,是的。它比zill强多了。”有缺口的牙闪着光,“瓦伦蒂娜最终总能得到她想要的。”
“汽车是坏的。”我父亲说。
“你修车。”她悍然地说。然后想起来应该对他好点,于是弯下腰拍拍他的脸,“工程师先生。”
工程师先生把他佝偻的身子伸展到所能伸展的最长高度。
“劳斯莱斯坏了。拉达坏了。不久罗孚也坏了。只有走路不会坏。哈哈。”
“不久你坏了。”瓦伦蒂娜说。然后她瞥了我一眼,轻声笑了笑,仿佛在说:只是个玩笑罢了。
她开着罗孚带着斯坦尼斯拉夫走了,在身后留下一团浓烟和着火的气味。在迈克和我父亲继续注视着那辆劳莱的时候,我走进屋去,查找黄页。
“哈罗,是爱里克·派克先生吗?”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那声音既油滑又粗粝,像燃烧的机油。
“我是马耶夫斯基先生的女儿。你卖给他辆车。”
“啊,是的。”粗粝地咯咯笑,“瓦伦蒂娜的劳莱。来自格拉斯维恩庄园,你晓得。”
“派克先生,你怎么能做那种事?你知道这车甚至开不了。”
“这个啊,小姐,呃……女士,呃……你看,瓦伦蒂娜说她丈夫曾经是个天才的工程师。航空学。你看,我碰巧对飞机略知一二。”油滑而粗粝的声音变得推心置腹起来,“你看,在20世纪30年代,世界上一些顶尖的航空学带头人就出自乌克兰。西科斯基——发明了直升机。洛金斯基——影响了米格式战斗机。我在朝鲜时亲眼见识过它们的飞行,你知道。优秀的小型战斗机。所以当瓦伦蒂娜对我提起她丈夫,说他是如何许诺说,他会立即让它跑起来时……相信我,我有怀疑,但她很会说服人。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父亲已经看过它了,他说他修不了。也许你可以来把它弄走,并把他的钱还回来。”
“五百英镑对辆劳莱老爷车来说是很好的价钱。”
“如果它开不了的话就不是。”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