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拉姨妈接生了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薇拉于1937年3月出生在卢罕斯克(伏罗希洛夫格勒)。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哭起来声音尖锐,揪心揪肺,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似的,搅得尼古拉六神无主,心烦意乱。舒拉姨妈宠爱柳德米拉,但不喜欢尼古拉,而她那位身为共产党员和伏罗希洛夫将军的朋友的丈夫也不喜欢他。在舒拉姨妈家的生活变得剑拔弩张。脾气说发就发,门撞得“砰砰”作响,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木头房子就像个音箱似的发出回响。几周后,柳德米拉、尼古拉和小婴儿薇拉就撤离此处,去与柳德米拉的母亲(现在她当了外祖母,大家都叫她索尼娅外婆)同住,那是个有三间卧室的新公寓,水泥建筑,位于城市的另一端。
公寓里紧凑而拥挤。尼古拉、柳德米拉和婴儿占据了一个房间;另一间屋子里住着索尼娅外婆;第三间屋子租给了两个学生。弟弟妹妹都在外地上大学,但当他们回来时,就得与自己的母亲挤在同一间屋子里。没有热水——有时连冷水也没有——而且尽管饥荒已有所缓和,但粮食依旧紧缺。新生儿不停地啼哭哀号。她使劲地吸吮着乳头,但有病在身又患有贫血的柳德米拉根本没有奶水喂她。
索尼娅外婆会把婴儿搁在膝上,上下颠着她,唱道:
在高加索山那边,我们为自己的权利而战,
为自己的权利而战。嘿!
马扎尔人在前进,在前进。嘿!
舒拉姨妈说:“拿一只苹果,往里面戳入铁钉,放一晚上,然后拔出钉子,吃掉苹果——这样一来你就能摄取到维生素c和铁。”
尼古拉在卢罕斯克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在公寓里闲荡,他写诗,让每个人都觉得碍手碍脚。婴儿不停的啼哭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又搅得柳德米拉心神不宁。1937年冬天,他返回了基辅。
***
就在同一年,柳德米拉终于获准去基辅的兽医学院上学。也许开吊车的工作起了作用,终究把她变成了一个无产者。但现在它似乎是个残酷的玩笑:带着个新生儿,丈夫又有了工作,她不可能去上学。
“去吧!去吧!”舒拉姨妈说,“我来带薇罗契卡。”
柳德米拉不得不作出选择:丈夫和兽医学院,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舒拉姨妈给她买了新大衣和火车票,还给了她一顶奢侈的帽子,帽子上带有绢花和面纱。柳德米拉在火车站吻别母亲和姨妈。小薇罗契卡紧紧依偎着她,啜泣不已。柳德米拉上火车时,大家不得不把她抱回家。
“那你再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那是将近两年后了,”薇拉说,“她在基辅一直待到战争开始时。随后她来接我。哈尔科夫太危险了。我们去了戴斯谢夫(dashev),与娜迪娅奶奶住在一起。在乡下要安全些。”
“你见到她一定很高兴。”
“我没认出她。”
一天,一个蓬头乱发的瘦女人走进家门,把薇拉搂在怀中。孩子开始又踢又叫。
“连你妈妈都认不得了,薇罗契卡?”
“她不是我妈妈!”薇拉喊道,“我妈妈戴了顶帽子。”
***
我们还有张母亲戴着那顶帽子的照片,帽子上的面纱掀在后面,她的脸上浮现着少女般的微笑。它一定是我父亲在她刚到基辅后不久给她拍的。我是在一捆老照片和信件中找到它的,它们就放在我有次在里面发现精神病医生的信的那只抽屉里。那封信早就找不着了,但照片放在起居室的一只鞋盒子里,周遭是散发着腐烂气味的苹果、装满连袋煮晚餐的冰柜、小型便携式复印机,以及那台文明人的吸尘器,它是外国货,在国内买不到集尘袋,现如今被抛置在角落里,盖子敞开着,垃圾从它那文明的肚子里溢了出来。
这间屋子依旧是个争议地带。瓦伦蒂娜在家时,她会坐在这里,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到最大,旁边还摆着个电暖气(我父亲把房间里的散热片修过了,好让它不散热,为的是保护他的苹果)。我父亲看不懂电视,大多数内容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他会坐在自己屋子里,听收音机里播放的古典音乐,或是看书。但当她上班离家后,他喜欢坐在这里,与他的苹果和照片待在一起,或是眺望窗外犁沟纵横的原野。
五月的这个潮湿的下午,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喝茶,一面看着雨水从窗户上滂沱而下,并且抽打着花园里的丁香树。我努力想把谈话从20世纪30年代乌克兰的喷气推进技术的发展转向有关离婚的讨论。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主意,爸爸。但我认为这是你重获自由的唯一途径。”
他停住嘴,皱起眉毛看着我。“为什么你现在要提离婚的事,娜迪娅?那该是薇拉,她是那么热衷于离婚。香烟和离婚。呸!”
他的牙关紧咬,搁在大腿上的患关节炎的手指痉挛不已。
“薇拉和我意见一致,爸爸。我们认为瓦伦蒂娜会继续虐待你,我们很担心你的安全。”
“你知道吗,当薇拉第一次发现还有离婚这档子事时,她就立即试图说服柳德米拉跟我离婚。”
“真的吗?”这事我还是头回听说,“我敢肯定她不是当真的。小孩子总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她是当真的。她确实是当真的。她终其一生都在试图让米罗契卡跟我离婚。现在是让瓦伦蒂娜和我离婚。现在你也来了,娜迪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