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女士与劳斯莱斯

“派克先生,我了解情况。我知道你和瓦伦蒂娜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咔嗒”声。然后是拨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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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女士喜欢劳莱。汽车后排座位旁的一扇窗子没关紧,它可以从那里挤进去。它还邀请自己的朋友来此做客,在奢华的真皮座椅上,它们的晚会通宵达旦,然后再到处洒点尿液,以示曾到此一游。黛女士的女朋友是个羞答答的、瘦得皮包骨头的花斑猫,没多久花斑猫就显示出明显的怀孕迹象,它喜欢蜷缩在司机的座位上,把自己的爪子探入柔软的皮革中。

六月,雨水多得不合情理。雨下啊下啊下的,直到草坪变成泥水的汪洋。劳莱越陷越深,人工种植的草和杂草都长得高过了它。黛女士的女朋友已经在劳莱的前排座椅上产了仔——一共四只——都还睁不开眼,一个个软绵绵的,张着毛茸茸的小嘴咪咪叫着,吮吸着它们瘦骨伶仃的妈妈的奶,一面用爪子有节奏地拍着妈妈的肚皮。爸爸、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对它们着了迷,试图把它们弄进家门,但女朋友又叼着它们后脖颈上的皮,把它们一个个全都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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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猫产仔后没多久,薇拉来探访了爸爸。她开着自己那辆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高尔夫gt敞篷汽车从普特尼出发,这辆车是大佬迪克在还爱着她时送给她的爱情信物(当然那时它还没被撞过)。她于正午时分到达,斯坦尼斯拉夫和瓦伦蒂娜都不在家,爸爸则坐在扶手椅里打盹,收音机开得震天响。他醒过来,发现她正高高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发出一声尖叫:“不!不!”

“噢,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安静点,爸爸。我们这周已经上演了足够多的情景剧了,谢您了。”薇拉用她那大姐头的声音厉声呵道,“马上!”她扫视了一下四周,仿佛瓦伦蒂娜就藏在某个角落,“她人呢?”

父亲坐在椅子里,两手紧紧抓着扶手,一言不发。

“她人呢,爸爸?”

他演戏般地双唇紧闭,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

“爸爸,看在老天的分儿上,我大老远开车从普特尼来,想把你从自找的麻烦中解救出来,你却连句话都不想跟我说。”

“你让我安静,所以我就安静。”他又把嘴巴紧紧地闭了起来。

大姐头把屋里的每个房间都巡视了一遍,出来时把门关得砰砰响。她甚至还看了屋外的厕所和温室。然后回到我父亲坐着的那个房间。他一动没动。他的嘴唇还紧闭着。

“真的,娜迪娅,”她告诉我,“我完全能理解为什么瓦伦蒂娜要拿杯子里的水泼他了。我真想也那么做。我猜他是想证明自己有多聪明。”我什么话也没说。我的双唇紧闭。我正努力控制着自己不笑出声来,“当然再让他开口说话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只需问他有关科罗廖夫和空间计划的事就可以了。”

“那最后到底怎样了?你见到瓦伦蒂娜了吗?”

“但我认为她相当出色。那么……生机勃勃。”

很显然,大姐头和瓦伦蒂娜一见如故。瓦伦蒂娜欣赏薇拉的风格和耀武扬威的做派。薇拉欣赏瓦伦蒂娜显山露水的性活力和她的冷酷无情。她俩一致同意,父亲是个可怜虫,是疯子,卑鄙无耻。

“但那桃红色珠光指甲呢?那高跟露趾凉拖呢?那草坪上的劳莱呢?”

“啊,没错。当然了,她是个骚货。是个罪犯。不过,我还是不得不欣赏她。”

我的心直往下沉。我曾一直期待着这样的对峙:扎德查克婚姻宝典对离婚专家;绿缎火箭筒对gucci手提包。我意识到自己曾是多么指望着让大姐头来对付瓦伦蒂娜。现在我意识到,她们在某些方面是一丘之貉。

“可怜的爸爸。我知道他有点古里古怪的,但我不会说他卑鄙无耻。”

“瞧他给所有人招来的这些个麻烦——我们,有关当局,甚至瓦伦蒂娜。到最后,她会意识到自己最好傍的是其他人。假如他从一开始就能说个不字倒好些。他还真觉得自己配得上一个三十六岁的骚娘们呢。如果这不是卑鄙无耻,你说这是什么?”

“但那是她勾引的他。她奉承他。她让他觉得自己年轻性感。”

“他让自己被奉承,因为他打心眼里相信自己高人一等。他觉得自己聪明过人,能够战胜体制。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你什么意思?”

“有好多事你都不知道,娜迪娅。你知道他差点害得索尼娅外婆被送到西伯利亚去吗?”

“我记得爸爸跟我说过的一个故事——全都是关于乌克兰航空设计的先行者的。我还记得妈妈讲的故事,说的是索尼娅外婆的牙是如何被人踢掉了。”

***

1936年从基辅的航空研究院毕业后,我父亲想去哈尔科夫大学,洛金斯基他们正在那里进行着喷气推进方面的先期研发工作。但事与愿违,他被送到了东部位于乌拉尔山脚下的彼尔姆(perm),在一所苏联空军训练学院任教。他恨彼尔姆:到处是醉醺醺的士兵,没有充满智慧或文明的生活,离家数千英里,离柳德米拉数千英里,她当时正怀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怎样才能把自己弄回家呢?尼古拉打起了鬼主意。他应当让自己通不过安全检查。在必须填写的一大堆表格中,他在其中的一份上告诉当局,他娶了人民公敌的女儿为妻。而只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放在更严重的境地,他又为柳德米拉生造出个哥哥来,说他是个反革命恐怖分子,住在芬兰,一心想推翻苏联政权。

有关当局几乎不敢相信他们的失误。他们自然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个反革命哥哥的事。他们逮捕了索尼娅外婆,对她进行了连续数日的严刑逼供。这个大儿子在哪儿?为什么在她的档案里对他只字不提?她还隐瞒了什么?她是不是像她死去的丈夫一样,是心存不轨的人民公敌?

索尼娅·奥切雷特考侥幸逃过了1930年的劫难,当时她的丈夫被逮捕并枪毙。但那些只是大清洗的第一波涟漪。到1937年,逮捕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当时枪毙对于人民公敌来说已太过仁慈——他们将被送往西伯利亚的劳改营,通过劳动进行改造和再教育。

舒拉姨妈出面营救。她告诉审讯者,作为一名年轻的实习医生,她是如何在1921年前往诺瓦亚·阿来克桑德里亚,为她姐姐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母亲柳德米拉接生。她签了一份保证书,声明索尼娅·奥切雷特考在此之前从未怀过孕。这得助于舒拉的丈夫是伏罗希洛夫的朋友。

但幸存下来的索尼娅再也没能从她为期六天的审讯中缓过劲来。她前额上的伤痕就在眼睛上方,她的门牙被敲掉了。她曾经矫健轻盈的步伐变得笨重拖沓,动辄痛楚不已,她的眼睛经常神经质地眨个不停。她的精神垮了。

***

“舒拉姨妈当然自此之后对他恩断义绝。他们无处可去,于是回去与索尼娅外婆同住在她的公寓里。真的,那是不可原谅的。”

“但索尼娅外婆原谅了他。”

“她是为了妈妈的缘故原谅他的。但妈妈从未原谅过他。”

“她到最后肯定已经原谅了他。她与他一起生活了六十年。”

“她是为了我们才与他一起生活的。为了你和我,娜迪娅。可怜的妈妈。”

我很困惑——这是真的吗?还是薇拉把自己的戏剧投射进了过去的时光?

“可是,薇拉,难道这意味着你将坐在那里,听任瓦伦蒂娜虐待我们的父亲?撕扯他?也许甚至谋杀他?”

“不,当然不了。说真的,娜杰日达,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认为我会在这种情况下坐视不管。我们必须捍卫他,为了妈妈的缘故。虽说他一无是处,可他还是我们家庭的一分子。我们不能让她获胜。”

(所以,大姐头还和我在一条船上!)

“薇拉,为什么父亲总是提你抽烟的事?他曾提到过有关香烟的事。”

“香烟?他跟你说起过香烟?”

“他说你沉迷于离婚和香烟。”

“他还说什么了?”

“别的没说什么。为什么?”

“忘掉它。它不重要。”

“显然它很重要。”

“娜迪娅,为什么你总与过去的事情过不去?”她的声音紧张刺耳,“过去肮脏不堪。就像个下水道。你不该在那里玩。别管它。忘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