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那执拗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我。我可以看出,这场谈话将无疾而终。
“但是,爸爸,你和妈妈一起生活了六十年。你肯定能看出来,瓦伦蒂娜跟妈妈不是一样的人。”
“很显然,这个瓦伦蒂娜,她是完全不同的一代人。她对历史一无所知,甚至对刚刚过去的年代也知之甚少。她是勃列日涅夫时代的产物。在勃列日涅夫时代,所有人的观念都是埋葬过去的一切,全部向西方看齐。为了建设这样的经济,人们必须不停地买新东西。新的欲望必须尽快得到培植,就如老的理想必须尽快遭到埋葬一样。这就是她总想买时髦东西的原因。这不是她的错,这是种战后心态。”
“但是,爸爸,这不是她折磨你的借口。她不能如此虐待你。”
“女人一漂亮,就能让你原谅她许多事。”
“噢,爸爸!看在老天的分儿上!”
他的眼镜滑落在鼻尖上,角度十分荒唐地架在那里。他的衬衣没有扣到喉咙处,露出伤疤周围新生的白色汗毛。他身上有股久未梳洗的酸溜溜的味道。他确实不是你的唐璜,但他毫不自知。
“这个瓦伦蒂娜,她像米拉一样美,像米拉一样意志坚强,但她的天性里还有一种不为柳德米拉所知的残酷因素,顺便说一句,这是俄国人的特性。”
“爸爸,你怎么能拿她跟妈妈比?你怎么竟然能用同样的口气说出她的名字?”
我不能原谅的就是他的不忠。
“你把妈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现在你又在侮辱对她的回忆。薇拉是对的——妈妈早就该跟你离婚了。”
“一团糟?回忆?娜迪娅,为什么你总想无事生非?米罗契卡死了。这当然令人难过,但现在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该是开始新的生活、新的爱情的时候了。”
“爸爸,无事生非的不是我,而是你。我的一生中,妈妈的一生中,我们都不得不忍受你的疯念头,你的无事生非。你还记得当你想把全乌克兰的人邀来与我们一起住时,妈妈有多不安吗?你还记得当妈妈需要一台洗碗机时,你却买了辆新诺顿吗?你还记得你离家出走,想坐火车回俄国的时候吗?”
“但那不是因为米罗契卡。那是因为你。你那时是个疯狂的托洛茨基分子。”
“我不是个托洛茨基分子。而且即使我是,我也只有十五岁。你是个成年人——理应是。”
然而,他确实是因为我才试图离开家,坐火车回俄国的。他收拾好那只硬纸板做的褐色行李箱——他就是拎着它离开乌克兰的——站在威特尼火车站的月台上。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他在那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一面不停地自言自语,时不时不耐烦地看看手表。
妈妈不得不去求他。
“尼古拉!科尔亚!科廖沙!快回家吧!科尔卡,你要去哪儿呀?”
“我在等火车去俄国!”想想他脑子里的戏剧性姿态,他那直冒火花的眼睛,“为什么不呢?到处都一个样。如今他们把共产主义带到了这里,真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俄国。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冒那么多的风险。现在就连我的女儿也在助纣为虐,要把共产主义带到这里来。”
是的,那全是我的错。我在1962年和我的朋友凯茜一起去了格林汉姆公地sup着脚,穿着褪色的牛仔裤,戴着墨镜。有些人是友善的贵格会教徒模样,穿着朴素的鞋子和毛衣。当警察抓着他们的手和脚把他们拖进货车(他们似乎已用光了囚车)时,他们还在继续唱着歌。凯茜和我没唱歌——我们不想显得很愚蠢。他们已经在当地的小学组建起一个临时审判庭。我们坐在婴儿尺寸的椅子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到法庭的长凳上。每个人都发表了一番关于战争的罪恶的演讲,然后被罚款3英镑,外加2英镑诉讼费。轮到我时,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说,所以我只被罚了3英镑。(讨价还价!)我在年龄问题上撒了谎,因为我不想让我父母发现,但是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发现了。/sup
“科尔亚,”我母亲哀求道,“她不是共产党,她只是个傻姑娘。快回家吧。”
我父亲一言不发,眼睛一直盯着火车铁轨上的某个点。下一列火车还有四十分钟到站,是到恩斯罕和牛津的,不是去俄国的。
“科廖沙,去俄国要走很远的路呢。看啊,至少先回家吃点东西。我做了好吃的甜菜汤。还有kotletki——你最爱吃的kotletki,加上从菜园里摘来的菠菜和豌豆,再来点小土豆。来填饱肚子就好,然后你就可以去俄国了。”
于是,他一面嘀嘀咕咕地表示着自己的愤怒,一面听任自己被领着,顺着两边是荆棘和荨麻的泥泞小路,回到我们居住的那座涂着小鹅卵石的半独立式住宅。他不情愿地向冒着热气的汤碗低下头去。然后,她又把他哄上了床。所以他根本没有离开家。
相反,我离开了。我离家出走,住到了凯茜家。他们住在位于白橡树绿地的一座长而低矮的科茨沃尔德式的石头小屋里,屋子里到处是书、猫和蜘蛛网。凯茜的父母是左翼知识分子。他们不在意凯茜去游行,事实上他们还鼓励她去。他们谈论成年人的事,比如英国是否应该加入欧共体、谁创造了上帝等。但房子里冷如冰窖,吃的东西稀奇古怪,猫会在晚上跳到你身上。几天后,我母亲过来,把我也哄回了家。
多年后,我还能记起格林汉姆公地新铺的碎石沥青路面上那热烘烘的太阳的味道,还有凯茜房间里的那股发霉的味道。只有我父亲的形象是模糊的,仿佛有某种隐晦但重要的东西被遮盖了起来,只剩下余怒未消的表面。他是谁,这个我一生都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但这全都是过去的事了,娜迪娅。为什么你对所有的个人历史都抱着这种小资产阶级的强烈关注呢?”
“因为这很重要……它界定了……它帮助我们理解……因为我们可以学到……唉,我也说不清楚。”
格林汉姆公地(greenhamcommon),美国驻英格兰纽伯里附近的空军基地,1981年一些妇女在此建立和平示威营,试图阻止在这里部署导弹,但未成功。后基地关闭,至1991年导弹已被全部撤离。
gce(generalcertificateofeducation),通用教育证书,一种使用英语教育系统国家的考试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