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对精神病医生的拜访大获成功。咨询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位会诊医生几乎没插一句嘴。他是那种最文明、最智慧的医生,我父亲说。一个印度人,顺便说一句。我父亲对他大谈运用于拖拉机的机械工程与运用于人类心灵的斯大林所倡导的心理学工程之间的关系,这一理论让他着了迷。他同情叔本华对于疯狂与天才之间的联系的观察,但不愿意被拖入尼采所谓的疯狂是否是梅毒所造成的辩论,尽管他被迫承认,我父亲的论据中具有某种优长之处:尼采的天才只是被庸众误解了。他问我父亲是否相信自己正遭到迫害。“不,不!”我父亲叫道,“只是被她胁迫罢了!”他向门指了指,瓦伦蒂娜正潜伏在门后。(医生想看看我是否患有妄想症,我父亲说,但我当然不会上这个当。)
瓦伦蒂娜对自己被挡在咨询室门外很是不满,因为她相信正是她第一个让我父亲的疯狂得到了权威人士的注意。当我父亲带着胜利的喜悦红光满面地走出来时,她更是恼羞成怒。
“非常聪明的医生。他说我没疯。你才疯了!”
她闯入精神病医生的诊室,开始滔滔不绝地责骂他。医生叫来了医院的护工,她被请出门去。她暴跳如雷地离开,一面转头把对印度人的侮辱性评论投掷过去。
“ok,爸爸,那么对精神病医生的拜访是一次成功。但你的头是怎么回事?你那伤是哪儿来的?”
“啊,这也是瓦伦蒂娜的杰作。她在没能证明我是疯子后,就企图谋害我。”
他描述了另一番不大体面的场景。当他们从医院带门廊的出口出来时,还在相互叫骂。她推了他一把,他失去了平衡,跌倒在石头台阶上,摔得头破血流。
“快点,”瓦伦蒂娜说,“你个蠢头蠢脑的摔跟头男人。快快快上车回家。”
一小群人已聚集在他们周围。
“不,滚开,杀人犯!”我父亲胡乱地挥着双臂叫道,“我不跟你回家!”他的眼镜跌落在地上,一只镜片摔碎了。
一个护士走出人群,查看了我父亲头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流如注。她拉起他的一只胳膊。
“可能还是赶快去急诊室看看比较好。”
瓦伦蒂娜抓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不,不!他我丈夫。他ok。他上车回家。”
两个女人展开了拉锯战,我父亲站在中间,一个劲儿地提出抗议:“杀人犯!杀人犯!”旁观者越聚越多。护士叫来了医院的警卫,我父亲被带到了急救室包扎伤口,瓦伦蒂娜依旧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她不会让他跑掉的。
但我父亲拒绝与瓦伦蒂娜一起离开急救室。“她想杀我!”他冲每一个能听得见他声音的人叫喊。最终,医院叫来了一个社会工作者,我那头上裹着引人注目的绷带的父亲获许在所寄宿公寓过夜。第二天,他被一辆警车护送回家。
他到家时,瓦伦蒂娜正笑容可掬地等着他。
“来啊,holubchik,我的小企鹅。我亲爱的。”她拍着他的脸颊说,“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警察被她迷住了。他们接受了她提出的喝茶建议,在厨房里坐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应有的时间,一面谈论着老年人的脆弱与愚蠢,以及适当地照看他们的重要性。警察们举出老年人被找上门来的罪犯诈骗和在大街上被抢劫犯撞倒的实例。不是所有的老年人都这么幸运,有这么个可爱的妻子照顾他。瓦伦蒂娜表达了对这些残忍暴行的恐惧。
也许她真的后悔了,我父亲说,因为等警察走后,她并未对他大发雷霆,而是拉起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胸脯上,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它。她甚至没有责备他拿了她那盒文件并把它藏在床底下。(当然她发现了它们——当然我父亲不曾设法把它们放回到汽车后备厢里。)又或者某个人(扎德查克太太?)已经向她解释了律师函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
我已把律师函的复印件送给离婚专家看过了,而她则送给“把他们痛打一顿再赶回老家”太太一张剪报。上面讲的是一个在英国居住了十五年的刚果男人的故事。他现在被驱逐出境,因为多年前他是非法入境,即使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活,开了家公司,成了当地社区里的名人。当地教会已发起一场为他鸣冤叫屈的运动。
“我认为潮流转向了。”薇拉说,“人们终于觉醒了。”
我得出的是完全相反的结论——人们在这个问题上不是觉醒了,而是睡着了。月亮大厦里的遥远声音睡着了。遍布各地的领事馆里的沉闷声音睡着了。诺丁汉的移民局三人小组睡着了——他们只是像梦游者一样做做样子,根本于事无补。
“薇拉,所有这些什么驱逐出境之类的劳什子,还有这些运动呀或读者来信呀之类的高姿态——都只是在制造行动的幻象。在现实情况中,在大多数事例中——什么结果都不会有。根本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场猜字游戏而已。”
“我当然早料到你会说这话,娜杰日达。你的同情心总是泾渭分明。”
“这不是同情不同情的事,薇拉。你听我说嘛。我们的错误在于,我们一直认为他们会驱逐她。但他们不会的。是我们必须得驱逐她。”
穿着“把他们痛打一顿再赶回老家”太太的细高跟鞋已经改变了我的走路方式。我过去对移民一直持开明态度——我猜我只是觉得让人居住在他们想居住的地方没什么不好。但现在我想象着成群结队的瓦伦蒂娜从各地海关蜂拥而出,在拉姆斯盖特,在费力克斯托,在多佛,在纽黑文——倾船而出,目的明确,心无旁骛,疯狂不已。
“但你总是站在她的一边。”
“再也不会了。”
“我猜这是因为你是个社会工作者,你情不自禁。”
“我不是社会工作者,薇拉。”
“不是社会工作者?”一阵沉默。电话噼啪作响,“那么你是什么?”
“我是个讲师。”
“那么——一个讲师!你都讲些什么?”
“社会学。”
“这不还是的——我就是这意思。”
“社会学与社会工作不是一回事。”
“不是吗?那它是什么?”
“它与社会相关——社会中的不同力量与群体,以及为什么他们会有各自的行为表现。”
一阵停顿。她清了清喉咙。
“可是这很不错哦。”
“哦,是的。我是这样想的。”
又是一阵停顿。我可以听到薇拉在电话那头点香烟的声音。
“那么瓦伦蒂娜为什么会有她那样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