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便携式复印机

我下一次去看我父亲时是在一周过半、一早过半之时,没有迈克与我同行。那是个温暖宜人、阳光明媚的春日,前院的郁金香正破土而出,树梢上冒出点点新绿。在母亲的花园里,芍药已经长出,将它们猩红色的拳头从花圃中纵横蔓延的杂草中伸了出来。

当我在屋外停车时,我注意到有辆警车停在那里。我走进厨房,发现瓦伦蒂娜和村警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说笑。在刚呼吸过春天的清新空气后,屋子里面热得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因为燃气锅炉还开着,而所有的窗户都关着。两个人恼恨地抬头看着我,仿佛我惊扰了一次私密的幽会。瓦伦蒂娜下身穿一条合成弹力纤维的迷你牛仔裙,上身穿一件粉嫩的绒毛短衫,口袋是用白缎做成的心形。她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高凳上,无跟露趾拖鞋在她没穿袜子的趾尖上很随意地晃荡着。(荡妇!)那警察懒洋洋地坐在靠墙的椅子里,两腿向外伸着。(懒汉!)我进去后,他们陷入了沉默。我作了自我介绍后,警察站起身来与我握手。他是村子里的巡警,正是我在电话里与之说起湿抹布事件的那个人。

“正好路过就来查看一下你爸爸。”他说。

“他人呢?”我问。

瓦伦蒂娜指了指迈克装的那扇用以分隔厨房和起居室的临时性的门,起居室现在就是他的卧室。我父亲将自己锁在屋内拒绝出来。

“爸爸,”我哄着他说,“是我啊,娜迪娅。你现在可以把门打开了。没事的。有我在这儿。”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拉门闩的咔哒声,随后我父亲现出身,向门外扫视着。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他瘦得可怕——瘦骨嶙峋——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使得他的头看上去简直就像个骷髅。他的白发长得很长,散乱地垂在颈后。他腰部以下什么都没穿。我注意到他裸露的小腿和膝盖萎缩得多么厉害,它们是铅白色的。

就在那一刻,我瞥见那个警察与瓦伦蒂娜交换了一下眼神。瓦伦蒂娜的眼神说:看到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吧?警察的眼神说:我的天哪!

“爸爸,”我耳语道,“你的裤子呢?请你穿上裤子。”

他指指地上的一堆衣服。他什么话也不用多说,因为我已经能嗅出发生了什么。

“他把屎拉在自己身上。”瓦伦蒂娜说。

那个警察拼命想把一丝不自觉的笑容憋回去。

“出什么事了,爸爸?”

“她……”他指向瓦伦蒂娜,“她……”

瓦伦蒂娜扬了扬眉毛,重新翘起二郎腿,一言不发。

“她做了什么?爸爸,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朝我泼水。”

“他冲我大喊大叫。”瓦伦蒂娜噘着嘴说,“喊坏事。说坏话。我说闭嘴。他不闭嘴。我泼水。只是水。水不疼。”

警察转向我。

“似乎是半斤对八两,各有各的错。”他说,“普通的家庭纠纷。难辨是非。”

“事情不是一目了然吗?”我说。

“据我所见,没有犯罪行为。”

“但保护弱者不是你的职责所在吗?光是看一看——用你的眼睛。假如你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你总能看出身材和力量的不同吧。他们甚至没法比,不是吗?”我再次注意到瓦伦蒂娜胖了有多少,但尽管如此,也许正因如此,她身上还是有种吸引力。

“你不能因一个人的身材就逮捕他。”警察的眼睛简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当然,我会继续留意的,如果你爸爸想让我这么做的话。”他的眼睛从瓦伦蒂娜那里转向我,再转向我父亲。

“你跟斯大林的警察没两样。”我父亲突然用一种高亢而颤抖的声音说,“整个国家机器的体制只为保护强权,欺压弱小。”

“假如你那么想的话,我很遗憾,马耶夫斯基先生。”警察礼貌地说,“但我们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你有权发表自己的意见。”

瓦伦蒂娜重重地从高凳上蹦下来。

“我去上班的时间到了现在。”她说,“你打扫你爸爸的屎。”

那警察也告别离开了。

我父亲陷入他的椅子,但我不让他休息。

“爸爸,请穿上条裤子。”我说。他那死尸般的裸体上有种可怕的东西让我不忍看他。我无法正视他的眼睛——既挫败又倔强。我无法忍受从他房间里散发出的恶臭。我毫不怀疑瓦伦蒂娜也无法忍受这一点,但我必须硬起心肠:这是她自找的。

在我父亲清理自己时,我又搜寻了一遍房间。她的律师来信一定藏在某个地方,里面有有关她移民上诉的信息。她把自己的信件放在哪儿呢?我们得知道她在计划做什么,她要在这里待多久。让我吃惊的是,我在起居室里,在桌上的一堆烂苹果中间,发现了一台小型便携式复印机。我之前没把它放在心上,认为它只是电脑的一个部件,也许属于斯坦尼斯拉夫。

“爸爸,这是什么?”

“哦,这是瓦伦蒂娜的新玩具。她用它复印信件。”

“什么信件?”

“这是她最近的疯狂行为,你知道。复印这个,复印那个。”

“她复印你的信?”

“她的信。我的信。可能她认为这很摩登。她复印所有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