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为什么?”
他耸耸肩:“也许她认为有复印机比用手写更气派。”
“气派?多蠢呢。这说不过去。”
“你知道圆形监狱理论吗?英国哲学家杰里米·边沁。完美的监狱设计。看守看得见一切,从各个角度,而他自己却不为人所见。所以瓦伦蒂娜知道有关我的一切,而我对她一无所知。”
“你在说什么呢,爸爸?那些信和复印件都在哪儿?”
“也许在她房间里。”
“没有,我看过了。也不在斯坦尼斯拉夫的房间。”
“我不知道。也许在车里。我看见她把什么东西都放在车里。”
老破车就停在车道上。但钥匙在哪儿?
“不用钥匙。”我父亲说,“锁是坏的。她把钥匙锁在行李箱了。我用螺丝刀撬开了锁。”
我注意到这辆车也没有贴圆形纳税证。也许因为那个警察在这里,她没敢开它。在后备厢里,我找到了个硬纸盒,里面全是文件、档案和复印件。这正是我要找的。我把它们拿回到起居室,坐下身读起来。
纸盒里有那么多的文件,我简直要被淹没了。我从最初的信息全无一下子变成了信息过剩。据我所见,那些信未经有序整理,不曾按日期、通信人或内容加以归类。我开始随意地将它们抽出来。纸盒最上面,一封移民局的来信引起了我的注意。信中罗列了他们拒绝她的上诉的理由——里面没有提及我父亲有关在胁迫之下的声明,但有一段话解释说,她有权进一步上诉到一个特别法庭。我的心直往下沉。这么说,上一次的上诉不是路的尽头。还要有多少次上诉和听证?我用那台小型便携式复印机把信复印下来,以便给薇拉看。
现在我看到了我父亲写给她的诗歌和情书的复印件,包括那封详细开列了他的存款和养老金细节的信——用乌克兰语写的原件和翻译件都被复印了下来,并订在一起。为什么?给谁看?有一封信是彼得伯勒地区医院的精神病咨询医生给我父亲的信,里面提及与他约定的时间。约定的时间是明天。我父亲对此只字未提。他收到信了吗?她复印了该信(为什么?),但没有退还原件。
有些信是从乌克兰来的,可能是她丈夫写的,但我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乌克兰文,而且我现在也没时间看它们。
更多的是我父亲的信件——这一封是那个见习律师关于获取婚姻无效判决的困难性的信件。这一封是他写给内政部的相关人士的,宣称他对她的爱,坚持说他们的婚姻是真实的。信上签署的时间是4月10日——就在诺丁汉的上诉法庭前不久。它也是在胁迫下写的吗?这一封是他的医生菲格斯写来的,建议他需要再去一趟,去拿一个新处方。
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我发现了一些婚礼照片的复印件——瓦伦蒂娜对着镜头微笑着,朝我父亲躬下腰去,以便露出她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乳沟;我父亲眼睛睁得大大的,咧着嘴笑得像朵花似的。在同一个信封里还有一份结婚证的复印件和一份内政部入籍信息单。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一直想找的信——瓦伦蒂娜的律师来信,上面的日期仅仅是一周前,他同意为她代理于9月9日在伦敦举行的她的入境事务审裁处听证会的相关事宜,还建议她申请法律援助。九月!我父亲绝对坚持不了那么久。信的末尾是个警告:
给你的建议是:你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给你丈夫提出离婚的理由,因为这将对你的案子大为不利……
我太过投入了,差点没听见后门打开的声音。我意识到有个人进了厨房。我迅速把所有的信和文件归拢到一起,胡乱地把它们塞回盒子,然后四处张望看可以把它们藏在哪儿。房屋的角落里有个大冰柜,是我母亲存放她的所有蔬菜和香草的地方,现在瓦伦蒂娜用它来储藏她的连袋煮晚餐。我把它们塞到了那里。门开了。
“咦,你还在这儿。”瓦伦蒂娜说。
“我只是在收拾收拾。”我的声音是抚慰性的(没一点烦她的意思——我很快就走了,然后她就会留下来跟我父亲在一起),但她把这当成一种蔑视。
“我太多工作。没时间做家务。”
“是这样。”我漫不经心地倚着冰柜。
“你爸——他没给钱我。”
“但他给了你一半的养老金。”
“养老金不好。养老金能买什么?”
我不想与她争论。我只想让她离开,以便我能继续查看那些信件。但随后我意识到,她也许是回来吃她那连袋煮的午餐的。
“你想让我给你做午饭吗,瓦伦蒂娜?你可以上楼去休息一下,我来做饭。”
她很惊讶,语气软了下来,但拒绝了我的建议。
“我无时间吃。只吃三明治。(她发的是‘三民记’的音。)我来取车。下班后我要跟玛格蕾特卡去彼得伯勒买东西。”
她砰地关上门驱车而去,我留了下来,守着一盒冰冻的文件。
我复印了那封律师来信,但就在那时我看到只剩两张复印纸了,于是我停了下来。我把一张结婚照连同我复印的东西一起塞进自己的手提袋,然后把其余的文件放回到盒子里。
就在我正这么忙活着时,另一张纸映入我的眼帘。那是封布达佩斯的女性美容机构的来信,收件人是彼得伯勒霍尔街的一位瓦伦蒂娜·杜波娃太太。信中用英语向她表示感谢,因为她是令人尊敬的顾客,并告诉她已经收到所支付的用以做隆胸手术的3000美元。信上署的是帕维尔·纳吉医生的花体字签名。我从日期判断出,这一定发生在婚礼前的几个月,也就是说是在她回乌克兰期间。我回想起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3000美元相当于1800英镑多一点儿。这么说我父亲一定已经知道这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一定已经知道,而且一定巴不得为此付钱。
“爸爸,”我冲他叫道,语气柔和,以便不泄露我那噌噌直往上蹿的怒火,“爸爸,这是什么?”
“唔。是啊。”他看了看信,点点头。他没什么好说的。
“你真是疯了。真幸运,你明天与精神病医生有约。”
我把那盒冷冻过的信藏在我父亲的床下,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得尽早找机会把它们放回她的汽车后备厢,不能让她看见。我想我应该留下来自己做这事,但时间已是傍晚,而我只想离开回家,回到心地善良、心智健全的迈克身边,回到我那井然有序的家里。我给他做了干酪通心粉——像白蛆一样,食之无味,但他不戴假牙就能吃动。我们一声不响地吃着。再没什么可说的了。等他吃完,我与他告别。当我从小道转进主路时,对面一辆车凶悍地高速驶过弯道。一个车前灯是破的。前排坐着两个眉开眼笑的身影:瓦伦蒂娜和玛格蕾特卡逛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