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我来说也一样——当迪克开始犯浑时,我只想躲得远远的,但我的律师建议我耐心等待,否则我就会失去房子。”
“但迪克没打算杀你。”
“你以为瓦伦蒂娜想杀爸爸吗?我认为她只想吓唬吓唬他。”
“她肯定已得偿所愿。”
一阵沉默。在背景声里,我可以听到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爵士乐。音乐停止了。一阵鼓掌声。然后薇拉用她那大姐头的声音说:“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娜迪娅,是否存在受害者心态这么档子事——你知道的,就像在自然王国一样,每个物种都有其统治阶层(她又来了)。也许他天生就该受欺负。”
“你是说那倒是受害人的错了?”
“那个,是的,从某个方面说。”
“但当迪克犯浑时——那不是你的错。”
“那当然不是一回事了。在与男人相关时,女人始终是受害者。”
“这听上去像是危险的女权主义者说的话,薇拉。”
“女权主义?噢,亲爱的。我只认为这是常识。但当一个男人听任自己被女人打时,你必须得承认,事情有些不对劲。”
“你是说丈夫打老婆就ok了?那正是瓦伦蒂娜的看法。”我情不自禁。我仍然会激怒她。如果我不小心点,这次谈话就会像过去一样,以我们中的一方砰地挂上电话而告终。“当然,你有你的道理,薇拉。但也许它只是身材和力量的问题,而非个性和性别的问题。”我姑息地说。
一段停顿。她清了清喉咙。
“这正是让人困惑的地方,娜迪娅。那么,也许它不是种受害者心态。也许只是因为老爸天生就是个招引暴力的人。妈妈没告诉过你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故事吗?”
“没有。说给我听听。”
***
1926年2月的一个星期天,我父亲走出家门,穿过市中心。他脖子上挂着双溜冰鞋,口袋里揣着煮得又老又硬的鸡蛋和一片面包。太阳已露出脸来,刚下过的一场雪轻落在装饰华丽的阳台上,雕刻出梅尔尼科夫大街那些颓废派房屋的女像柱,让从金色穹顶传来的周日钟声变得压抑沉闷,一如婴儿枕头般无邪地安居于娘子谷(babiyar)的坡地上。
就在他刚穿过梅尔尼科夫桥朝运动场走去时,从街对面扔过来的一只雪球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当他转过头来看雪球是从哪儿来的时,另一只雪球正中他的面门。尼古拉上气不接下气地在雪地里摸索着自己的帽子。“嗨,嗨,尼古拉什卡!尼古拉什卡,聪明鸡巴!你爱谁,尼古拉什卡?手淫时你想着谁?”
折磨他的人是两三年前就辍学了的索温科俩兄弟。他们一定有十三四岁了——与我父亲同龄。他们是剃着光头的大头小子,与母亲和三个姊妹一起住在火车站后的两间房子里。他们的父亲死于一场发生在戈梅尔(gomel)附近的森林事故。索温科太太靠替人洗衣服维持生计,这俩男孩穿的都是他们母亲从自己顾客的洗衣袋里抢救出来的别人不要的衣服。
“嗨,屁股脑袋!你爱不爱拉尔娅?你爱不爱柳德米拉?打赌你爱卡特娅。你有没有给她看过你的鸡巴?”
那个大点儿的孩子又扔过来一只雪球。
“我谁也不爱。”我父亲说,“我只对语言和数学感兴趣。”
男孩们伸出冻红的手指,吠叫着他们的嘲弄。
“嗨,他不爱女孩,那么你是爱男孩喽?”
“只因为我不爱女孩,就说我一定爱男孩,这不合逻辑。”
“你听到了吗?不合逻辑!你听到了吗?他有个逻辑鸡巴!嗨,嗨,尼古拉什卡,给我们看看你的逻辑鸡巴。”
他们穿过马路,沿着人行道尾随着他,越来越近。
“让咱帮他把鸡巴凉一凉!”
他们突然轻轻地跑起来。小点儿的兄弟悄然赶上前来,将一捧雪猛地顺着他的屁股塞进裤子。尼古拉试图跑开,但人行道背叛了他。他跌了个嘴啃地。两个男孩按住他,骑跨在他身上,把整捧整捧的雪糊在他脸上,塞进他的脖子里和裤子里。他们开始拽他的裤子。大点儿的男孩抓住他的溜冰鞋开始拉。尼古拉又惊又怕,尖叫着,一个劲儿地在雪地里挣扎。
就在此时,有三个身影出现在街头。面朝下趴在地上的他分辨出那是个高个儿女孩手拉着两个小点儿的孩子。
“救命!救命!”尼古拉喊道。
当那三个看到这场骚乱时,变得犹豫起来。他们是该跑开呢,还是该插手干预?随后,那小男孩突然朝前冲去。
“放开他!”他叫道,一头撞向两兄弟中小点儿的那个。高个儿女孩全力以赴,开始拽大点的男孩的头发,“你放手,你个胖猪!放开他!”
他摆脱她的袭击,用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尼古拉乘机挣脱了出来。
“那他是你男朋友喽?你爱他吗?”
“滚开,否则我就叫我爸来,他会用军刀切掉你的手指头,再把它们塞进你的鼻子。”她的眼睛闪着烈焰。
那个小女孩把一捧捧的雪揉进他们的耳朵里。
“把它们塞进你的鼻子!把它们塞进你的鼻子!”她尖声尖气地叫着。
兄弟俩扭动着身体横冲直撞,咧嘴大笑着抓住姑娘们。再没什么比一场激战更让他们欢喜的了,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头顶上的天空蓝得像知更鸟的蛋,太阳在雪地上熠熠生辉。随后大人的身影出现了。他们叫喊着,挥舞着棍子。索温科兄弟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疾速地跑掉了,他们像雪兔一样又快又灵活,谁都没抓住他们。
“你还好吧?”高个儿女孩问。那是他的同学柳德米拉·奥切雷特考,还有她的弟弟妹妹。他们的脖子上也挂着溜冰鞋。(当然了,索温科兄弟太穷了,不可能有他们自己的溜冰鞋。)
到了冬天,基辅的运动场就会泼上水,地面马上就会上冻,把运动场变成个户外溜冰场,全基辅的年轻人都会穿起溜冰鞋。他们嗖嗖地四处滑动,炫耀,跌倒,推搡,滑翔,跌进彼此的怀抱。在莫斯科或内战的许多血腥前线发生的事都无关紧要:人们依旧相遇相识,一起滑上几圈,然后陷入爱情。于是尼古拉和柳德米拉抓着彼此戴着连指手套的手,穿着溜冰鞋旋转,一圈又一圈——天空、白云和金色的穹顶都在随着他们旋转——越转越快,笑得像个小孩子(他们依然只是小孩子),直到他们头晕目眩地跌倒在冰面上,一个压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