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餐馆中仅有的顾客:迈克、安娜、我、爸爸、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暖气之前一直关着,房间冰冷。有股子泛潮和尿骚的刺鼻味道。我们选了张最靠窗的桌子,但外面没什么可看的,只有车顶的霜色和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在明暗闪烁。餐馆里贴着栗色的植绒墙纸,羊皮纸灯罩上绘有印度的主题图案。背景音乐是一家当地流行音乐广播电台播放的爵士节拍的圣诞节颂歌。
餐馆老板像迎接久违的老朋友般欢迎我父亲的到来。父亲向他介绍了我、迈克和安娜。“我女儿,我女婿,我外孙女。”
“那这两位呢?”老板指的是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他们是什么人?”
“这位女士和她的儿子是从乌克兰来的。”爸爸说。
“她是谁啊?太太吗?”很显然,流言蜚语已传遍了村子,现在他想证实一下丑闻。他想让自己成为闲言碎语的中心。
“他们从乌克兰来。”我说。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是的,太太。“我们可以看菜单吗?”
失望之余,他取来菜单,砰地一下放在桌子上。
“我们能点瓶酒吗?”迈克问,但餐馆没有卖酒的执照。
我们只能空口干杯了。
我们开始点餐。我父亲热爱印度咖喱羊羔肉。我女儿是素食者。我丈夫喜欢非常辣的菜。我喜欢烤箱焙出的菜。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以前从未吃过印度食物。他们再三斟酌,一副屈尊纡贵的样子。
“我只想吃肉,很多的肉。”瓦伦蒂娜说。她从英式食物一栏中选了一客牛排。斯坦尼斯拉夫选的是烤鸡。我们等着上菜。我们听着流行音乐和dj喋喋不休的唠叨。我们望着车顶闪烁的霜色。餐馆老板站在吧台后,小心翼翼地望着我们。他在等什么?
安娜紧挤在迈克身旁,开始把他的餐巾折成一朵精致的折纸花。她是爸爸的心肝宝贝,就像过去的我一样。看着他们在一起的样子让我觉得既悲伤又喜悦。
“那个,”迈克说,“又是圣诞节了。大家一起出来吃饭不是很好吗?我们应该经常这样做。”
“太好了。”我说。他对那封写给内政部的信一无所知。
“你得到什么好礼物了吗,斯坦尼斯拉夫?”安娜问,她的声音因为圣诞节带来的兴奋而喜不自禁。她也对那封信一无所知。
斯坦尼斯拉夫得到的礼物有短袜、肥皂、一本关于飞机的书和一些磁带。去年他得到了一件带毛领的黑夹克。真毛。前年他得到的是他父亲送他的溜冰鞋。
“乌克兰更好,圣诞节。”瓦伦蒂娜说。
“那你为什么不……”我竭力管住自己的嘴,但瓦伦蒂娜知道我想说什么。
“为什么?为了斯坦尼斯拉夫。全都是为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坦尼斯拉夫必须有好机会。在乌克兰没有机会。”她转向我大声说,“在乌克兰,只有流氓妓女的机会。”
迈克同情地点着头。安娜变得安静了。斯坦尼斯拉夫露着他那可爱的豁牙笑。吧台后的餐馆老板已静悄悄地走开。我父亲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在千里之外的拖拉机上。
“在共产党制度下要更好吗?”
“当然要更好。曾经是好生活。你不明白现在统治国家的是些什么人。”
她糖浆色的眼睛中有种沉重呆滞的神情。今天是她两周来头一次休息。黑色的眼线糊了妆,跑进了她眼睛下方的褶皱中。如果我不小心,就会开始对她感到同情。妓女。荡妇。连袋煮食物。我想着母亲,硬起心肠。
“我以前的学校要更好。”斯坦尼斯拉夫说,“更多的学科。更多的家庭作业。但现在在乌克兰,如果你想通过考试,就必须得给老师付钱。”
“那么你的新学校没什么特别之处了。”我干巴巴地说。迈克在桌子底下直踢我。
“跟我的学校没什么两样。”安娜唧唧喳喳地说,“我们总得用苹果贿赂老师。”
斯坦尼斯拉夫显出吃惊的样子。
“苹果?”
“开玩笑的。”安娜说,“你们国家的孩子不给老师送苹果吗?”
“苹果从不,”斯坦尼斯拉夫说,“伏特加,是的。”
“你是大学老师?”瓦伦蒂娜问我。
“是的。”
“我想帮斯坦尼斯拉夫进牛津剑桥大学。你在剑桥大学工作。那么你帮忙?”
“我是在剑桥工作,但不在剑桥大学。我在英吉利理工大学。”
“英吉利大学?这是什么鬼学校?”
我父亲从桌子那头倾过身来耳语道:“理工。”
瓦伦蒂娜扬了扬眉毛,叽哩咕噜地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们的菜上来了。餐馆老板在给瓦伦蒂娜上菜时,似乎在她身边逗留了好一会儿。她冲着他抛她那糖浆色的媚眼,但那只是种心不在焉的调情。时间已晚,我们都太饿了,全然不再顾及礼貌。印度咖喱羊羔肉都是精肉,我们不得不把它切成极小的片给我父亲吃。蔬菜咖喱里面除了卷心菜外就没有蔬菜。迈克的辣咖喱太辣了。斯坦尼斯拉夫的烤鸡又干又硬。瓦伦蒂娜的牛排像片木头。
“大家都还满意吧?”餐馆老板问。
“真好吃。”迈克说。
吃完饭后,迈克开车载父亲、安娜和斯坦尼斯拉夫回家,我和瓦伦蒂娜则走回去。人行道上滑溜溜的,我们彼此搀扶着对方,起先是为了平衡,但过了一会儿,这种搀扶就变成了相依相伴。尽管吃得不怎么样,但一些时令性的祝酒辞还是在我们身上留下了印迹。地球和平,愿全体男同胞心想事成,歌颂清澈天空中的圣诞节天使。我意识到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一切都还好吧?”我问。
“好。事事如意。”
“但那些争吵是怎么回事?你们似乎经常吵架。”我竭力让自己听上去中立,友好。
“谁告诉你的?”
“瓦伦蒂娜,这事无人不晓。”我不想出卖斯坦尼斯拉夫,而且我也不想把我父亲拉扯进来。
“你父亲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无法像她那样与我父亲朝夕相处。我开始后悔写了那封给内政部的信。
“他总是给我找麻烦。”
“但是,瓦伦蒂娜,你在一家养老院工作。你知道老年人会难处些。”
她期望怎样?一个优雅的老绅士,成天给她送礼物,有一天静悄悄地死去?那不是我那强硬执拗、喜爱争吵、固执己见的老父亲。
“你父亲还要难处。成天咳啊咳啊咳的。神经有问题。洗澡有问题。尿尿有问题。”她转向我时,月光照在她那斯拉夫人轮廓鲜明的俏脸上,高高的颧骨,弯曲的嘴唇,“而且一天到晚地,你知道,亲嘴亲嘴,摸这里,这里,这里……”她戴手套的手隔着厚厚的大衣摸着自己的胸脯、大腿、膝盖。(我父亲做那事?)我忍不住想笑,但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对他好点儿。只需这样就行了。”
“我好,”她说,“像对我自己的父亲。你不担心。”
她在冰面上滑了下,于是更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我感到她温暖而富美感的大块头的身体瞬间碰到了我,还闻到那浓烈的甜香的香水味,我的圣诞节礼物,她把它喷在了自己的脖子前后。这个取代了我母亲位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