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绵绵软耷耷

我父亲很兴奋。移民局的调查员来登门拜访过了。过不了多久,瓦伦蒂娜的移民身份就会得以确认,他们的爱将被永远封存。没有了让他们提心吊胆的被驱逐的恐惧感,误解将会烟消云散,他们又会回到初次相爱时的美好时光。也许会更好。也许他们会组建一个新家庭。可怜的瓦伦蒂娜一直以来是那么焦虑,这让她有时显得急躁易怒,但过不了多久,他们的麻烦就会适可而止。

调查员是个中年妇女,穿平底系带的鞋子,留中分的头发。她夹着棕色的公文包,谢绝了我父亲喝茶的邀请。他带她到处参观。

“这是我的房间。这是瓦伦蒂娜的房间。这是斯坦尼斯拉夫的房间。你看,人人都有大房间。”

调查员记录下每个人的住处。

“这是我的桌子。你看,我宁愿独自吃饭。斯坦尼斯拉夫和瓦伦蒂娜在厨房吃饭。我自己做饭——瞧啊,东芝苹果。用东芝微波炉做的。富有维生素。你想尝尝吗?”

调查员礼貌地谢绝了,又做了些笔记。

“我能见见马耶夫斯基太太吗?她什么时候下班回家?”

“她回家的时间总是不固定。有时早些,有时晚些。你最好先打电话。”

调查员再次做了笔记,然后她把笔记本放进棕色公文包,跟我父亲握手告别。他看着她的蓝绿色小菲亚特消失在道路的转弯处,然后打电话向我报告最新消息。

两周后,瓦伦蒂娜收到一封内政部的来函。她要求留居英国的申请被驳回。调查员没有发现真实婚姻的证据。她对我父亲大发雷霆。

“你个蠢头蠢脑的白痴。你的回答没一个是对的。为什么你不给她看你写的情诗?为什么你不给她看结婚照?”

“我为什么要给她看情诗?她又没有要求看诗,她要求看卧室。”

“哈!她看你不是好男人,进女人的卧室。”

“你不是好女人,把丈夫关门外。”

“你在卧室想干什么,嗯?笑死人!你个软绵绵软耷耷。你个软趴趴软遢遢。软绵绵软耷耷软趴趴软遢遢!”她奚落着。她把脸使劲地凑近他的脸,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软绵绵软耷耷!软趴趴软遢遢!”

“住嘴!住嘴!”我父亲叫道,“滚!滚!滚开!滚回乌克兰去!”

“软绵绵软耷耷软趴趴软遢遢!”

他把她推开。她也回手推他。她块头比他大。他跌倒了,胳膊重重地撞在柜角上。一块淤青出现在手臂上。

“你看你干的好事!”

“现在你向女儿哭去!救命啊,救命啊,娜迪娅,薇罗契卡!老婆打我!哈哈!丈夫应该打老婆!”

也许他会打她,如果他能的话,但他不能。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助。他的内心充满绝望。第二天,等她上班去后,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所发生的一切。他吞吞吐吐,结结巴巴,似乎大声说出来都会引起伤痛。我表达了关切之情,但我不由暗自得意。我对官方对插入性的看法上的判断不是正确的吗?

“你瞧,这属于勃起功能障碍,娜迪娅。有时男人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没什么,爸爸。她不应该像那样嘲笑你。”傻瓜,我想。他还想期望什么?

“别告诉薇拉。”

“爸爸,我们也许需要薇拉的帮助。”

我以为这故事会是出吵吵闹闹的滑稽剧,但现在我发现它正朝着吵吵闹闹的悲剧发展。他以前没告诉我是因为他打电话时她就在旁边听着。还因为他不想让薇拉知道。

我竭力忍着不脱口而出“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傻瓜”,但我打电话给薇拉,她把它替我说出来了。

“但其实我要怪你,娜杰日达,”她接着道,“你不让他去长者住屋。如果他去了长者住屋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谁也预料不到这事……”

“娜迪娅,我预料到了。”她的声音中回响着大姐头的胜利感。

“ok,这么说你真是聪明绝顶。我们怎么才能让他从中摆脱出来?”我扮了个嘲讽的鬼脸,她在电话那头看不见。

“有两种可能性,”薇拉说,“离婚或驱逐出境。第一种又昂贵又不保险。第二种也不保险,但至少爸爸不必为此付钱。”

“我们不能两者兼得吗?”

“你真是与以前判若两人啊,娜迪娅。你那些女权主义的观点都哪儿去了?”

“别老翻旧账,薇拉。我们本该联手才是,但你就是不能让自己对我表现得客气点儿,是吧?我算是明白了为何爸爸一向什么都不告诉你。”

“没错,那么他是另一个白痴。妈妈和我是家里的务实者。”

看到她是怎么声称对母亲的遗产拥有所有权的了吧?不仅仅是装满瓶瓶罐罐的橱柜,也不是金盒坠,甚至不是她追着不放的银行户头里的钱;不,是对性格、对天性的继承,我们就是为此争夺不休的。

“我们从来不是个非常务实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