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礼物

我们此次探访过后没过多久,一天晚上很晚时,斯坦尼斯拉夫打电话给我姐姐。他在父亲的电话簿上发现了她的号码。

“求求你。你一定得想点办法……这些可怕的争吵……整天大叫大嚷……”他在电话里啜泣不已。

薇拉确实是想办法了。她打电话给内政部。他们告诉她,要把事情的原委写下来。她急忙给我打电话。

“这次我俩都要参与,我俩都要签字。我不会让他玩让我俩窝里斗的把戏。我不会让你因为什么都不做而唱红脸,而我则出力不讨好,结果在他的遗嘱中根本没我的份儿。”

“也许吧。”我说,“我先给他打电话。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做让我俩都后悔的事。”我没能为了他保持足够的警惕性,这让我感到内疚。

我给父亲打电话。我听到电话里细微的“噼啪”声,然后是他拿起电话时气喘吁吁的声音。

“哈罗?啊,娜杰日达。你打电话来很好。”

“你还好吗,爸爸?”

“哦,跟瓦伦蒂娜处得不怎么好。有些问题。她现在的表现像是她不喜欢我……说我是贱骨头……应该被压扁的虫子……应该被关得远远的低能儿……应该被埋在地下的行尸走肉……诸如此类的。”他断断续续地咕哝着说,一面咳嗽个不停。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吱吱哎哎地说出的这些词句引起了他的痛楚。

“噢,爸爸。”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他听出了我声音中责备的语气。

“当然这并非全是她的错。内政部迟迟没有下文,这让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除此之外,她的工作也很繁重,白天在养老院干活,晚上还要在旅馆干活。她累了,人一累,就容易发脾气。”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气她,也气他。

“但是,爸爸,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任何人,除了你。”

“别告诉薇拉,好吗?她会说……”

“爸爸,薇拉知道。斯坦尼斯拉夫给她打过电话。”

“斯坦尼斯拉夫打电话给薇拉?”

“他在电话里直哭。”

“太糟了。太糟了。那么,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在她的申请批下来之前我们还会生活在一起……在那之后,他们就会离开,我就会归于宁静。”

但姐姐和我不会抱侥幸心理。我起草了一封致位于克罗伊登(croydon)月亮大厦的内政部移民局的信,在信里罗列了瓦伦蒂娜嫁给我父亲的前后经过,以及她与鲍伯·特纳的关系。我不再在意是否表现得像个善良的开明人士。我只想这女人走开。我描述了他们的起居安排——分开的床——以及这场婚姻未得以完成的事实,因为我相信有关部门会认为插入性性交就是婚姻的全部。我对信中一板一眼的语气感到满意。

今年早些时候,杜波娃太太获得了第二个为期六个月的签证,于三月经由拉姆斯盖特抵达此地。她再次搬入特纳先生的家。她与我父亲于六月在彼得伯勒的天主教堂结婚。

婚礼之后,杜波娃太太并未搬去与我们的父亲同住,而是继续住在位于霍尔街的特纳先生家。学期结束后,杜波娃太太(现在的马耶夫斯基太太)和斯坦尼斯拉夫搬进了我父亲的家。尽管如此,她与我父亲并不同居一室,所以这场婚姻从未得以完成过。

起初,一切似乎运行正常。我们相信,尽管杜波娃太太(现在的马耶夫斯基太太)对我们的父亲也许没有浪漫之爱,至少她会心地善良,照顾一位年老体弱的老人安度晚年。但是,仅仅过了几个月,情况就开始恶化。

写信时,我一面备感内疚,同时又有种暗觉释然的喜悦。花园里的犹大之吻,无问责的恶意祝福。我父亲肯定永远也不会知道。迈克和安娜肯定永远不会知道。瓦伦蒂娜会怀疑,但永远也不会确定无疑。

我要求内政部的秘密通信人不公开我们的身份。我签好字后,把信寄给了姐姐。她签过字后,将信寄给了内政部。信件如石沉大海。几周后,姐姐打电话过去,被告知信件已被存档。

下次我再打电话给父亲向他询问情况时,他避而不谈。

“一切ok。”这就是他的全部回答,“没有任何异常。”

“不再吵架了?”

“没有任何异常。夫妻嘛,吵架是正常的。不是太坏。”随后他开始谈起航空学,“你看,在爱情里就如在航空学中,一切都取决于平衡。长而薄的机翼使上升速度大为提高,但代价是要损失更多的重量。同理,争吵和偶尔的坏脾气是爱情的代价。在设计机翼时,成功的秘诀在于获得提升力和拖拽力间的系数。对瓦伦蒂娜来说也是如此。”

“你是说她有大量的提升力,但她多少是个拖累。”(哈哈。)

电话那头是长时间的沉默,因为他在竭力思索我的话中之意。

“爸爸,”我说,“别再说什么航空学了。你看不出来我在担心你吗?”

“我没事。但我的关节炎又犯了。这潮湿的天气。”

“你愿意我和迈克过来看你吗?”

“不,现在不。过一阵子,也许。过一阵子。”

我姐姐更未得到认真对待。

“他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一而再地这样做。我真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她说,“我们该找个医生,给他开份精神不正常的证明。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说,他结婚时脑袋不清醒。”

“他一直是那样的。他现在并不比过去糟。你知道他一直有点疯疯癫癫的。”

“当然那是事实。相当疯。但不知怎的,我觉得这更糟。他跟你说到瓦伦蒂娜了吗?”

“没当真谈。他说他们还会争吵,但没有任何异常。还记得他过去常和妈吵架吗?要么是事情得到了解决,他们安然相处,要么是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事情有多么糟糕。他担心你会笑话他,薇拉。”

“哦,我当然会笑话他了。他还能指望什么?可他还是我们的父亲。我们不能让这个可怕的女人随便欺负他。”

“他说一切正常。但他听上去不是那么好。”

“也许他打电话时,她就在一边听着呢。我这是突然想到的。”

圣诞节给了我们需要前去探访的借口。

“这是圣诞节啊,爸爸。过圣诞时,家人总是团聚在一起的。”

“我要看看瓦伦蒂娜怎么说。”

“不要,只需告诉她我们要来就行了。”

“那好吧。但不要带礼物。不要给我礼物,我也没礼物给你们。”

这“不送礼”的主意源于他母亲,也就是娜迪娅奶奶。我的名字就是随她起的。她是个乡村女教师,一个严厉而虔诚的女人,有一头乌黑的直发,这头发直到她七十岁时才开始变白(我母亲说,这是蒙古血统的确定无疑的表征)。她是托尔斯泰的积极追随者,把其曾在当时俄国知识界风靡一时的疯狂信念奉若神明:农民精神的高贵,自我否定的美丽,以及诸如此类的胡言乱语。(我母亲说,她婆婆关于婚姻、养儿育女和做面团布丁的最佳方法等方面的宣言让她吃尽了苦头。)不过,不过当我还是个孩子时,父亲曾给我制作过多么好的礼物啊。有用西印度轻木制作的飞机模型,它们以橡皮筋为动力——整条街的人都跑出来看它们飞。有次是个带检修坑的车库,检修坑是用木头做的,用铆钉钉上铝片;车库里还有台升降机,由一条橡皮筋操控,可以把小卡丁车送到房顶上;还有个弯曲的坡道,以便你可以把它们再滚下来。有次圣诞节的礼物是一座农家庭院,一个“khutor”,就如我们在乌克兰的家——一块漆成绿色的硬质纤维板,围以上了漆的院墙,院门带有铰链,开合自如;院子里有座农舍,有门有窗,可开可关,还有个小小的牛栏,牛栏有斜坡的屋顶,里面是用印模压铸的牛和猪。我茫茫然地回想着这些礼物。我真是好久没想起过这些我曾热爱的、与我父亲有关的东西了。

“但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也许他们喜欢礼物。”他说,“他们真是十分传统,你知道的。”哈!他不把他们当成读尼采著作的知识分子了。

我很享受给瓦伦蒂娜和斯坦尼斯拉夫挑选礼物的过程。我给瓦伦蒂娜包了瓶特别便宜的劣质香水,那是我在一次商场促销中免费得来的。我给斯坦尼斯拉夫挑的是件淡紫色的涤纶衫,它是我女儿从一次学校杂物拍卖会上带回家的。我精心地把它们包起来,上面还装饰着小弓箭。我们给我父亲的礼物是一些巧克力和一本关于飞机的书。他其实一直喜欢礼物,尽管他说他不喜欢。

我们在圣诞节下午开车前去。天灰蒙蒙的,寒冷刺骨,仿佛白色圣诞节已被这样的天气接管了似的。家里昏暗惨淡,又脏又乱,不过我父亲已把几张圣诞节贺卡(包括一些去年留下来的)挂在横拉于天花板的绳子上,让房间里有了点亮色。家里没吃的。圣诞节晚餐他们吃的是买的现成包装的、只需微波炉加热的火鸡胸脯肉切片,外加土豆、蚕豆和肉汁。连点儿剩饭都没有。搁在炉子上的锅里有些灰白色的冷了的煮土豆,还有些煎鸡蛋的残渣。

我想起过去的圣诞节晚餐:一只肥大的火鸡,鸡皮酥脆咸香,油汪汪的汁水直往外冒,火鸡胖鼓鼓的肚子里填塞着大蒜、墨角兰和麦糊,围以烤葱和栗子,喷香诱人,自制的葡萄酒让我们全都醺醺欲醉,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即使是冬天,上面也摆着鲜花,还有傻里傻气的礼物,还有欢笑和亲吻。这女人霸占了我母亲的地盘,偷走了圣诞节,代之以连袋煮食物和塑料花。

“我们何不全体到外面去吃顿饭呢?”迈克说。

“好主意。”父亲说,“我们可以去印度餐馆。”

我父亲喜欢印度食物。村子里有家名叫喜马拉雅的餐馆,位于冷冷清清的购物中心里,这个购物中心是20世纪60年代加盖的混凝土建筑。母亲去世后,父亲有一阵子就靠他们递送的外卖度日,并因此认识了餐馆的经营者。

“比政府递送的食物好吃,”他会说,“好吃多了。”直到有一天他吃了过多的咖喱肉,引起身体的不适,他曾乐呵呵地向每一个愿意听的人描述其恶果。(“辣着进去,辣之又辣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