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女人们的不如意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1页,共2页

镝木夫人看着身边的丈夫。

十年来没有一次和她同床共寝过的丈夫。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夫人也根本不想知道。

镝木家的收入,自然来自丈夫的怠惰和恶行。丈夫是赛马协会理事、天然纪念物保护委员会委员、用海鳝制造盛物袋皮革的东洋海产股份有限公司经理、某西服缝纫学校名誉校长,另外秘密做美元生意。碰到手头拮据,就以类似俊辅一样无害的好好先生为对象,利用绅士的手法干坏事。这一点,有些像搞体育。加之,原伯爵又从做了妻子情夫的外国人那里索取应有的慰问金。例如害怕丑闻的某顾主,未等索取一下子投出了二十万日元。

联结这对夫妇的爱情,是夫妇爱的模范,亦即同谋者的爱情。就夫人来说,对于丈夫肉感的憎恶已经成为过去,到今天,这种肉感的憎恶早已褪色而透明,只成了将两个同谋犯联结在一起的一条难解的纽带。因为作恶不断使得二人越发孤立,所以需要好歹长期维持着像空气一般的同居生活。两个人虽说打心底里巴望离婚,之所以未能离婚,就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想分手。原来要实现离婚,只限于有一方不想离这样的场合。

镝木原伯爵一直保有一双打磨得血色很好的面颊。那张经过仔细修饰的脸孔和髭须,反而给人一种加工后不洁净的印象。总是睡不醒的双眼皮眼睛,眼珠不安地转动着。面颊时时如风扫水面一般荡起皱纹。他总是习惯于用一双白皙的手,不住搓捏面颊滑润的肌肉。他同熟人冷冷地聊着,谈话拖泥带水。碰到不太亲近的人,便摆出一副使人很难接近的架势。

镝木夫人又看看丈夫。这是个坏习惯。她绝不看丈夫的脸。她每当思考问题,或感到无聊,或觉得厌恶时,这才像病人瞧着自己瘦削的手臂一样,瞥一眼丈夫。可是,看到这般情景的一个蠢货,又捕风捉影地到处散布,说她依然恋着丈夫。

这里是联接工业俱乐部大舞厅的休息室。每月一次的慈善舞会,集合了约莫五百名会员。镝木夫人身穿一件薄薄的玄色晚礼服,前襟上坠着一副假珍珠项链。

夫人邀请悠一夫妇参加这次舞会。厚厚的信封里装着两张票和十数页白纸。悠一将带着何种表情阅读那些空白信呢?其实他哪里知道,夫人把一口气写下的热情洋溢的信笺一把火烧了,随后又将相同张数的白纸装进了信封。

镝木夫人是个性格猛烈的女人,从不相信女人会有不如意的事。

违背道德的懈怠立即将她引入不幸,正如萨德的小说《朱丽叶》中的女主人公被预言的那样,自打夫人和悠一共度良宵的那个晚上起,她就感到自己十分懈怠。接着就是一个劲儿生气。她想,和那个无聊的青年在一起的几个小时是浪费时间。不仅如此,她还把自己懒惰的理由硬是归咎于这一点,认准了是因为悠一缺乏魅力的缘故。这种思想带来了一时的自由,但是,当她感觉在她眼中这世界所有男人都失去魅力的时候,不由惊叹起来。

恋爱使我们切身感到,人原来是这样毫无防备,想到过去一无所知的日常生活,会一阵战栗起来。恋爱使人变得规规矩矩,其原因就在这里。

这或许是一个按世间一般惯例看将跨进母亲年龄的人的表现吧,镝木夫人感到悠一心中有一种妨碍母子之爱的禁忌。本来,夫人每每想起悠一,总像一位在世的母亲思念死去的儿子一般。可是,夫人却在美青年不逊的目光里,发觉这是不可能的。然而,以上这些征兆,不正说明她已经开始爱上这种不可能了吗?

这位骄矜的夫人声称从未梦见过男人,但她却梦见了悠一那一开口就愤愤不平的天真可爱的小嘴。这样的梦,预示着自身的不幸。她开始感到必须保护自己。

传说中这位夫人对任何男人一周之内必然要通殷勤的,但却给了悠一一个例外的恩惠。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因由和办法了。夫人想忘掉他,不再见面。她随便地写了一封长信,也不打算投寄,一边笑一边写。她用半开玩笑的口气一直写下去,回头重读一遍,她的手颤抖了。她害怕再读下去,划根火柴烧了。火势很猛,她连忙打开窗户,把信纸扔到大雨潇潇而降的庭院里。

点燃的信纸正巧落在檐下的干土和水洼的分界线上,信纸继续燃烧,她感到这段时间似乎很长。夫人无意中捋一捋头发,她看见指尖上沾着一点白色,那是不该染上头发的微细的纸灰。

……镝木夫人意识到下雨了,她抬起眼来。乐师换班时音乐停止了,震动地板的脚步声听起来像骤雨猛降。透过通往阳台的出口,可以看见外面的夜景,那只不过是由星空和高层建筑闪耀着斑驳灯光的窗户构成的平庸的都市的夜景。夜气流进来,然而,沉迷于歌舞和酒香之中的众多妇女,依旧无动于衷地裸露着白嫩的肩膀,脚步轻盈地来来往往。

“是南君!南君夫妇来了。”

镝木说。夫人看见悠一和康子站在杂沓的入口处,正向休息室里张望。

“是我叫他们来的。”她说。康子首先分开人群向镝木夫人桌边走来,迎接她的夫人的内心是安详的。上次,她只看到悠一而没有看见康子时,夫人对没有到场的康子甚感嫉妒,现在看见悠一就在康子身旁,反而心绪安然,这是为什么?

她几乎不看悠一,将康子引到身旁的椅子上,满口夸奖她的衣服如何艳丽。

康子的父亲在百货店采购部能买到廉价的进口衣料,她很早就为这次秋季的晚会定做了服装。晚礼服是象牙黄的波纹绸,宽阔的裙裾展开来,充分显现了波纹绸严冷的量感。那些流光溢彩的纹络,张开沉静而死寂的纤细的眼眸。胸前装饰着一轮洋兰,淡紫色的花蕊围绕一圈微黄、淡红或纯紫的花瓣儿,尤其突显了兰科植物所特具的那种妩媚、娇羞的魅力。颈项上戴着黄金索子串连的印度产小坚果的颈饰。从那深深隐藏于肘间的青蓝色的手袋里,以及胸前的洋兰上,弥散出雨后空气一般爽净的香水味儿。

悠一为着夫人不肯瞧一眼自己而惊讶。他跟伯爵打了招呼,伯爵以日本人罕见的眼神阅兵似的对他点点头。

音乐响起来了。这张桌边椅子不够,空闲的椅子早被别桌的年轻人搬走了。总得有人站着,自然是悠一站着身子。他喝着镝木递过来的冰镇威士忌,两个女人都要了可可香草甜露酒。

音乐从黯淡的舞厅里传出,雾一般弥漫着走廊和休息室,阻断了人们的谈话。四个人略微沉默了一会儿,镝木夫人突然站起身来。

“只一个人站着,太难为情啦,我们跳舞吧。”

镝木伯爵沉郁地摇摇头,他对妻子的这个举动甚感惊愕。每次到舞会上来,他们夫妇从未一起跳过舞。

夫人的这个邀请看起来明显对着丈夫,然而悠一看见丈夫似乎出于当然的拒绝,他发现这种拒绝夫人也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为了礼仪,他想应该马上主动约请夫人,因为他明白,夫人很想同他跳舞。

他犹豫地看了看康子,康子像个循规蹈矩的孩子,当场下判断,说:

“这不好,还是我们跳吧。”

康子向夫人行了注目礼,将手提包搁在椅子上,站起身来。这时,悠一无意中用两手抓住夫人站起身来之后的椅背,因此,夫人再次就座时,稍稍将他的指尖儿夹住,悠一的手指暂时挤在她突露的脊背和椅子之间了。

康子没有注意这些,两人穿过人群跳起舞来。

“镝木先生的夫人最近变了,变得不是十分冷静了。”

康子说着,悠一默然不语。

他记得上回在酒吧,夫人也是这样,像一名卫士,远远地护卫着他,毫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跳舞的身影。

康子时时留心不碰坏胸前的兰花,所以两人的身子保持着一些距离。康子为此有些歉意,悠一则对这个障碍物很感庆幸。但是,他一想到男人用自己的胸脯压挤这轮高价的花朵该是多么高兴时,这种想象中的热情骤然使他心灰意冷起来。没有热情的行为,哪怕有一点点浪费,在别人看来,也只能是于吝啬和礼节的掩盖下,不得不如此谨小慎微敷衍一下罢了。但若是毫无热情地压挤这朵鲜花,似乎又是不合乎一切道德的不正行为啊……这样一想,压挤两人胸脯间正在灿烂开放的美丽的鲜花,这种大煞风景的企图就变成他的一种义务了。

跳舞人群的中央部分最拥挤,使得好多情侣尽量身体紧靠着身体,仿佛得到一个体面的借口,越发密集起来了。悠一每当跳擦步时,就像游泳选手用胸脯切水一样,将自己的胸脯从康子的鲜花上斜切过去。康子的身子神经质地动着,她是在爱惜兰花。较之被丈夫紧紧抱在怀里跳舞,还是保护兰花不被挤坏更为重要,女人这种理所当然的用心,使得悠一感到一阵轻松。既然对方有如此想法,悠一终归是悠一,只管扮演一位热情洋溢的丈夫好了。音乐时时变得热烈起来,青年一种不幸的狂热的念头充满心间,他发疯似的紧紧抱住妻子,妻子猝不及防,那朵兰花被无情地挤碎了,耷拉下来。

但是,在一切方面,悠一这种反复无常的表现都带来了好结果。不用说,康子稍稍感到了幸福,她温存地对着丈夫斜睨了一眼。不仅这样,她还像士兵炫耀勋章一般,故意让人们看到那朵挤碎了的鲜花,一面以少女的脚步急急回到原来的桌边。“哎呀,怎么才跳第一回,兰花就给挤坏啦?”她多么想听到这种揶揄的话语啊!

一回到桌边,就看见四五个熟人围着镝木夫妇谈笑风生。伯爵打着哈欠默默喝酒。和康子的想法不同,镝木夫人一眼就看到她胸上挤碎的兰花,可是什么也没说。

她一面吸着妇女专用的细长的纸烟,一面注视着康子胸前压坏了的兰花。

悠一同夫人一跳起舞来,就急忙用一副担心的语调直率地说道:

“谢谢您赠给的票,因为什么也没写,就和妻子两个一起来了。这样可以吗?”

镝木夫人撇开他的问话:

“什么妻子不妻子,这词儿不合时宜,为什么不称‘康子’?”

夫人当着悠一的面不肯放过对康子直呼其名的最初机会,果真是事出偶然吗?

夫人再次发现悠一的舞姿不仅精巧动人,而且是那样轻盈、真率。他的每一瞬间都使她感觉到那种俊美的青春的傲岸,这种感觉仅仅是夫人的幻影呢,还是那副真率和傲岸本是出自一体的呢?

“世上一般男人只能勉强引起女人的注意。”她想,“这青年在吸引女人上仅凭一点儿零头就足够了,他是打哪里学来这套秘诀的呢?”

不一会儿,悠一问起那封信为何只有几张白纸的理由,他的这一不带任何疑念的天真的询问,使夫人重新想到那封白纸信来。她如今更加觉得羞愧,因为那封白纸信也并非完全不含有一点儿卖弄风情的技巧。

“没什么,我只是笔头拙笨罢了……当时我确实有好多话,可以写满十二三张纸哩。”

悠一觉得她的若无其事的回答是想把话题岔开。

悠一大惑不解的是信为何第八天才到。俊辅说只限于一周之内,于是他联想到这回考试不及格了。到第七天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使他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他觉得经俊辅煽动起来的自信被推翻了。他确实不爱对方,但又如此想获得她的爱,这种心情倒是第一次有。当天,他甚至怀疑,自己难道真的一点儿不爱镝木夫人吗?

白纸信使他惊讶。镝木夫人不知为何害怕在没有康子在场的情况下单独见到悠一?(看来,假定悠一是爱康子的,她抑或害怕终究会损伤悠一的心情吧。)信中所附的两张票更使他感到惊讶。他给俊辅打电话,没想到这位勇于献身的好事者,虽然不会跳舞,相约也要参加这次舞会。

俊辅还没有来吗?

两人回到座位上一看,侍者已经搬来好几张椅子,男女近十人将俊辅围在中间。俊辅向悠一笑了笑,这是朋友的微笑啊!

镝木夫人看到俊辅的身影大为震惊。大凡熟悉俊辅的人不但感到惊奇,而且早已议论纷纷了。桧俊辅现身这种每月一次的舞会还是头一遭呢。是谁的力量使得老作家犯了这种不择场合的错误呢?但是,这种臆测应该说只是外行人的想法,不择场合正是敏锐的作家必具的才能,只是俊辅避讳将这种才能运用到生活中来罢了。

康子不太习惯喝洋酒,她有些醉意,便天真地将悠一的一些琐事抖落出来。

“阿悠近来可爱时髦啦,买了梳子,一直装在里边口袋里,一天之中不知要梳几遍头呢。我真担心他会很快成为秃子。”

众人表扬了康子对悠一的感化,漫不经心地笑着的悠一,神情蓦地黯淡下来。买梳子这件事儿,是他无意识形成的最初的习惯,大学时代课堂上无聊时,经常于无意之中拿出梳子梳梳头。如今在这么多人面前,经康子一说,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已经是将梳子暗暗藏在里面口袋里了。他发现,当初就像狗从别人家里衔回一根骨头一样,连梳头这种琐细的习惯,都被他从那个社会带到了自己家里。

然而,康子将新婚不久丈夫的变化归结于自己加以考虑,这是当然的事情。有一种游戏,把一幅画里的数十个小点结合在一起,就会忽然改变原画的意义,浮现另外一种影像。但是偶尔将最初的点数结合起来,只不过是无意义的三角或四角。不能怪康子糊涂。

俊辅看不出悠一心情放松,他小声说道:

“怎么啦?被恋爱搞得神魂颠倒的。”

悠一起身到走廊上去,俊辅也若无其事地跟了出来。俊辅说:

“镝木夫人眼睛湿润了,你注意到没有?令人惊讶的是,那女人已经变得精神性了。她和精神的东西有缘,恐怕是平生第一次吧。这倒也能为恋爱起到奇异的补充作用,完全不具有精神的你,产生了一种反作用。我逐渐明白了,你认为能从精神方面爱女人,这是妄想。人不能玩出这种聪明的把戏来。你在肉体和精神两方面都不能爱女人。正像自然美君临人类一样,你应该用同样方法,亦即凭借精神的完全不存在去面对女人。”

——俊辅这时候无意之中发现,他已经无可奈何地把悠一看做自己精神的傀儡了。当然,这是在他一流的艺术性的赞美之下——“人们不管是谁,总是最喜欢自己难以对付的人。女人也是这样。看今天镝木夫人情思满怀的样子,她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肉体的魅力了。直到昨天为止,对她来说,这比任何其他男人都令她牢记啊!”

“但是早已过去一周了呀。”

“例外的恩惠嘛。这是我所看到的第一次例外。首先,这个女人无法掩饰自己的恋情。你看到没有?她刚才在椅子上放的那只佐贺锦孔雀刺绣小手提包,和你一同回来之后又移到桌子上去了。她一边认真仔细地查看桌面,一边把包放了上去。尽管如此,她还是眼睁睁地把包放进一汪酒水里了。你以为那女人一到舞会上来就兴奋非常,那就大错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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