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女人们的不如意

禁色 三岛由纪夫 第2页,共2页

俊辅递给悠一一支香烟,又接着说:

“看来她还要等一段较长的时间。目前你是安全的,她引你不管到哪儿都是安全的。因为你已经结婚,而且新婚燕尔,有安全的保证。不过使你安全待着并非我的本愿。等等,回头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个人呢。”

俊辅巡视一下周围,他在寻找穗高恭子。十多年前,她也像康子一样,抛掉俊辅结了婚。

悠一蓦然用另一个人的眼光瞧着俊辅。俊辅站立在这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华丽的世界中央,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在物色着什么。

俊辅的面颊上沉淀着铅锈一般的颜色。他的眼珠失去了光亮,从黝黑的嘴唇里可以窥见那排过分整齐的假牙,犹如残留于废墟上的白墙,显得异样鲜明。但是,悠一的感想也是俊辅的感想。俊辅了解自己。他自从见到悠一之后,虽然活在现实之中,就已经决心进入棺材了。他在从事写作时,看起来世界是那样明净,人事是那样清晰,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在这一瞬之间他已经死了。俊辅的种种愚行,不过是一个死人企图重新回归现实生活的拙劣的酬报罢了。就像回到作品中一样,他既然使自己的精神进驻到悠一的肉体里,就是决心想使精神从阴郁的嫉妒和怨恨之中解放出来。他想寻求十全十美的回归。总之,他想,作为一个死去的人,能在这个世界得以复活该有多好。

用死人的目光观看时,他发现现实世界是一个多么澄明的机构啊!他人的爱情又是多么准确无误地可以透视出来!在没有偏见的自由自在的情况下,世界变得像小小玻璃机器一样了。

……但是,这位老丑的死人心里有时也涌动着一种不甘于自我束缚的情绪。如今,他听到七天之中悠一那里毫无动静,便因为受挫和估计不准而显得有些恐惧和狼狈,但同时又有几分快意。这种快意和刚才的痛楚如出一辙,那痛苦正是他从镝木夫人表情里看到的一种不折不扣的恋情而引起的。

俊辅发现了恭子的身影,不巧又被某出版社社长夫妇抓住郑重地寒暄起来,使得他无法到恭子那里去。

满满堆积着节目抽奖奖品的桌子旁边,一位白发外国老绅士和一个身穿旗袍的美丽女子站在那里又说又笑,她就是恭子。她每当发笑的时候,嘴唇就像水波一样在洁白的牙齿周围轻柔地一开一阖。

她身上的旗袍是白色的缎子,上面浮现着龙纹。金质的领卡和纽扣,长裙拖曳下若隐若现的舞鞋也是纯金的。翡翠的耳环不时摇荡着星星翠绿。

俊辅刚想接近,又被身穿晚礼服的中年女子拉住了,她一个劲儿搬弄一些艺术方面的话题,俊辅对她漠然而视。他目送那个女人的背影,看到那磨刀石一般扁平、瘦削的脊背光裸着,厚厚的白粉下面并排着一对灰色的肩胛骨。俊辅想,艺术为何要为这种丑陋留下口实?这竟然也是社会公认的口实啊!

悠一神情不安地走过来。俊辅看到恭子还在和那个外国人站着聊天,用眼睛向那边示意了一下,小声对悠一说:

“就是那个女人。她是个美丽、活泼而时髦的贞女。不过我听别人说她最近和她丈夫关系不太好,今天是同另外一帮人一块儿来的。我就介绍说你没有带夫人而是一人单独行动,你也姑且装糊涂。你必须和她连续跳五支曲子,不能多,也不能少。等跳完之后分别的时候,你就说你其实是同夫人一道来的,开始时没有照实说,是怕说了你不愿意和我跳下去,所以就撒了个谎,很对不起。你说话要尽量富有情趣。那女子若原谅你,你的印象就会变得神秘起来。此外,你也可以说几句恭维话,她最爱听别人夸奖她笑容很美。她从女校刚毕业时,一笑就露牙龈,样子不好看。但其后十多年,经过反复训练,很有成效,即便开怀大笑也看不见牙龈了。那副翡翠耳环也可以夸赞一番,她很善于映衬出领口雪白的肌肤。还有,最好不要说些什么性感之类的话。她喜欢清纯的男人。说起来她的乳房倒是很小,你看,她那漂亮的胸脯其实就是一件装饰品,没错,肯定是用海绵什么充填起来的。欺骗别人眼目,也就是美好的礼仪啊!”

那个外国人同另外一伙外国人说话去了,俊辅走到恭子身边向她介绍悠一。

“这位是南君。从前他托我给你介绍,一直没找到机会。他还在上学,不过已经有了夫人,好可怜啊!”

“哎呀,真的?这么年轻?近来大家都在赶早儿哪!”

俊辅说:“他婚前就托我介绍,现在南君还一直埋怨呢。他结婚一周之前,在秋天最初的舞会上第一次见到过你。”

“这么说,”恭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悠一瞅瞅俊辅的脸,他今天是第一次到舞会上来。“……这么说,还刚结婚三周呀。那天的舞会很热呀。”

“所以他最初一见到你,”俊辅用十分武断的语气说,“他就产生了孩子般的野心。他想在结婚前务必找机会,同你连续跳上五支曲子。哎,对吗,悠一?不要脸红嘛,要是能这样,就能不留任何遗憾地结婚啦。结果未能如愿以偿,就和未婚妻结了。如今,他还是不死心,一个劲儿责备我。这都怪我不好,谁叫我一时不小心说认识你呢……今天,你可知道,他就是为了这个没有带夫人,而是单独来了。就请你满足他的愿望吧,行吗?连跳五曲,使他了却一桩心事吧。”

“这事好办。”——恭子看不出有什么难为情,她豁达地答应了,“只要没找错人就行。”

“好,悠一君,那就跳吧。”

俊辅向休息室注意了一下,催促悠一说道。于是,两个人走进舞厅微明的中央。

在休息室一角,俊辅被一位熟人的家属拦住坐在椅子上,从这里隔三四张桌子正面可以看到镝木夫妇。他看见镝木夫人在外国人护送下回到桌边,向康子行了注目礼后在她对面坐下来。这两位不幸的女人的倩影,远远看去带有故事中的风情。康子胸前已经没有兰花了。黑衣女子和象牙黄女子,漠然交换一下眼色,沉默不语。就像一对招牌。

从窗外看到别人的不幸,比起在窗内看到的更加美丽。这是因为,不幸很少能越过窗棂扑向我们……音乐的专制支配着集合的人群,这是秩序在起作用。音乐以类似深深疲劳的感情驱动着孜孜不倦的人们。俊辅想,音乐的旋律流动之中,音乐也有一个不可侵犯的真空的窗户,自己正在透过这个窗户望着康子和镝木夫人。

俊辅现在的桌子上,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在谈论电影。原参加特攻队的长子,穿着时髦的西服,给自己的未婚妻讲述汽车的发动机和飞机的发动机有什么不同。母亲对自己的朋友谈论一位很有天才的寡妇,她把旧毛毯重新染色,改做成漂亮的购物袋,接受订货。这位朋友是原财阀的夫人,自从在战争中死了儿子以后,一直热衷于研究心灵学。这家的主人不住劝俊辅喝啤酒,反反复复说道:

“怎么样?把我们全家都写进小说里吧。要是能事无巨细、一个不漏地描写一番就好啦。……您看,我的妻子还有他们,都是些怪人。”

俊辅微笑地看着这个家庭里心直口快的成员。很遗憾,家长的自豪实在有些不得当。经常有这样的家庭,互相谁都找不出有何不同之处,没办法只好全家人一起耽读侦探小说,以治愈“健康的饥渴”。

老作家有他自己的地方,他该回到镝木夫妇的桌旁去了。长时间离开座位,他怕自己被怀疑是悠一的同谋。

他走到桌旁,康子和镝木夫人老是被别的男人请去跳舞,俊辅就在独自被撇在一旁的镝木身边座下了。

镝木也没问他到哪儿去了。他劝俊辅喝冰镇威士忌,问道:

“南君在哪里?”

“啊,刚才还在走廊里见过他呢。”

“是吗?”

镝木在桌面上叉着双手,竖起两根食指仔细观看。

“哎,请看!不会在颤抖吧?”

镝木对着自己的手,用眼睛向俊辅示意说。

俊辅没有回答,他看看表。五支曲子大约需要二十多分钟,加上刚才在走廊上的时间,一共是三十分钟光景。对于一个新婚燕尔、首次同丈夫一起来参加舞会的年轻女人来说,这三十分钟绝不是一段容易度过的时光。

一曲终了,镝木夫人和康子回到桌旁。两人无意中都脸色苍白。她们眼里所见逼迫自己作出不愉快的判断,又各自不愿说出来,所以变得寡言少语。

康子想起那个同丈夫已经亲密跳过两遍的穿旗袍的女子。她刚才一面跳舞一面对着丈夫微笑,也许他未注意到吧,悠一没有回过她一个笑脸。

订婚阶段,康子不断为“悠一有无其他女人”这个问题所折磨,这种猜疑随着结婚烟消云散了。也许她这样做是对的,她用新获得的逻辑的力量使得这个猜疑自行消解。

……康子有些无聊,她把紫色的手套脱下又戴上。她戴手套时,眼睛里闪现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是的,她凭借新近获得的逻辑的力量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康子在k镇时从悠一忧郁的表情上预想到的不安和不吉利,婚后再一想想,一种天真少女的自负帮助了她,康子觉得一切都应归咎于自己。她认定,他之所以苦恼得夜不成寐,是由于她没有主动答应他的缘故。这样一想,那使得悠一感到无比痛苦的风平浪静的头三个晚上,就是他爱着康子的最初的明证。那时候,悠一肯定在同欲望苦斗。

这位非凡的自尊心极强的青年,定是害怕遭到拒绝才那样按兵不动的。对于一个紧紧团缩着身子、磐石一般默然不响的无邪的少女,三个夜晚他都没有出手。康子自然明白,没有比这更能证明悠一是纯洁的了。订婚时代她怀疑悠一有其他女人的幼稚的想法,眼下完全可以获得嘲笑、轻蔑的权利。

回娘家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悠一在康子父母眼里越发是个保守型的青年。这位在应对女客方面大有作为的美青年的前途,将在岳父的百货店里获得确实保证。这是因为他孝顺、纯洁,而且更为可贵的是,有一副尊重世俗体面的气质。

婚后开始上学那天,晚饭后悠一第一次很晚才回家,听他说是被一个坏同学硬逼着请去吃饭了。康子未等深通世故的婆婆的开口,就急急忙忙替丈夫说情,说交朋友就是这么一回事。

……康子又脱下紫色的手套,突然一阵不安袭上心头。她眼前正像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样,发现镝木夫人也带有一种同样焦躁的目光。康子很害怕,她的不安不正是夫人那种莫名其妙的忧郁情绪所传染的吗?她对这位夫人之所以怀有某种亲爱之情,莫非就是因为这些吗?不一会儿,她们两人又分别被人请进舞场。

康子看见悠一还在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继续跳舞,这回她没有对他微笑,目光转移开了。

镝木夫人也看到了同样的情景。夫人不认识那个女人。就像戴一副假珍珠项链只能露出一端来一样,夫人那种爱好嘲笑的精神,使得她对这种公然在“慈善”的幌子下举办的舞会感到厌恶,从未参加过一次,所以没有机会结识作为一名干事的恭子。

悠一跳完了约定的五支曲子。

恭子陪悠一回到自己一伙人的桌子旁边。他在思忖,妻子没来这一谎言何时对她坦白出来好呢?他一时心中没底,显得有些六神无主。这时,刚才老是到镝木夫妇桌旁去的一位心直口快的同学,来到这里见到悠一,一句话揭了底。

“哎呀,你这小子真坏,撂下夫人不管!康子女士一直独守在对过的桌子旁边呢。”

悠一看看恭子的脸,恭子也看看悠一,马上转过眼睛。

“快回去吧,太可怜啦!”恭子说。这句劝告不失理性,又合乎礼仪,悠一有些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一种廉耻之心时常能够激起一股热情,美青年猛然站起身来,这种勇气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他随即将身体挨近恭子,把恭子带到墙边,说有话给她讲。恭子眼里充满愤怒,她冷然以对。假若悠一能感觉到自己勇猛的动作正说明热情的质量,也就会理解这位漂亮的女子不由自主、鬼迷心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随他而去的缘由。悠一那双天生的黯淡的眸子,含着深切的歉意,心情颓唐地说道:

“对你撒了谎,实在对不起。可我没办法,我想要是说了实话,你就不会和我连续跳上五支曲子了。”

恭子对这位青年深藏在内心的真正的纯洁瞠目而视。她满含热泪,以宽恕之心作出一个女人所能达到的牺牲,及早原谅了悠一。悠一急匆匆地向妻子等待的桌子走去,恭子目送着他的背影,这位易于动情的女子,把他连同上衣背后微细的襞褶都铭记心中了。

悠一在原来的地方见到兴高采烈正在和男人开玩笑的镝木夫人,以及不得已随声附和的可怜的康子,还有准备回去的俊辅。俊辅在这伙人面前必须避免同康子见面,所以老作家盯着悠一看了看,急急忙忙回去了。

悠一当场有些困窘,他提出要送俊辅到楼梯口。

俊辅听到恭子的情况,放心地笑了,他拍拍悠一的肩膀,说:

“今晚不要跟男孩子玩啦,为了抚慰夫人的心情,今夜里必须完成那个义务,懂吗?几天之内我还会叫恭子在某个地方‘偶然’遇到你。到时候再联系。”

老作家生龙活虎地握了握手,他独自顺着铺有大红地毯的楼梯径直走到中央出口,不小心插进口袋里的手指受伤了,是那枚蛋白石的传统风格的领带别针刺伤的。原来刚才为了接悠一夫妇路过南家时,他们夫妻已经走了,悠一母亲将这位大名鼎鼎的贵客让进客厅,为了表达心意,把亡夫的这件遗物赠给了俊辅。

俊辅高兴地接受了这件落伍于时代的礼品,他想她回头一定会告诉悠一的。他想象着这位母亲会不会这样对儿子说:

“送上这件东西,你就可以自豪地同他交往下去啦。”

老作家看着手指。一滴血像宝石一般凝结在指尖儿上。他很久没有在自己的肉体上见过这种颜色了。俊辅甚感惊讶,他想,即使是个老年肾脏病患者,只要是女人,也必定会有一天奇缘巧遇,冷不防刺伤他的肉体。

marquisdesade(1740—1814),法国侯爵、作家。其代表作品有《朱斯蒂娜》、《朱丽叶》、《闺房哲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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