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现于俊辅家中的悠一那副满足而幸福的笑容,首先使俊辅,其次使来见他的女客感到不安。两人本来以为悠一身上会带有最符合青年人的不幸的印记。看来他们都估计错了。这位青年的美貌是普通的美,看不出有什么不符合他的印记。镝木夫人以女人迅疾判评人品的一瞥,一眼就看出了这一点。“幸福只适合这位青年。”夫人想。适合于幸福的青年就像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的青年一样,应该说是当今一种宝贵的存在。
悠一感谢夫人出席他的婚礼。这种自然而使人感到愉快的礼节,使得应对所有年轻男子游刃有余的夫人,立即说出十分亲昵的话来。她忠告说,他的笑容仿佛是吊在额头上的写着“新婚”二字的牌子,走出家门要是还不把这块牌子摘掉,那就有撞上不长眼睛的电车或汽车的危险。老作家看到他不表示任何反驳,只是笑容满面地应酬着。俊辅怀疑自己的眼睛,他那困惑的表情里显现一个男人明明上当受骗、还要维护体面的愚痴。悠一开始对这位一大把年纪的老人有些轻蔑。不仅如此,他还幻想一个诈骗别人五十万日元的罪犯的喜悦,心里很是愉快。于是,三个人的餐桌,由于一些意想不到的话题,气氛显得格外活跃。
桧俊辅有一位一直崇拜自己的技艺高超的老厨师。这位厨师的拿手菜,都是适合盛在俊辅父亲搜集的瓷器里的佳肴。俊辅本人由于天生不感兴趣,他没有餐具和菜肴如何搭配这方面的爱好。但出于一片诚心,他在请人吃饭时,习惯于招这位厨师来帮忙。这位进入木津聿斋之门学习怀石料理的京都绸缎庄家的老二,今晚为餐桌制作了如下的菜单。怀石料理中谓之“八寸”的一组凉菜:松叶松菇、百合烩椒芽、岐阜县熟人带来的蜂屋柿子、大德寺的滨纳豆、红烧螃蟹。接着是鸡汁芥子红酱汤,然后是高雅的宋瓷红牡丹花大盘,里面盛着鲬鱼和河豚生鱼片。烧烤有烤秋香鱼,配菜有青豆烩秋蘑以及赤贝凉拌豆腐。水煮有鲷鱼、豆腐、腌蕨菜。壶菜有热浸红茜。饭后点心有森八的不倒翁果子,还有包在一枚枚樱纸里的白色和桃红色的小偶人点心。但是,所有这些美味佳肴未能给悠一的舌头带来任何感动,他只想吃到一盘煎蛋卷。
“这种饭菜对不起悠一君啊。”
俊辅看见悠一总是提不起食欲来。他问悠一喜欢吃些什么。悠一照自己所想的作了回答。可“煎蛋卷”这个如实的回答却触动了镝木夫人的心事。
悠一自欺欺人陶醉于快活里,他忘记自己是不爱女人的。固定观念的实现,往往会治愈这种固定观念。但被治愈的是观念,而绝不是观念的根源。不过,这种伪饰的治愈,却第一次容许他有沉醉于假设之中的自由。
“假如我的话都是谎言……”美青年多少带着快活的心情想道,“……事实上是我爱康子,假如出于金钱的考虑而向这位老好人作家玩骗局,我今天该是多么快活。我将洋洋自得地夸示自己舒适的别墅般的幸福,是建筑在罪恶的坟场上的。我会给出生的孩子们大讲埋在食堂地板下的古代骷髅的故事。”
悠一在告白中表现了难以避免的过分的诚实,如今他为此而感到羞愧。昨夜的三小时改变了他的诚实的实质。
俊辅给夫人的酒杯斟满了酒。
酒溢出来,滴在她的漆丝外套上。
悠一从上衣口袋迅速掏出手帕擦拭,打开来的手帕的炫目的白色,为现场带来一番清洁的紧张感。
俊辅在想,自己的老手为何颤抖了呢?当时,他对一直盯着悠一的侧影瞧个没完的夫人激起了嫉妒之情。绝不可因自己愚痴的私情而坏事,尽管俊辅本人的感情必须泯灭,但悠一出乎意表的高兴的神色又使老作家甚感迷惘。他又作了如下反省:我所发现和感到的,也许只是说明这位青年的美是伪装的,我只是喜欢他的不幸罢了……
夫人到底是夫人,她对悠一的细心照料十分感动。大凡男人的好心,她都能够迅速作出判断,不过对于悠一的一番亲切之情,她不能不承认是出于一片真诚。
说起悠一,他对自己转眼之间掏出手帕那种轻率的判断,感到有点儿后悔。他想,自己太轻薄了。他害怕这种由迷醉转为清醒的一种关心,会使自己的言行被看成是为了谄媚。这种动辄反省的习惯,不久就使他同不幸的自己达到和解。他的双眸又像平时那样黯淡了。俊辅看到这些司空见惯的表现,他很高兴,也就放心了。不仅如此,俊辅还看到,这青年刚才那副明朗的表情,是完全体会了自己用意之后的精心伪装。看看现在的悠一,俊辅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感谢和欣慰之情。
说起来,所有这些各种各样的误解,打从镝木夫人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到访就产生了。这一小时本来是俊辅用来听取悠一汇报的,可她出于平时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作风:“待着也是无聊,提早前来啦!”于是,她的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打乱了一切。
两三天后,夫人给俊辅写了一封信。下面一行把收信人逗笑了。
“总之,那位青年颇为优雅。”
这和生长在上流社会的女子对于“野性”所给予的那种尊重,比较起来似乎角度不同。莫非悠一太纤弱了?俊辅想。绝非如此。看来,夫人的“优雅”这个词儿想要传达的是,他对悠一那种对于女人“殷勤的麻木”的印象,表示抗议。
实际上,悠一离开女人身边,只和俊辅两个人待在一起时,心情会明显放松。俊辅长期看惯这个年轻崇拜者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这时候,他心里才会更加高兴。在俊辅眼里,悠一这番心情倒可以称作优雅。
镝木夫人和悠一该回去了。这时,俊辅约悠一一起到书房去寻找答应借给他的书,他迅疾地向正在犹豫的悠一使了个眼色。这是一种不失礼地将青年从女客身边拉开的巧妙计策。这是因为,镝木夫人是根本不读什么书的。
这是一间约有七坪的书库,窗外覆盖着洋玉兰树铁甲般浓密的叶子。这里位于楼上的书斋旁边,老作家曾经在这里写下充满憎恶的日记和满含宽容的作品。他很少带人到书库来。
美青年随意跟着他走进这间充满尘埃、金箔、皮纸和霉味的书库,俊辅发现这些唯一的自我收藏品——数万册辉煌的图书,似乎立即羞得面孔通红。在生命面前,在这光耀的肉的艺术品面前,众多的书籍皆为自己虚伪的装潢而羞耻。他的全集的精装本,三面金箔虽然没有失去光泽,但集中涂抹在裁断的高级纸张上的金箔,几乎都映照着人的面影。当青年取出全集中的一册书时,俊辅似乎觉得蓄积在书页之中的青春的影像,净化了这些藏书的尸臭。
“日本中世时期,有相当于欧洲中世圣母崇拜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他得到否定回答后,依然毫不介意地说下去,“是少年崇拜。少年占据宴会的上席,最先获得主君的敬酒。这里有那个时代颇有意思的密藏的写本。”——俊辅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册薄薄的古装的抄本给悠一看,“这是我托人从睿山文库里抄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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