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生歪着脑袋,轻轻倚着他的肩膀。冰锋想,她和两位阿姨都在,此刻实在无从下手。但即使她再可爱,对他再好,也不能因此而放过她爸爸。完全可以不顾忌她,甚至与之反目成仇,坚决果断地实施复仇计划。但他也发现,其实自己很在意与叶生的关系,不知道一旦计划实施,这一关系将变成怎样,他将如何面对她——那对他来说仿佛是个黑洞,是他的思想不可企及之处。他努力绕开那里,但从未想过那里并不存在。
叶生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披肩围上说,apple应该快到了,咱们出去接她一下。走过大厅,她打开钢琴盖,摸了一下琴键,没有发出声音,又阖上了。叹口气说,说过好几次要给你弹钢琴的,现在爸爸身体这个样子,怕吵着他,只好等以后了。
他们在院门口站了不一会儿,一辆银灰色皇冠出租车在不远处停下,apple和一个外国男人一起下了车。那人不到四十岁,黄头发,个儿很高,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apple踮起脚尖,伸着脖子,而他略略躬下身子,行了个贴面吻。他朝叶生和冰锋招手示意,然后钻进车里,出租车掉头开走了。apple的头发比上次剪得更短,像个男孩,人瘦了些,穿着浅棕色羊羔绒翻毛外套,黑色皮裤,褐色高跟长筒皮靴,冰锋想起“燕赵多豪杰”那句老话。她对两位说,那是david,我的美国译者,在那儿出诗集也是他经手的。你们说我的诗出格的地方,他还嫌写得不够呢,我适当改写了一些。
来到家里,apple四下看看,对叶生说,家里就你这么一个女主人,怪冷清的啊。叶生说,我大哥他们最近特别忙,一时回不来,公司上了正轨,还准备把北京办事处搬到新开业的国际大厦呢。冰锋想,这里岂止是冷清,简直有些没落,就像在小说里读到的,革命爆发时那些沙俄贵族家庭的情景。
三个人在餐厅吃饭,张姨和小李都来招呼,菜也很丰盛。围着那张圆桌,叶生和apple挨得近些,冰锋坐在她们对面。apple掏出一盒茶花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着了,顺手将烟盒啪的一下扔到叶生面前。叶生说,我不抽了,他说我了。apple笑着说,这么点事都听男人的,那还得了?
叶生问,拿到签证了吗?apple说,昨天拿到的,机票也寄来了。叶生说,怎么不带来展示一下?让我们也过过眼瘾。apple对冰锋说,美国有个诗歌节,给我发来了邀请。但代表团其他几位,我实在不愿跟他们为伍。冰锋说,祝贺你。叶生说,apple姐姐的好事不止这一件呢,前些时还专门开了她的诗歌研讨会。apple说,其实那些人说的话没有多大意思,我自己都不该去参加那个会。当代文学评论就是这么回事,好比人家刚刚走过,就去描摹地上的影子,可你知道人家要往哪儿去吗?知道这痕迹不可磨灭呢,还是转瞬即逝呢?对了,你们知道吗,杨明现在可是大师了,据说成了当代最重要的诗歌理论家,超越了谢冕、孙绍振,还有出版社要给他出论文集呢。他被称为“后朦胧诗教父”,现在正参与筹备一个现代诗群体大展。不过这跟我可没什么关系,我永远是我自己。
两个女人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穿什么衣服,用什么化妆品,还有关于美国的一切。冰锋一直沉默不语,她们也没有留意。他忽然看见,桌子底下apple的腿紧紧贴着叶生的一条腿,过了一会儿,叶生把腿移开缩了回去,apple随即把腿伸过来,又贴在了她的腿上。也许是穿了皮裤和长筒靴的缘故,动作并无温柔之意,反倒显得相当强硬。
冰锋说,我该回家了,apple,你走不走?apple仰着脖子喝干了自己杯中的啤酒,站起身来说,走!叶生送他们出来,天气比刚才冷多了,她还是光披了一件披肩,冻得直打哆嗦,只好在院门口留步。她问,apple姐姐,你还回来吗?apple笑了笑,拥抱了她一下,凑近耳边低声说,美国见。就和冰锋一起走了。
apple说,其实我在这里还有一些发展空间,我的诗集还没印出来呢,他们出得太慢了。但无论生活还是事业,不可能总是按部就班啊。她的脸上流露出成功者难以掩饰的骄傲神情,但冰锋能分辨出来,她得意的不是最近在国内诗坛的巨大成功,而是要去美国了。apple问,你怎么走?冰锋说,我走到东单,乘24路汽车。
apple说,那我陪你走一段,正好说个事。你知道吗?叶生为了你,放弃了去美国的机会。这是多大的牺牲啊,如今谁不梦想出国呢,何况这孩子还是公派的。冰锋想,或许还不如自己与叶生没有重新相遇呢,那么就不至于耽误她了,她也就可以有自己美好幸福的未来。但他却说,她是为了她父亲,走不开吧。apple说,呸!你真有脸说这种话。
冰锋接着想,其实叶生出国,倒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她也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她这么纯洁善良的人,原本不应该卷到这种事情里的。apple说,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对她好,千万别欺骗她,她可是那种痴情女子啊。本来刚才就想说的,但我怕她不好意思,你们毕竟到现在也没有把关系挑明。冰锋无言以对。
apple换了种语调,仿佛不只说给冰锋,而且面对更多听众:世上有一种女人,她所渴望的是爱情,或者说她所爱上的是爱情本身,而未必是真的爱上了哪个人。她渴望在爱情之中改变自己,满足自己,而不是在与什么人的关系之中。这样的女人对平庸的人生肯定不屑一顾;但一旦有个人处在她爱的对象的位置,有可能给她带来的伤害也最大。然而假如无人理会,爱情兴许在她心中熄灭,她也从此消沉下去,幸运的话,还可以做个寻常人;否则就自暴自弃了。冰锋听她说这些,就像是在背诵一本他没有读过的书上的话,需要慢慢琢磨才能理解。
他们走在东交民巷,沿着同仁医院南楼的墙根拐进崇文门内大街。楼上楼下都熄着灯。路过医院大门,里面的中楼也是带半地下室的二层欧式建筑,左右对称的多边形角楼各有一个高高的尖顶。街上没有什么行人,身边缓缓驶过一辆电车,一个老年乘客,隔着车窗漠然地看着他们。apple说,你别以为她一味的随和,没有主意,她只是尽力抑制自己的大小姐脾气,未必真的是个滥好人。她其实自信得很,而且一门心思,认准的事情轻易不会放弃。记得跟你说过,上大一时她妈妈病了,后来去世了。学校以为她功课准得落下,结果门门都考了全系第一,让大家刮目相看。其实她平时成绩就很好,但她不张扬,样子懒懒散散的,别人就以为她不用功,而且她是高干出身,长得又挺招人的,就当她是花瓶了。她这种相貌、这种出身的人,根本用不着努力;努力了,别人也看不见。
见冰锋不说话,apple接着说,刚才你提到她爸爸,他们的感情比她跟她妈差得远了。只是因为她妈死了,才对爸爸多了些依恋;她又是个孝女,当初怎么伺候妈妈,现在也怎么伺候爸爸。妈妈爸爸都不在了,她会觉得特别孤苦伶仃,等熬过去了之后,又会变得非常坚强。说实话她不是不能离开,她哥哥嫂子在深圳,随时可以回来一个。他们全家都宠着她,她要是非去美国不可,谁敢说个不字?
他们走过东单公园。公园已经关门了,隔着铁栅栏,看见里面的假山,山上的树,都被月光照亮了。一阵风刮过,片片落叶越过栅栏,纷纷飘到便道上。apple继续说,我说过这孩子太不现实,你猜她怎么回答,她说自己不需要现实。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有多大本事,能让她这么为你牺牲。扶助和仰慕本来多少有所冲突,爱情却将二者奇怪地变成了一回事。你穷,你没有多大出息,你什么作品都没写出来,还有你不会骑车,在她那儿也许都成了优点,或者是她需要为你付出的,补足的。爱情这玩意儿,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我的看法是,性爱是真的,爱情是假的,未必蒙得了别人,但肯定会把自己给蒙了。冰锋想,自己过去大概误读了apple的诗了。
过了东单路口,apple站住了脚,说,我去坐108路电车,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我再说一句你听着可能认为庸俗的话,他们这种人家,谈婚论嫁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她大哥二哥找的人家都是部长级的,祝大川的岳父比他爸爸的级别还高呢。尽管已经预先打了招呼,冰锋听着,觉得岂止如其所说庸俗而已,街道上的老娘儿们恐怕也难说出这种话。何况叶生家有谁认为她要谈婚论嫁了呢。apple可是个诗人啊,而且是很了不起的诗人。这样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截然对立的两面呢,而且庸俗的一面几乎要压倒高雅的一面了。
城市的冬夜非常安静,那些房屋,树,道路,偶尔驶过的车辆,都像是打着盹,或者是梦游者。只听见apple格登格登的脚步声,路灯照亮了她穿的皮裤和皮靴,步伐像个机器人。她往北走远了。想到今后大概再也不能见面了,冰锋隐约有些惋惜,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并无地位,肯定将在她首批遗忘的故国人士之列。但是apple毕竟是他认识的最有才华的人,尽管他对写作已经不感兴趣了。
冰锋沿着建国门内大街向东走去,24路汽车站就在前面,孤零零一个站牌子。他又想起刚才读的《风云人物采访记》,卡里略那些话说得多么有力,但又是多么无奈。能够理解他的只有法拉奇了吧——当然她在某种程度上也还是置身事外——但这种理解显然无济于事。卡里略需要的是一个事实。想到佛朗哥在他讲这番话之后不久就寿终正寝了,冰锋觉得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的只剩下绝望了。
他上了车,售票员之外,只有两位乘客。车开动了。他又想,不对,卡里略与佛朗哥个人之间并无冤仇,完全是一种有关正义和公正的观念使然,说得大一点,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事情,佛朗哥被视为敌对阶级的代表,卡里略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伍子胥则与此无关,他只是报仇雪恨而已。冰锋突然感到,在他一向苦苦思索的一切之上,有什么要更广大,也更深刻;相比之下,他和伍子胥的追求似乎稍嫌低了,小了。
但他随即想到,卡里略那种出于观念的复仇要求,很容易得到化解——只需要观念更新就行了;而伍子胥和自己才真是没有退路的人。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地体会到自己与伍子胥属于同一命运,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渴求一种伍子胥式的复仇。无论如何,卡里略的意思里至少有一部分与这种复仇是重合的,仅仅这一部分已经深深打动了他,那里说的正是他想说的话。书中那段文字给予冰锋的刺激,或许比来自伍子胥的故事的更大,因为实际上道出了伍子胥最终的遗憾所在。楚平王死了,他的掘坟、鞭尸之举,无疑都是这种遗憾的反映。一切都昭然若揭:历史为自己得以存在,既选择了陆冰锋,又选择了祝部长;就像许多年以前,既选择了伍子胥,又选择了楚平王一样。
下了车,街上空无一人。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高悬中天,周围黑沉沉的,黑到不透气的程度,看不见一颗星星,也没有一丝云彩。仰头望去,有种置身井底的感觉。他想起来,今天是下元节,一个已经废弃的祭祀祖先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