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三章

受命 止庵 第1页,共2页

冰锋下了夜班,正在家里睡午觉,门外有人叫他去接传呼电话。赶紧跑到胡同里不太远的居委会,院里有个窗台上摆了部红色的电话机,拿起话筒,闻着一股不知多少张嘴对着它出过气留下的臭味。是叶生打来的:晚上来家里吃饭吧,apple也来,我今天没上班,你早点到。有人正等着打电话,他匆匆挂了,交了一毛钱。

冰锋走进祝家住的胡同,迎面过来几个小贩,每人挑一副担子,前后各摞着五条棉套,一路叫卖:买一条吧!六块五,好棉花。又到冬天了。门卫已经认识他了,进大门很容易。路两边悬铃木的叶子多半变成了铁锈色,只有树冠顶部还有少量绿叶。有几棵金银木,树干离开地面不远就分杈了,弯弯曲曲的,叶子黄的多绿的少,结了很多小红珠子果实,有些落在地上,被踩扁了,像滴滴血迹,让人想起《桃花扇》。走近叶生家,那爬了半墙的五叶地锦,黄昏时分满目鲜红。

是张姨开的房门,亲切地说,阿叶在她自己的房间呢。冰锋走到门口,门半开着,敲了一下,屋里传出叶生的声音:就来,稍等。透过门缝,看见墙上的镜子里,叶生对着对面墙上的镜子,正匆忙穿上一件外衣,遮住赤裸的后背。她的后背白皙而宽厚,胸罩黑色的后系带很紧,就像捆绑的绳索。他赶紧退后一步,那扇门将视线彻底挡住了,但还记得她丰腴的肉从黑色系带两边鼓出来的样子。记得有一次和她轻轻拥抱时,他的手也曾触到背后肩膀下边胸罩的带子。

这无意中的一瞥,让冰锋意识到将二人关系维持在现有程度的脆弱性,无论叶生,还是自己,都有可能将其打破,而这是他所深深警惕着的。现在冰锋所能做到的,就是在肉体上继续与叶生保持距离,越远越好,这样就不算趁机占她的便宜。他已经不大考虑欺骗感情之类的问题了,如同那天去地下室之前自己想到的,事实上未必如此,她在感情和信念上也许能够与他达成一致,但占她的便宜就不对了。

冰锋退到对面的卫生间里。面积不大,有一个铸铁搪瓷浴缸,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脸池,台面上摆着几种fc系列化妆品,其中一瓶是洗面粉;上边的格子里,放着香水、腮红、唇膏、眉笔、粉扑之类。看样子是叶生专用的,他还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单独属于某个女性的地方,感觉不宜久待,就又退了出来。叶生房间的门还像刚才那样半开着,那只猫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没有理会他,径自踱向客厅去了。

冰锋走进空无一人的客厅,打开一个书柜,打算找本书看看。挑中了法拉奇的《风云人物采访记》,慕名已久,却还没有读过。随手翻开,是《圣地亚哥·卡里略》那一篇:

法: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佛朗哥像希腊的帕帕多普勒斯一样受到审判的话,您是否希望他被判处死刑?

卡:是的,我希望判处佛朗哥死刑。但我要重申,现在和将来,我都反对在西班牙进行镇压,反对迫害那些同现政权有牵连的人。现在和将来,我都主张赦免所有的人。但是,在我准备让佛朗哥的警察生存下去之时,我不准备让佛朗哥本人生存下去。他的罪孽过于深重,远远超过那些搞肉刑的人。后者都是些可怜虫。是的,判处佛朗哥死刑时,我将签字表示同意,即使我这样说会产生一个良心的问题。我本来是反对死刑的,但我还是要这样说。即使我内心深处愿意让这个昏庸的老家伙逃走,甚至逃往他在菲律宾的避难所,我还是要这样说。

法:如果他先死了呢?我指的是年迈而死。

卡:我将感到万分遗憾。有一些西班牙人认为,如果佛朗哥因病老而死,那将是历史的不公正,我就是持这种观点的人。在欧洲,像我们这样为自由而战的人寥寥无几,不应该让佛朗哥因此在死去时还以为他的暴政是不可摧毁的。他不应该得到这种安慰。他应该在活着时,用他睁着的双眼看到他暴政的末日。

法:然而几乎所有的人期待的是这个老人的自然死亡。他现在连身子也站不起来,话也不会说了。卡里略,您是知道的,让国家的自由取决于一个年迈力衰者,这岂不是凌辱了你们西班牙人吗?

卡:我从未期待佛朗哥死去。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在他死前把他赶下台去。我现在仍致力于此。但是我必须承认您说的是现实。许多人都在期待,随着这个已经八十多岁、便溺不能自禁的老家伙的死亡,一切问题将得到解决。

……

冰锋读了,觉得有如雷电击顶。

忽然听到叶生在身后说,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到处找你。看什么呢?冰锋匆匆将书插回原处,支吾地说,没什么,随便翻翻。他很想把它借走,再反复看看那段话,以及前后的文字,但迟疑了一下,也就作罢。叶生在说什么,他心不在焉,没听进去。叶生奇怪地问,你怎么啦?冰锋说,没怎么啊。她长发披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衣,松松垮垮的,脚上是双毛线拖鞋。

他们回到她的房间。冰锋见墙上增添了一个镜框,里面是那次去天津拍的一张照片,放大到了与原有的两张同样的尺寸。照片上叶生轻松自然地微笑着,无忧无虑,特具文雅气质,背景是海河上的解放桥,灰色的钢架有种简洁劲健之美。冰锋还在想卡里略和法拉奇那段对话,虽然类似的意思自己不是没有想过,但白纸黑字印在书里,而且关乎举行一场革命的时机,还是令他十分震撼。他想,虽然古人今人有别,意识形态也不同,但兴许伍子胥和白公胜一起在乡下种地那几年里,彼此谈论的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叶生说,爸爸在楼上静养,医生嘱咐他卧床休息,就不去打扰他了。冰锋听了心头一紧。十天前他来,祝部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精神很差,说话一点底气也没有。脚上穿着拖鞋,冰锋注意到袜口以上两条小腿的皮肤饱满、发亮,想起“男怕穿靴,女怕戴帽”,知道他病势已重,大概活不了太久了。

那次叶生特地托冰锋到东四春城商店买来两瓶路南卤腐,是用云南石林附近大叠水瀑布的水腌制,共有七种味道,她点名要红曲和鲜姜的,说爸爸当年去云南视察工作时吃过,很想再尝尝。过去是用大坛子包装,没法托人带来,现在北京头一次有卖的了,还改成了玻璃瓶小包装。她的话听起来有些哀婉。

祝部长对冰锋说,听说北京有家老字号饭馆重新开业了,同益轩,是个清真馆子,在前门门框胡同。别的我不动心,这儿倒想去吃一顿。认识你这么久了,还没一起出去吃过饭呢。阿叶有点闷得慌,你能陪陪她,我很感谢。等我身体稍好些吧。我还是四九年刚进城时去吃过,有两道菜印象很深:㸆大虾,两吃鱼。说是清真馆,其实没有膻味,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样了。冰锋留意到他说的那个时间,也许是与父亲一起去的,也许还是父亲请的客,也许那时他就掏出一个小本子偷偷记下或编造父亲的话。但只是说,不客气,您多保重。

叶生说,这段时间忙家里的事,自己的事,和你见面的时间太少了,很抱歉。连人艺演的《洋麻将》,还有墨西哥电影周,都没顾上看。但是中国美术馆的劳生柏作品国际巡回展,结束前咱们一定要一起去一趟。冰锋说,是啊。心里想,无论如何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叶生走过去打开窗户,向他招招手说,快来!冰锋懵懵懂懂地来到她的身边。她探出头去,失望地说,不是说这两天哈雷彗星离地球最近吗,还是看不到。窗台上摆着一排冻得瓷瓷实实的大盖柿子,叶生说已经漤过了,问冰锋要不要吃。一股冷风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天已经黑了,月光照亮了不远处的一棵悬铃木。这月光对冰锋似乎是种召唤,当下他心里有股冲动,想这就上楼去把祝部长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