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受命 止庵 第1页,共2页

下班路上,芸芸对冰锋说,我们科吕大夫正准备考研究生,一有空就在那里背英语单词,着了魔似的。他好像跟你是同一届的吧?冰锋说,是啊。芸芸说,你怎么考虑呢?冰锋说,看这形势,当医生的要没有个硕士学位,将来在医院里怕是很难有发展的机会,弄不好还会被淘汰。芸芸说,那你也考吧,我支持你。冰锋说,好的,我准备一下。迎面走过来两个中年男人,都是胖子,一个光着膀子,另一个穿着汗背心,却卷到胸口,露出圆鼓鼓的肚子,手持一把折扇,悠闲地扇着。芸芸说,天气这么热,也得注意劳逸结合。

冰锋想起自己曾经以考研究生为借口,跟叶生断绝了来往。现在芸芸当回事地说了,他的回答讲出了这一向的真切体会,自己听了都不免为之所动;虽然只是随口答应,但也应该认真考虑一番。

第二天上班,趁休息室没人,冰锋给徐老师打了个电话,说,考研究生的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徐老师说,好事啊。你毕业时就应该考,当然现在考也不算太晚。说实话,想干这行,早晚得考,不然就在你们那小科室里混吧,但后分来的学历高,你连晋升都困难。说吧,口内,口外,口矫,正畸,黏膜,颌面外科,想考什么?最好是口外,有我呢。

冰锋说,是啊,考什么呢?我倒是对下颌智齿拔除后的干槽症有点兴趣,这两年也积攒了一些病例。徐老师说,那就是考我们科陶教授的啊。行,我帮你打声招呼。今年考时间紧了点,但我想你没问题,无论专业还是外语。把手边的事都放下,专心准备吧。当初在口外实习时,陶教授曾经很看好冰锋;后来他没报考研究生,陶教授还让徐老师传过话来,表示惋惜。

下班后,冰锋告诉了芸芸。她特别高兴,说,我怎么能帮上你呢?这样,每天我去给你做晚饭吧,然后再回自己家。冰锋说,那可不行,我受不了。要是没考上呢,怎么还这份情呀?芸芸略显生气地说,你对自己太没信心啦,说话还这么见外。冰锋说,真有可能啊,别人都准备了至少半年了。芸芸说,你准能考上,我真的很看好你。冰锋说,那就求你别给我压力。芸芸说,好吧,我听你的。但我是你的预备队,随时吩咐就是了。

第二天,徐老师托人送来一包材料,带话说,自己很快就要动身出国,陶教授那儿已打过招呼,他对冰锋的印象仍然很深,连说了两遍“好啊”。但也强调,关键还在考试成绩,外语千万别丢分,总之抓紧时间吧。

回家吃过晚饭,冰锋开始看徐老师带来的材料,是复印的国内外这几年发表的几篇关于干槽症的论文。内容都看得明白,也知道有必要看,但很奇怪,就是无法专心,一行行字都从眼前滑过去了。院子里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坐在那儿乘凉的邻居聊天的内容,甚至一只野猫从对面的房顶走过,还有窗外地上月光投下的杨树的淡淡的影子,似乎都跟他密切相关,等待他倾听一番,或观看一下。需要花费很大精力,才能回到面前的论文上来,但马上又离开了。他以为是自己上班太累,就躺下睡了。第二天早晨起来,面对那堆复印件,还是不能集中精神。

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一天夜里,冰锋把材料推到书桌一旁,站起身来。他明白纯粹是在浪费时间,甚至已误入歧途。第二天又给徐老师打电话,直截了当地说,我不考研究生了。徐老师有些摸不着头脑:哦……好吧,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这就回家收拾行李,等我出国回来再说吧。冰锋坚定地说,我想好了,真的不考了,对不起啊。徐老师说,好吧,随你——对了,那东西你还要不要了?冰锋说,要,多少钱都要,请您一定帮这个忙。

徐老师如果不提买格斗刀的事,冰锋大概都给忘了。但这时提起,像是强行要他在二者之间做出抉择。他挂上电话,心里不大舒服。而真正令他不舒服的,是他的确在二者之间做了抉择;或者说,让他在考研究生这个“者”之外,清楚意识到还存在着另一个“者”,而这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回避的。给徐老师打这个电话,冰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又悬起来了。但他没有把不考研究生的决定告诉芸芸,她对自己寄予厚望,一时难以启口。每天下班,芸芸和冰锋一起走到车站,并不追问他功课准备得怎么样了。看得出来,她对他真是充满信心,而这在她其实是一种自信。冰锋心里愈发沉重起来。

星期天,芸芸照例来到冰锋家。但她说大姨妈来了,咱们今天就不那个了。徐老师给的材料乱丢在书桌上,冰锋心思散乱,一直没顾上收拾,看起来仿佛他天天都在废寝忘食。芸芸将它们归整到一起,说,我可不懂啊,不会给搞乱了吧?她看了看冰锋的脸,皱皱眉头说,才忙了一个星期,你就瘦了,这样不行啊。今天咱们放个假,出去逛逛吧。

他们去了紫竹院。公园里新辟出一个荷花渡景区,湖面满是碧绿的荷叶,许多红色和白色的荷花正在开放。芸芸又提到曾来这儿学英语的事,还说,现在你这么忙,更没空教我了。冰锋想自己实在对不起她,但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好。然后去逛西单夜市,晚饭花了一块八,一人一盒中式快餐:四两米饭,一个白菜炒肉。芸芸把肉片都夹给冰锋,叮嘱他多吃点。

过了几天,冰锋接到徐老师的电话,他已经从瑞士回来了。他说,你要的东西有了,有惊无险,来取吧。冰锋问多少钱。徐老师告诉他,人民币换成美元,美元再换成瑞士法郎,各是什么汇率,然后说了个数目。冰锋说,好的。他那点存款几乎都用上了。中午去了银行,因为是提前支取,营业员一再提醒他,利息损失了多少。

冰锋下了班,买了四瓶啤酒,提着去了徐老师家。徐老师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搁在桌上,用一只手按住,说,巴克直刀,美国产的。冰锋急着要拿过来,他的手指却不放开,略显严肃地问,说实话,你到底要干吗?冰锋说,我……一直想去趟小兴安岭,看看原始森林,想带着防身用,万一碰见黑瞎子呢。徐老师说,这还说得过去。把信封推了过来。又说,别跟人瞎显配啊。冰锋拿起信封,感觉有些分量,放进了自己的背包。

他们喝着啤酒,徐老师说,别嫌我烦,再嘱咐你一句,无论如何,这刀不能用在人身上。我是你老师,教你的可是救死扶伤。冰锋感到他话里有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确有些烦了,徐老师的话太多了,人最难做到的就是适可而止。

徐老师开始兴奋地讲起自己的出国见闻,冰锋告辞时,好像还没有讲到尽兴。在门口,他说,这儿还有个小件指标,送给你吧。我自己打算拿大件指标买个松下21遥,你想买什么,趁我提货时一块去。惠新东街四号,出国人员服务总公司营业部。冰锋说,谢谢,可惜真的没有钱了。

回到家里,冰锋从信封里掏出那把刀来。有一个黑色的牛皮护套,一部分刀柄露在外面。长约二十厘米,刀柄与刀身大致相当。刀柄黑色木质,一侧有指槽,表面有花纹,尾端是钢制的。护手不大。刀身是不锈钢的,刀颈很短,刀刃很宽,刀尖尖锐,刀背不太厚。他拿在手里挥舞了一下,轻重倒是适当,但并未舞出那股潇洒劲儿。

冰锋坐在书桌前,端详着举在手上的格斗刀。这把刀的美,来自于它的整体结构,各个部分的和谐,刀刃和刀背的曲线,还有刀尖的形状;是一种冷峻的,淡漠的,完全不诉诸人的情感,类似信念本身的美;一种坚决的,果断的,省略了所有过程,直接予以最终解决的美。冰锋的手缓缓转动着,忽然,有一束反光从刀尖滑向了刀刃,倏忽即逝,却似乎隐然有声。仿佛是安歇已久,偶尔才精神抖擞。

其实冰锋并不确定,他几乎倾其所有买来的这把刀,究竟用处何在。他自信有能力致仇人于死地而不露痕迹,就像曾经想过的,对付祝部长这样一个垂垂老矣,又重病缠身的人,两只手就足够了。但他还是准备携带一把刀去,用来显示自己的决心与力量;即使是以备万一,也需要一件武器。然而问题在于,刀与它的对象之间,距离是那么远,现在更遥不可及了。

无论如何,这把格斗刀对于冰锋是一种提醒。它以自己的真实存在,以自己咄咄逼人的外形,无可置疑的性能,明确而又执着地提醒着他。令他无从回避,不能视而不见。

徐老师用来装刀的大信封上,印着他所在医院的名字、地址和电话,冰锋给撕掉了,另找了张牛皮纸包上。他想起《东周列国志》里的一段话,抄在牛皮纸上:

昔越王允常使欧冶子造剑五枚,献其三枚于吴,一曰湛庐,二曰磐郢,三曰鱼肠。鱼肠乃匕首也,形虽短狭,砍铁如泥。先君以赐我,至今宝之,藏于床头,以备非常。此剑连夜发光,意者神物欲自试,将饱王僚之血乎?

他重看一遍自己那笔写得并不好看的字,忽然激动起来。仿佛某些暌违已久的东西,又回来了。

冰锋想,有了刀,还需要配套的家伙事儿。第二天下班回家,乘22路汽车到西四下车,在路南的绳麻商店买了一捆麻绳。家里顶棚的一角破了个不大的窟窿,站在床上才够得着。他把刀和绳子藏了进去。笔记本,一些写了诗句的散页,母亲写的那张纸,贺叔叔的信,父亲留下的那册《史记》,还有父亲的小相架,也都存放在那里。顺手把那些材料取下来看看,上面落了一层尘土。

星期天芸芸来的时候,冰锋已经起来了,正光着膀子坐在书桌边,重看《史记》里的《伍子胥列传》。伍子胥被他冷落得太久了,似乎都有些生疏了。见她来了,冰锋把书扣在桌上,像往常那样招呼她。

芸芸手里举着一个纸口袋说,我给你买核桃来了,据说能补脑子。但她似乎马上就对什么有所察觉,目光从那本《史记》移向桌面的别处——那一沓关于干槽症的材料,已经不见了。她问,你在干吗呢?语调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严厉。冰锋向她摊开双手,什么也没说。芸芸急切地问,你不考研究生了?冰锋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而且很多话根本不能讲,就说,我考不上。她说,怎么会呢?咱们好好准备,加班加点……他为阻止她劝说下去,一字一句地说,真的考不上,而且我也没有心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