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受命 止庵 第1页,共2页

冰锋第二天上班,在休息室里间换白大褂,外面电话铃响了。是芸芸打来的:是你,太好了。午饭给你准备好了,在你们科的烤箱里呢。吃完不用刷饭盒,我来取。以后你就别去食堂吃饭了,我也带饭,多做出一份,不麻烦。休息室里有个很大的高温柜,用于消毒托盘、探针、镊子、口镜之类,辟出一角,供医生护士们加热带来的饭菜。大家工作素来很忙,中午常常连到医院食堂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冰锋打开高温柜的门,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铝饭盒,分别装着米饭和炒菜,菜是青椒鸡丁和西红柿炒鸡蛋。一看就知道是早上现做的。冰锋从白大褂的兜里取出口罩戴上,发现也给换了一个新的。中午饭他吃得很可口。

下班路过外科诊室,芸芸不在。冰锋觉得奇怪,走出医院大门,看见她站在路边一棵槐树下等他。树上垂下些扯着细丝的青绿色的吊死鬼,地上也有弓着身子在爬的,她不断挪动位置,以免爬到脚上。冰锋想起古书上讲的“尺蠖之曲,以求信也”,“信”就是“伸”——好像是说自己。芸芸穿了昨天买的那条连衣裙,转了四分之一圈身子给他看,还说,其实我有一双高跟鞋,但穿不惯。芸芸穿着一向简素,今天脚上是双一字带的黑色平跟皮鞋,已经是不同以往的打扮了。到了胡同口,她轻声说,今天去你家吧。冰锋说,好的。想起此前与叶生来往那么久,彼此只摸过一次手;如今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底线了。

下了公共汽车,芸芸问,家里有菜吗?冰锋抱歉地说,没有。打算提议去外面吃饭,又记起昨天她的话,就没说。他们来到四店,芸芸买了一块钱的猪肉,又去农贸市场买菜,她嫌冰锋挑选得不够仔细,一一重新来过,但态度亲切,并不令他不舒服。

刚进家门,芸芸就说,你告诉我,米,油盐酱醋,做饭、炒菜的锅,还有煤气灶,都在哪儿,剩下的就别管了。她很麻利地做好了晚饭。虽然是家常菜,口味很好,而且与中午冰锋吃的不重复。见家里没有冰箱,她说,明天早上我再给你做要带的饭吧。吃完饭,她去厨房把碗涮了。这些事都干得自然而然,就像是她的本分一样。对于冰锋有几分寒酸的家,芸芸毫无挑剔,只说,奇怪,你们家没有电视呀?冰锋说,没有,我不看。芸芸说,那晚上怎么过呢?光看书啊。

芸芸把桌子擦干净,外面天上忽然被一道闪电照亮,紧接着是轰隆隆一阵雷声,听着好像天都炸裂了。很快就听到雨点啪哒啪哒落在院子里的地上。窗户透进来一股凉快的气息,他们赶忙起身关上。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声音清脆。芸芸低声说,潲雨呢。黑暗的背景下,雨滴连成一道道粗细不等的线,弯弯曲曲流淌下来。

冰锋把床上的毛巾被拉开,抱歉地说,对不起,只有一个枕头。芸芸把冰锋的枕头往里推推,自己脱了上衣、裤子,叠成枕头,放在旁边。然后关了灯。这一次他们自如多了,也快意多了,但不约而同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院子不大,稍有动静,别人家就能听到。记得从前每到周末,隔壁陈家的大女儿带着新婚丈夫回来,两口子整夜怪喊怪叫,薄薄一墙之隔,冰锋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人家毕竟是正经结了婚的。

雨一直在下,时而打闪,打雷。在闪电的一瞬间,能看见夜空之下,院里那棵大杨树像是要扑到窗户上。冰锋想,居然没漏雨,还挺给面子。夜里天气凉,两个人合盖一床毛巾被。这是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芸芸把身子尽量贴紧冰锋躺着,从脸蛋一直到脚丫子。她的皮肤稍显粗糙,接触起来涩涩的。也许床还是太窄,但她显然非常享受这种躺法。之后就睡着了。她的睡相很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调匀,轻微,令人感到稳重,安全。冰锋尽量贴着墙,好在芸芸个子小,不大占地方。墙上返潮,还长了硝,对着床的墙上挂着一大块布。贴上去很凉,能感觉到硝霜隔着布被压碎了,轻微地响着。

冰锋醒来时,早晨的阳光透进窗户,芸芸枕着她的一只胳膊仰面躺着,睁大眼睛望着纸糊的顶棚,脸上有种自如、舒展的表情。但她马上就起来了,从挎包里取出一件叠得平平展展的衬衫换上,又拿出一个很小的化妆包,略略化了化妆。然后去厨房做饭,一份是冰锋的,一份是自己的,各装了两个铝饭盒,饭盒是她带来的。等冰锋起来,她很快把毛巾被叠好,摞在枕头上面,摆得整整齐齐。他想,这要是床棉被,她一定会像军人那样叠得见棱见角吧。锁厨房的门时,他发现芸芸把灶台、碗柜和窗台都给收拾了,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他们一起在胡同口的早点铺吃了早点,一人一个油饼,一个薄脆,一碗豆浆,冰锋的加了糖,芸芸的是淡的。快到医院门口时,芸芸说,你先进去吧,饭你自己拿着。

冰锋回味着过去的这一天,却想不出应该如何形容。后来有一回他陪芸芸逛街,走进一家家具店,那里摆了一张长沙发,芸芸坐上去,也让他试试,虽然并不打算买。这是带弹簧的沙发,跟他以前坐过的硬的不同,他忽然觉得芸芸第一次来家以后,自己就是这种感觉:实实在在落座了,然后软软地陷下去,陷下去,简直不想离开。

下班后,她还是在医院大门外等他。走到半路,芸芸说,今天我得回家了,我爸妈让我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到家。昨天我骗他们说,临时替同事顶个夜班,但不能天天这样。别生气啊。然后小声说,早上忘了告诉你,我可高兴了。她被自己的话弄得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不过冰锋还是稍感失落,本以为她会一直住在他家呢。

他们走进新街口北大街南口的副食商场,到蔬菜区看了看,芸芸说,这韭菜倒是不老,星期天我去给你做盒子吃。家里有平底锅吧?穿过相邻的新华自选商场,她撇了撇嘴:东西这么贵,还这么多人。出了门,是西直门内大街东口。到了车站,冰锋想抱她一下,被她阻拦住了,说,别这样,大庭广众的。临上车时,她回头说,明天还给你带饭啊。

星期天,冰锋很早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外面有个男人在喊,牛奶!是你订的吧?他懵懵懂懂爬起来,没等开门,那人又说,给你搁这儿了,赶紧在门道装个箱子,不然丢了不管啊。冰锋把门打开一个缝,人已不见,外面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玻璃瓶,封住瓶口的纸用猴皮筋箍着。他拿进来,不再锁门,芸芸说好今天要来。

冰锋重又躺下,还没睡踏实,芸芸就来了。她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没等他起来,就推门进屋,好像知道留了门。很快脱光衣服,上床钻进他盖的毛巾被里,身上有一股急着赶路带来的热气。她说,我给你订了一份牛奶,每天早上你喝了再上班。冰锋想告诉她,母亲带着他们兄妹仨刚回北京时,订过半磅牛奶,兑两磅水,一家人喝,铁锋和小妹伸出舌头抢着去舔纸盖背面偶尔沾上的一点奶油,但他忍住没说。两人起来后,芸芸先化了妆,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玻璃。她带来一瓶玻璃擦净剂,说是一块钱一瓶呢,虽不便宜,但经用,擦了也干净。边干活边对冰锋说,我看见对门的葡萄结了不少,不过还都是青的,咱们也在窗前种点东西吧,丝瓜、扁豆什么的。

芸芸带来一捆韭菜,一小包虾皮。在厨房里,冰锋看着她忙乎:和面;洗净韭菜,切成末儿,放入虾皮,加盐、味精,倒上香油;将醒好的面团揉成剂子,各擀成圆圆的一片,用小碗倒扣着割成皮子;往馅里打一个生鸡蛋,拌好;放一勺馅在面片的一边,对折,按紧,折出花边;在平底锅里倒点油,加热后将盒子平铺入锅,小火烙至两面金黄。出锅时,香味十足。她的动作熟练,利落,从容,甚至带有节奏感。冰锋想,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说好今天来做韭菜盒子,果然来做了,一点也不给人惊喜。本来事先可以不打招呼的,但她显然不愿意,或者没想到。唯一给他的惊喜是,她做的韭菜盒子太好吃了。

冰锋忍不住又想到了叶生,几个月前,她也在这里收拾过房间,和他坐在一起吃饭。但她只是对自己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感到好奇,尽管真诚,毕竟像是闹着玩;芸芸则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未必有多大乐趣,但确实担得起一个家来。这是个很能干也很会操持家务的女人,只可惜一向英雄无用武之地罢了。

下午他们又在一起睡了。吃完晚饭,收拾停当,芸芸说,我该回家了。冰锋说,非走不可吗?芸芸说,我爸妈管得特别严,绝对不许我夜不归宿。我不能让他们着急。只能星期天有空过来。接下来的话声音很低,但他还是能听见:他们说,必须先结婚,才能住在一起。冰锋不知道如何回答。芸芸说,咱们俩算是好了吧?冰锋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够,补充道,当然算了。

他送她出了屋门,说,你等一下。拿起窗台上的花盆,取出那把钥匙,略显郑重——至少不显得随便——地交给了她。这是向她也是向自己表明,他不是那种随便占便宜的人,他一定会对对方负责,他已经对彼此的关系给予了某种确认。芸芸没有推辞,把钥匙加到自己包里的钥匙串上,高兴地说,放心,我不会弄丢的。那我走啦,《四世同堂》七点三十五开始,我得赶回去,路上得一个钟头呢。其实周三晚上还会重播,但快到九点才演,电视在我哥屋里,我嫂子嫌太晚了,有意见。冰锋又想起她家那狭窄的过道,一家人小心翼翼、尽量互不干扰地生活着……他向来没觉得自己家没有电视机是种欠缺,现在却多少感到歉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