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三章

受命 止庵 第2页,共2页

芸芸不说话了。她颓丧地在床边坐下,那样子像是自己而不是他打了一个大败仗。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冰锋表示失望。冰锋想劝劝她,但觉得还不如不说。想起讲过的别给自己压力的话,简直像是卑劣的谎言。过了好久,芸芸重重叹了口气,看表情似乎多少有所纾解。她站起来整理床铺。眼见她今天没有兴致像往常那样上床了,冰锋把搭在椅子背上的圆领衫穿上。

芸芸收拾房间、做饭,间或跟冰锋随便说几句话,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总有些力不从心。吃过午饭,终于喃喃地说,我家里有点事,冰箱里有剩菜,晚上你凑合吃吧。明天早晨我给你带饭。然后就走了。她的个子本来就矮,今天腰略有点弯——这在军人出身的她是从来没有过的——看着更瘦小了。院里的杨树枝头,两只喜鹊交替地喳喳喳叫着。

冰锋并未挽留她,甚至对她离开都没有太大反应。他的注意力在现实中有些涣散,不仅仅是针对芸芸;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涌现,相当强烈,难以遏制,必须全心全意——那个搁置已久的诗剧的构想,实际上也就是他念兹在兹的伍子胥的前半生,突然变得具体、丰富起来,有些片断,简直活灵活现在眼前了。他找出一张白纸,匆匆写下来,很快就拟好了四幕诗剧的简要提纲:

第一幕:费无忌向楚平王进谗言,伍奢入狱,言及两子。楚王的使者来找伍氏兄弟,伍子胥张弓对之。妻子贾氏自杀。伍子胥逃走。伍奢、伍尚父子被杀。

第二幕:伍子胥携白公胜逃亡,途中过昭关,遇渔父、浣纱女,二人先后自杀。到吴国,吹箫乞食。

第三幕:公子光向吴王僚引荐伍子胥,对伐楚之议加以阻挠。伍子胥与白公胜退隐乡下,得知楚平王死讯。专诸刺杀吴王僚。公子光立,是为吴王阖闾,重用伍子胥。孙武练兵。

第四幕:吴国兴兵伐楚,伍子胥入郢,寻找平王坟墓,鞭尸,与申包胥的对话。

此外还有几句补充说明:

在这个提纲里,对于历史过程做了适当省略,譬如伍子胥与太子建先去宋国,又去郑国,太子建在那里谋反被杀,还有吴楚之间最初的战争,都没有直接表现,必要时可以借助吟诵人做些交代。

冰锋连晚饭都没有顾上吃,写下进一步的设想:

舞台分成两部分。后部或一侧是吟诵人的位置,类似歌队,约八到十二位,有男有女,如居后部则站成一排,如居一侧则站成两排。打扮得像出土的乐师陶俑。他们进行不同组合的集体朗诵,也有独诵。

舞台的主体部分不用布景,人物服装则尽量仿同历史真实状况,或者采用戏曲服装,给观众以这些人物从历史深处跌落到一个近似真空的空间的感觉。在第一、三和四幕中,舞台有时分为两个区域,可以通过灯光明暗加以区别,一个是伍子胥及身边人物的情景,一个是这一情景之外的另一情景:第一幕分别是楚平王与费无忌,狱中的伍奢,刑场上的伍奢、伍尚;第三幕分别是公子光与吴王僚,专诸与吴王僚,孙武与吴王诸姬(在这一幕中,这些都可以用哑剧的形式表现,内容则由吟诵人道出);第四幕是山中的申包胥(在这一幕中,两个情景的界限被打破了,申包胥与伍子胥隔空对话)。

每一幕都通过人物的对白和独白再现一个个情境,吟诵人的朗诵不仅穿插于这些情境之间,而且突入情境之中,对人物的表现直接做出反应,或赞叹,或质疑,或评议,或引申。无论人物的台词还是吟诵人所念的,都是不押韵的自由诗。

冰锋写满了几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然后走出屋门。小院里的邻居都睡了,各家窗户黑洞洞的,偶尔看见玻璃上反射的月光,似乎里面影影绰绰亮着一盏小灯。杨树和葡萄架的影子被描绘在地上,一枝一叶都很清晰,就像是一大幅黑白版画。忽然有些许浮动,但却听不见风声。四下里安静极了,什么地方有一只油葫芦在轻声鸣叫。他忽然想起两句诗,赶紧回到屋里记下来,打算安排给某位吟诵人:

痛苦涌起如山脉

思想破碎如群岛

又在一旁注明,吟诵人的见识可以不受时代背景的限制。

第二天下班,芸芸还在医院门外等他。冰锋忍不住告诉她:我在构思一部诗剧,是写春秋时代伍子胥的。芸芸鼻子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咱们活在当下好不好?冰锋被噎住了,一股火气上来,话说得也很硬: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活在当下。芸芸抿着嘴,不再说话。冰锋想,她大概从来没听说过伍子胥吧。两个人默默地来到胡同口,经过一段大街,到了平常分手的路口。芸芸低着头,轻轻嘟囔了一声:再见。走向自己要去的车站。冰锋站住了,望着她的背影。正好这时车来了。上车之际,芸芸回过头来,木然地看了看他。

冰锋回到家里,匆匆吃了晚饭,从顶棚的窟窿里取出笔记本,还有那些纸,打算继续细化、完善昨天的构思,但忽然想起芸芸的话,一下子就败兴了。再一看,拟就的提纲只是罗列史实,谈不上什么构思。他明白,自己将精力投注于写作诗剧,不过是另外一种“活在当下”,与将精力投注于考研究生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在回避真正重要也是他唯一应该干的那件事情而已。从他起念要以伍子胥为题材写点什么,无论是诗剧还是别的,就已经隐约感到了这一点,今天却被芸芸无意中给点破了。冰锋悻悻地把笔记本之类放回原处,手碰到了那个包着刀的纸包,还有那团绳子,这更令他感到沮丧:时至今日,还怎么复仇呢?一点门路都没有了。空有这颗心,又管什么用呢?

第二天早晨,冰锋在科里换白大褂时,发现兜里的口罩又换了一个新的,还有一张没有上下款的纸条:

昨天对不起。今天多给你做了一个菜,要吃完啊。

平时芸芸给冰锋带饭,菜都是一荤一素,三日之内绝无重复。今天是木樨肉、炒扁豆,还有两块红烧带鱼。冰锋心里一暖,觉得不应该那么生硬地处理这件事,尤其是对她那样说话。有个人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确是一种负担,但怎么说也是值得珍惜的。

中午芸芸来了,对着众人近乎盲目地招了招手,坐在小孙身边,低着头,避免目光与冰锋对视,安静地听着别人聊天。她本来话就不多,大家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但在冰锋眼中,芸芸那样子非常落寞,也很委屈。他很想站起来,直接招呼她一起出去,但忍住了。他想,她大概也在忍着吧。

下班的时候,芸芸站在一楼门诊大厅中间,等着冰锋。过去她从来不这样。病人在身边来来去去,她像是海流中的一座孤岛。又穿了那条豆绿色的连衣裙,还有那双一字带的黑色平跟皮鞋。他们俩一起走出医院,还是走到汽车站,各自上车,但芸芸一路上和他挨得比平时近些,如果不是医院的同事下班都走这条道,她也许会拉住他的手。不过他们俩都知道,彼此的关系远远超过了这个动作,所以并无所谓。她没有再跟他提考研究生的事情,他也没有提写诗剧的事情,但他发现,这样一来,两个人也就没有太多可说的了。后来芸芸说起,民族文化宫有个妇女儿童生活用品展销会,哪天一起去逛逛吧。冰锋说,好的。其实现在就可以约定时间,但是谁也没有提出来,他们好像都不太着急。分手时芸芸说,星期天我去你那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