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受命 止庵 第1页,共2页

五一劳动节,口腔科所属的工会小组组织三十岁以下的职工去香山游览。冰锋闲着没事,就报了名。报名的人不少,但来了一看,总共不到二十位,科里只有他一个。工会小组长给各位买了门票,一人发了一份午餐:一个小圆面包,一瓶塑料瓶装橘子水。这种包装是新上市的,大家看着新鲜,一阵欢呼,有人当下就咬开瓶嘴喝了,但咬得很费劲儿;好不容易喝上了,又嫌不够甜,纷纷抱怨起来。

进了公园东门,天气不错,太阳也不毒。开始是集体活动,路过香山饭店,到了双清,合影一张,宣布解散,改成自由活动。一拨人去碧云寺、植物园,另一拨去爬鬼见愁,虽然安装了吊椅索道,他们还是决定徒步登到山顶。冰锋也在爬山之列,七八个人,脚步有快有慢,不久就散开了。

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陆大夫,等我一下。冰锋回头一看,是外科的一位护士,跟小孙很熟,常来他们科玩,见着冰锋总是客气地打声招呼,多少也算熟人。去年参加全市青年护士护理知识竞赛,得了三等奖,全院年终总结大会上,院长特地提到这件事。但冰锋忘了她的名字,只记得姓丁。

她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说,您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丁芸芸。冰锋说,别您您的,你就行了。芸芸身材瘦小,皮肤很黑,剪着齐耳短发,眉毛细细的,眼睛睁大时圆圆的,鼻梁略窄,但挺直,相貌说是平淡也行,说是本色也行。戴了顶白色遮阳帽,背着个军用背包。冰锋听小孙说过她们俩一边儿大,二十四岁。

二人结伴上山。芸芸说,陆大夫,我们科也要改革了,咱们医院改革,你们科是试点,不知都改了些什么?冰锋说,嗬,这么严肃的问题。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大动静,最早奖金大家是一样的,各个科室也没什么区别,基本奖,全勤奖,废品回收奖,就这几样。出了差错,请假过多,干私活,还有病人提意见,都扣奖金。后来改成奖金跟每天的工作量挂钩,每个医生都有定额,完成以后,多看病人多些收入。每天下班由护士长统计,每月发一回。

芸芸很认真地听着。冰锋接着说,我只是个住院医,改革跟我有关的主要就是这些。奖金确实比原来多了,但并没多太多,所以有的老大夫每天都是干到完成定额为止,宁肯不要那点奖金。剩下的病人还是我们这些年轻大夫看,天天都不能准点下班。定额每个医生也不一样,这么说吧,职称或职务越高,定额就越少。我们主任基本不上班,两位副主任在院里有兼职,都有理由不常看门诊。

芸芸问,那下一步改革呢?冰锋说,听说要拉开各级医生收入差距,外地有的地方已经有专家门诊了,一个专家号收两块钱呢。这么一来,科里的主任医师,就是主任;副主任医师,就是两位副主任,应该都会多上点班了。但几位老主治医可能更不愿意多干活了。据说改革有个重要内容就是收费价格适当调整,不知道除了专家号这么高,还有什么别的内容。芸芸说,那跟我们护士就更没关系了,小孙也跟我说过。冰锋知道,刚才他讲的,大概她已经都从小孙那里了解过了。

到了闻松亭,冰锋问,咱们是走容易的道,还是走难的呢?芸芸说,当然走难的了,咱们是来爬山的啊。他们离开人们通常登鬼见愁走的那条老路,左拐,沿着公园残破的外墙边一条踩出来的小道上山。墙内墙外有不少酸枣树,还没有开花,几棵松树,长了些小小的黄色果实。稍远处是大片的黄栌。一点风都没有,树林虽然还是新绿颜色,但纹丝不动,无限寂静,令冰锋想到远古时候,人类甚至动物都还没有之前,大自然也许就是这般景象。不由得心生敬畏,好长一段路没说什么。

芸芸忽然说,你带饭了吗?冰锋这才想起来,都到中午了。他说,就是发的那个面包,但汽水已经喝光了。芸芸说,我的也喝了,我另外还带了水和吃的,一起吃吧,够两个人的。他们找了块大石头,各坐一边,中间腾出地方权当饭桌。芸芸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军用水壶,一个维生素面包,两个茶叶蛋。倒满一壶盖,递给冰锋。沏的是花茶,虽然凉了,但酽酽的,看着很解渴。冰锋说,别让我喝脏了。芸芸说,没跟你介绍过,我是当兵出身,没那么讲究。冰锋说,那你先喝。芸芸说,你就喝吧。冰锋喝了,芸芸又倒满一壶盖,转个方向,自己接着喝。两人交替用壶盖喝水,吃午饭。

芸芸说,我是护士,改革还没轮到这一块,但以后不知道怎么样。可能对医护人员的要求会越来越高。医院里的人事关系倒是比外面简单些,像你们大夫,尤其是你这样的——小孙跟我说过——有本事就不用求人,得罪了谁也不怕。说这话时,她用一副景仰的眼光看着他。冰锋笑着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但也是慢慢适应,一开始分到这里也不习惯。记得上班刚一礼拜,科里发电影票,我跟杜大夫是一起分来的同班同学,各领到一张。第二天护士长说,大概没你们的,得要回去,她去问问。一会儿管工会的技工小褚来了,真把票要回去了,说如果你们补交这个月的会费,就还给你们。老吴大夫看不过去了,说把我那张给他们吧。别人都不吱声。她还给院工会打电话,说这么做不合适。到了中午,全科人都去看电影了,就剩下我们俩。说实话,今天是我来医院头一回参加工会活动。芸芸低声说,幸亏你来了。

吃完了,接着上山。芸芸走在前面。她无论坐、站,都挺着腰板,人直直溜溜的,即便爬山时也尽量如此。穿了条牛仔裤,屁股上有个红香蕉苹果模样的金属商标,脚上是一双新的解放鞋。冰锋本来想说,我只看见牛仔裤的形状,没看见你的形状。但觉得关系没这么近,开这种玩笑不合适。转念又想,想起开这种玩笑,说明彼此的关系已经不那么远了。芸芸一口一个陆大夫,冰锋说,别这么叫,叫我冰锋,或者老陆。

冰锋平时不大运动,有点爬不动了,芸芸伸出手来拉他,还时时提醒他小心。她虽然个子小,却挺有力气,精神头儿也足。一直爬到山顶。冰锋前年来过,差不多也是这季节,景色相同,唯一的变化是添置了三台观光望远镜。冰锋问,要看一下吗?芸芸说,站在这儿看看就行了,不用花那个钱。

下山时,芸芸说,我叫你陆哥吧。冰锋说,行啊,这称呼听着挺新鲜。芸芸说,我在广东当的兵,那边人喜欢这么叫。在公园门口,冰锋买了两块紫雪糕,花了一块二。芸芸说,那么贵,别买了。冰锋递给她,她咬掉一片裹在外面的巧克力,吃得很开心。

两人乘360路汽车回城,车上人很多,将他们挤得紧紧挨在一起,没法说话了。车窗外,路边种着不少女贞树,先是一块绿色的,接着是一块很亮的浅黄色的,望去仿佛突然被阳光照亮似的。其实光线并无变化,是大自然在刻意渲染效果——一种有关阳光灿烂的善意谎言。到了动物园,冰锋要换乘107路电车,往东;芸芸住在百万庄,坐102路电车,往西。冰锋说,我送你上车吧。芸芸说,别客气。冰锋还是送她上了车。车门随即关上。她转过身,隔着门上的长条玻璃,轻轻冲他挥挥手。

第二天中午,芸芸来口腔科找小孙玩,拿了几个李子,顺手递给也在休息室的冰锋。她穿着护士服,头发全被白帽子遮住,更显得面色黝黑,但五官算得上端庄,而且有开朗坚毅之相。

下班了,冰锋路过外科诊室,朝里面探了探头,芸芸正好出来,两人就一起走了。她穿着米色涤卡上衣,深蓝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灯芯绒面的布鞋,肩上斜挎着个红色的女式人造革包。到了汽车站,两人要乘的依然不是同一方向的车。冰锋要过马路,芸芸跟在身边,他觉得奇怪,她说,我下班没什么事,送送你。到了车站,冰锋说,咱们还是到对过去,我送你吧。芸芸说,陆哥,跟我客气什么,就在这儿等你的车。语调里流露出部队出身的人那种说干脆也行,说潇洒也行的劲儿。冰锋只好站住。车来了,芸芸招招手说,明天见!说完就走了,并没有目送他上车,乃至等车开动。冰锋在汽车上看着她走在车头前面的人行横道上,脚步很快,果然是军人的样子。他想,这是个大方、爽朗,一点也不黏黏糊糊的女人。

以后中午休息,芸芸常到口腔科来。每次都是来找小孙的,但都要跟冰锋打个招呼,趁别人不注意,带给他点吃的,无非水果、瓜子之类。下班他们俩也总是一道走,但并不相约,每当冰锋路过外科诊室,芸芸就出来了。虽然一起走的只是到汽车站那么一小段路。

有一天,口腔科的大夫、护士们正各吃各的饭,芸芸来了,举着一根咬了半截的黄瓜。小孙说,这就是你的午饭吧,那么瘦还减肥。芸芸说,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工体出事了,中国足球队跟香港队比赛输了,一比二,世界杯小组赛没能出线,散场后观众又打警察,又烧汽车,抓了一百多人呢。冰锋忽然担心起来,叶生会不会也在其中呢?他还记得那次看足球赛,她一副热血沸腾的样子。隔了一个多月,这还是第一次想到她。但随即自嘲起来:这个年头闹事的,都是那些对社会现状不满的人,穷人,没有前途的人,怎么会有叶生呢?倒是该给铁锋打个电话。赶紧拨过去,是本人接的,他松了口气,但还是问,没事吧?铁锋说,没事啊,怎么了?冰锋说,昨儿晚上没看球去?铁锋说,我能不去吗?可是没票呀。等了半天,也没等着退票,就回家了。电视转播也错过了。输了还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