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生随即打住,站起来说,咱们照相吧,好歹也算来了一回。背景没有多大意思,冰锋只好让她或戴墨镜,或不戴;或脱风衣,或不脱,又摆出不同的姿势,拍了不少照片。叶生说,咱们俩照一张合影,好吗?冰锋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照相技术啊?还要花钱找别人照。叶生说,我是要照……合影。冰锋说,你看那么多人排队,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回车站了。
他们乘同一趟车回到中心公园,走过海河,到了天津站。叶生抱怨道,时间还早呢,刚才没有照合影。这时,一个举着照相机的男人凑过来问,小两口照合影不?彩色五块,黑白一块。叶生脸都臊红了,挥手把他轰走了。冰锋想,叶生刚才非要照合影不可,原本是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某一步,需要依从惯例确认一下——这是她未能免俗之处——继而再一步一步地循序渐进;但被那照相的一闹,就乱套了。不过他却看出叶生心目中他们的人生轨迹,无非就是朝着照相的讲的那个方向,心里一下沉重起来。
冰锋说,还是回海河边,把这卷胶卷照完吧,不然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洗照片。叶生悻悻然地跟着他去照相。135的胶卷,拍完三十六张,还多挤出来一张。叶生在火车站买了两盒十八街大麻花,北京没有卖的,一盒让冰锋送给母亲,一盒自己带回家里。
回来的火车上,他们的座位挨着。车厢里站着的乘客比来时更多。叶生拿出那本《现代小说技巧初探》,对冰锋说,你给我写几个字吧。冰锋说,人家的书,我写什么字啊?叶生说,今天从在车站会合起,上车,下车,玩,吃,买东西,换公共汽车,去公园,照相,现在又上车,咱们俩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复杂地在一起度过一天,总得留个纪念。再说,这可是你花钱给我买的第一件礼物。你写上送给我,签个名,还要写日期和“于天津”。冰锋只好就着那张小桌写了,火车晃来晃去,字写得歪歪斜斜。他忽然有一种不能自拔的危险感觉。
叶生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起来,然后说,北京马上就要有美国电影周了,五部片子,我最想看《金色池塘》,你无论如何要陪我去看。如果还有时间呢,就再陪我看一场,《克莱默夫妇》或《转折点》,其实《矿工的女儿》也很好,由你挑。当然了,最好是每场我们都一起看。不过听说有的有删节,也不知道影响不影响情节?五一,咱们要到中山公园去看郁金香。下个月十八号和十九号我参加比赛,先是预赛,然后是决赛。记住这个名字啊,是第二十四届首都高等院校学生田径运动会,在北京林学院。你一定要来看我投标枪,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了。你来,我肯定能拿个好成绩。对我来说,你一个人就是一个啦啦队,哪怕不喊加油,也不鼓掌。还有,什么时候咱们去海边一趟吧,这个夏天,北戴河?她就这样由近而远地憧憬个没完,用充满浪漫气息的语调述说着这些憧憬。
叶生推说自己累了,倚在冰锋的肩上。只是一个姿势而已,并未施加任何分量。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柔柔的,有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冰锋知道她是在撒娇。叶生显然将天津之行看成彼此关系的突破性进展了,她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了,所以可以有限度地撒一点娇。她还想拉住他的手,但他故意双手举着一本刚才在车站买的杂志,没有给她机会。冰锋想起前不久他们在电影院里偶然握了下手,叶生就再也不松开了,她的手在发抖,黑暗中她一直在看他而不看银幕,他知道她爱他爱到什么程度。
叶生起初只是轻轻倚着冰锋,后来放松了,就真的靠在他身上了,冰锋感到越来越沉重,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叶生的心思或许他早已知道,但今天第一次体会到它的分量,这分量他承受不起。火车晚点了,快到北京时天色已黑,车窗玻璃映出他们的影子,他看见身边叶生闭着眼睛,一副很幸福、很放松的神态。从这个角度看她,比扭过脖子去直接看她更自然。窗外有几点灯光,轻轻划过叶生的脸。忽然与一列火车交错而过,惊心动魄的喧嚣与震荡之中,那张脸融化在对面车窗连成的光带里;待到平静下来,重又清晰地显现在黑暗的背景上。
到了北京站,冰锋陪叶生去存车处取车,说,咱们各自回家吧。叶生说,我推车陪你走一段。冰锋说,都累了,明天还得上班,赶紧回家吧。叶生说,不!语气已不限于娇嗔,而有些任性了。二人交往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冰锋说,你走吧,下礼拜咱们再去玩。叶生说,真的?去哪儿呢?好像非要他马上给出答案。冰锋说,找个地方呗,反正当天得回来,第二天要上班啊。叶生还是不走。冰锋催她。叶生说,我送你到车站吧。一直穿过整条北京站街,来到朝阳门南小街上的24路汽车站。本来往北的车要到外交部街去乘,但冰锋不愿意她继续送到那里,就在这儿乘往南的车,在东单绕一下。车来了,叶生说,等下一辆吧。车又来了,又说,等下一辆。还说,咱们一起去吃晚饭吧。冰锋说,不是说好各自回家吃晚饭吗,哪儿能一天在外面吃两顿饭呢?你回家,我也回家。叶生说,那你回家吃什么呢?我给你做饭去吧。冰锋说,我煮子儿挂面就行了,你回家吧。
冰锋好说歹说,叶生终于骑车走了。这次她不是惯常那个姿势,骑得很慢。在建国门内大街路口,他乘的公共汽车超过了她,叶生好像正等待着这一刻,一手扶把,另一只手冲车上使劲儿挥着。冰锋忽然不无恶意地想,现在跳下车,要叶生和他一起去杀了她父亲,她大概也会欣然答应吧。但车开得快了起来,他把头探出车窗,已经看不见她了。
冰锋回到家里,想起自己刚才在汽车上闪过的念头,不很舒服。他不着急做晚饭,坐在书桌前,屋里只开了面前的一盏台灯,没拉窗帘,外面窗台上码的蜂窝煤挡住了他的视线,隐约听见呼呼的风声,玻璃上映照出他那张神情严峻的脸。的确不能不认真考虑一下这一切了,复仇之举尚且不知如何施行,又行将陷入与叶生的爱情纠葛之中。冰锋受不了叶生身后总有一个她父亲的影子,也受不了她父亲身后总有一个她的影子。他一向反感那个“巧合”。叶生今天的种种表现,让他知道自己确实是在利用她的感情。她是无辜的,他虽然想要避免但确实是在伤害她,这一点早晚会被她发现,那时他将无法面对。与叶生的这种关系势必破坏自己的复仇计划,强迫自己在爱与复仇之间做出抉择;选择后者就要继续利用她的感情,复仇之举也将变得不纯粹、不干净了。
冰锋想,自己的故事与伍子胥的故事相比,只是多了叶生这样一个女人。复仇应该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总不能带着负罪感去了结一件有关罪责的事情。伍子胥为了复仇,借助吴国之力,费尽周折,历尽艰辛,却始终心安理得;而叶生并不是冰锋的吴国。或许应该另找办法,另辟道路——他还不知道是怎样一条道路,反正在那里看不到叶生的影子。
第二天冰锋刚上班,叶生就打来电话,邀他当晚去看《金色池塘》。他推说太忙,要她稍等一两天。过了一天,叶生又催冰锋去看电影,被他再次推后;但电影只演一周,已经不能再推了。叶生的热情向来恰到好处,让人能感觉到她的意思,又不给人以压力;现在她却未免着急,也不那么客气了。
冰锋终于下定决心,打电话到叶生的大学宿舍。管传呼的老头态度很粗暴:找谁?等会儿!隔了好久,叶生都没来接电话。冰锋觉得静静的听筒里好像装了一个哒哒哒走着的钟表。这简直是在考验他,提醒他放弃打算做的事情——他确实感到难以舍弃,知道自己也有点爱上叶生了。好不容易电话那边传来她呼吸急促的声音。冰锋问,你在干吗?叶生说,正换运动衣呢,要去操场,再过两周就比赛了,打算再冲冲刺,名次兴许能更好一些。对了,你肯定来看吧?
冰锋说,我最近准备考研究生,会忙一段时间,咱们不能见面了。叶生没当回事地说,啊,我不影响你,也许还能帮点忙,我去给你做饭,你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冰锋说,我是说,不见面了。叶生一下子不说话了。冰锋也沉默不语。过了好半天,叶生才说,那我比赛你也不能来了?冰锋继续沉默。这沉默是一种力量,既针对她,也针对他自己。她终于嘟囔道,那好吧,好吧。
叶生的反应竟然如此怯懦。冰锋还以为她会纠缠不休,但她只是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爬回自己的洞里去养伤了。假如她再坚持一下,冰锋就会觉得很难办。叶生终于可怜巴巴地问,那咱们就不来往了?冰锋断然地说,是的。沉默了片刻,他说,就这样吧。叶生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好的。冰锋又说,就这样吧。她还是说,好的。两人这样一连说了好几遍。冰锋希望叶生主动挂上电话,他就可以心安一些,叶生却怎么也不挂,只好由他把电话挂了。
冰锋仿佛看见一个踽踽独行的背影,几番想回过头来,终于没有回头。叶生甚至未曾问自己和她分手的真正原因——他给的借口听着太牵强了——或许她觉得,要是问出原因,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吧。冰锋想,我对她是否太残酷了?然而这段关系——他不禁问自己,我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结束得如此不费周折,又令他感觉不曾真正结束似的。
冰锋虽然有个箱式简易型135放大机,但无心重新把家里布置成暗室,就托一位在报社当摄影记者的朋友冲洗了那个胶卷,都给印成了四寸照片。三十七张,拍的都是叶生。连同底片一起挂号寄给了她。是寄到她家的,那个曾经寄匿名信的地址,信封上写的是“祝叶生同志收”,格式和笔迹完全不同。临封口时,他将照片重新看了一遍。多数照片里,叶生都开心地笑着。那些戴墨镜的,脸型轮廓偏硬,不无冷峻之相,冰锋拍照时未曾察觉,现在却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张没戴墨镜的,神情特别凄苦张皇,这本是她常有的表现,但拍下来,固定了,也就被强化了,仿佛预感到冰锋即将与自己分手似的。他没有附信,因为是挂号,信封上只好留了医院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
才过几天,医院大楼前的两棵白玉兰开花了。又过几天,柳枝长满了嫩绿的小叶,路边的杏花开了。再过几天,桃花也开了。冰锋想起叶生说过,“春天的脚步”被用得滥俗了,但感觉确实如此,这不是形容词,是动词。如今他觉得,所谓春天的脚步,不过有的步子快点,有的慢点,除了个别先行者,最终都能达到步伐一致。不过这些事情已经无从与她讨论了。
小孙告诉冰锋,曾经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要求转告他,照片已经收到。还留下了两个电话号码,分别是叶生家和她大学宿舍的。他没有回电话。从此不再有她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