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受命 止庵 第2页,共2页

冰锋向她介绍说,这是我弟弟,陆铁锋。铁锋点头哈腰地说,您好!您好!叶生大方地说,欢迎,来吧。院里的悬铃木叶子已经掉光,枝头稀稀拉拉剩下一些干枯的小铃铛似的果实。叶生特地淡淡地涂了腮红,描了眼影。在冰锋眼中,这并没有超出她本来形象清纯的界限,不过原来时常流露的那种张皇,好像特别易受惊扰的神情不见了。

叶生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门厅里扔着两捆灰色的羽绒裤。大厅里钢琴上水晶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马蹄莲。张姨态度比上次更显亲切,把他们引到一楼的客厅,就在餐厅的对面。屋里摆着一圈黑色的真皮沙发。祝部长穿了一身银灰色的毛华达呢中山装,坐在正中间的一张沙发上,冲着来客招了招手。背后两扇大窗户之间的墙上挂着一个横幅:草书大字“龟虽寿”,后以小字抄录全诗,上款“祝国英部长雅属”,下款“××敬书”。是位有名的书法家,到处都能见着他的字。房间一角放着一个花几,摆了一盆君子兰,叶片宽阔肥厚,开着几朵橘红色的花。

祝部长已经能够下楼,说明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冰锋把这想法告诉他。祝部长显然很满意,但只是淡淡地说,不过稍稍稳定而已,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然后就将上次对冰锋说过的有关自己病情的话,对铁锋重说了一遍。冰锋想起听叶生讲,春节前后有多少人来拜年,那么这番话他大概也是一说再说吧。对面的一面墙都是书柜,有不少英文书,一层隔板上,放着叶生第一次去他家带走的那个憋火。

已经快五点了,还不见人送信进来。冰锋有些担心:这次他们待在客厅,是否还会像上次那样把信送去楼上书房呢?信会不会早到或迟到呢?或者它被留在传达室,没有准时送来?他甚至想,即使信准时送到,以祝部长的阴险狡诈,会不会看穿他是专门为了守候而来,否则怎么那么巧呢?

叶生似乎看出他不很安生,凑近了说,我跟你讲过吧,我们家的人很没有意思的。她用了一种淡淡的,但味道很清新的香水。她说,到我房间去,或者我弹钢琴给你听吧。

就在这时,张姨进来了,端着一个托盘,放着五六封信。祝部长照例与客人打声招呼,一封接一封地看起信来。冰锋转过身去,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叶生以为冰锋在看窗外,也把脸转向这边。夕阳映照的湛蓝的天空上,几缕泛红的云朵旁边,飘着一只白纸糊的风筝。一根线引向围墙之外,看不见放风筝的人。叶生问,你喜欢放风筝吗?冰锋说,小时候放过。叶生问,现在还放吗?冰锋把脸转向她,正好将祝部长看得清清楚楚。无法分心,只是重复地说,小时候。叶生开始讲自己放风筝的经历,提到了“双鱼”“蝴蝶”之类。

冰锋看见祝部长拿起那封信——信封和邮票普普通通,但那些字看着不免怪异。他读了会有什么反应呢?会不会立刻查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会不会因受刺激而导致心肌梗塞复发,就此一命呜呼?……万一他突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歉认罪,请求宽恕,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祝部长慢慢用小剪刀剪开信封,把信纸抽出,展开,只瞄了一眼,就一并丢进脚边的字纸篓里了。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看见这封信,或者类似的信早已收到过不止一封。

冰锋的心咚咚跳着,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脑子一时没有任何判断,任何评价。听见叶生在问,那么你呢?她也许已经讲完了有关风筝的话。冰锋望着窗外,那只风筝也被夕阳染上了些许红色。他尽量平淡地说,我小时候放风筝,在我们老家的一个空场上。有一次放得特别高,一轴线都快到头了。忽然有个不认识的大人走过来,伸手把线扯断,风筝一下子没影了。那人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只记得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是因为什么。那以后我再也不放风筝了。叶生嗔怪地说,真是的,我给你讲那么愉快的故事,你给我讲这么悲惨的故事。就在这时,天上刮起一阵大风,那只风筝一个倒栽葱掉下去了。

大川来了,看上去很像结婚照上的新郎:一顶黑色的呢子礼帽;一身铁灰色毛哔叽西装,样式很新,贴兜,后面双开气,前襟两个扣子,系着上一个;一条棕红色斜条纹的真丝领带,用一个银色哑光的领带夹夹在淡蓝色的衬衫上。他像老朋友似的跟冰锋打招呼,冰锋把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弟弟介绍给他,大川说,欢迎,欢迎。虽然客气,语调里却有种难以掩饰的冷淡。冰锋看了一眼铁锋,他好像并未察觉。

大川对身边一位看着比他年轻不少的女人说,这就是冰锋,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名牌大学生,还是学医的。那女人热情地说,是吗,幸会!大川说,蔡尚芳,我爱人。公司是我们一起张罗的,业务规划,团队建设,主要靠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深圳那边,明天就回去了,今天来看看老爷子。冰锋记得也在病房见过她,但她显然也忘记了。尚芳比叶生稍矮,留着齐肩短发,发尾烫成外翘卷,斜分刘海,脸型、五官长得很精致,外眼角稍稍上挑,眼神挺媚,脸上经过仔细化妆,看着比叶生艳丽多了,只是说话时嘴角微微有点咧,流露出几分强势甚至蛮横之相。她脱掉身上的紫裘皮大衣,交给张姨。里面穿着一件粉色的高脖领羊毛衫,一条黑色的粗花呢裙子,裙脚露出一双紫红色的长筒皮靴,靴跟又细又长。

叶生问,龙龙呢?尚芳说,留在家里了,阿姨带他呢。我们刚去部里参加了个会。叶生对冰锋说,龙龙是我的小侄子,你真的想不到他有多漂亮,多聪明,可惜今天没来。这是我嫂子,这么说吧,女人能干的正事她都干过了,女人干不了的正事她也在干,而且干得比男人还好。尚芳打断她说,你呀,老说这种二百五的话,男人女人听了都不乐意。她转过脸来对冰锋说,说实话,我这个小姑子,天底下就找不着这么好的人,一点心机都没有,整个人就像是透明的。然后故意压低声音说,你可得对她好点啊。大川赶紧说,别瞎开玩笑!冰锋被弄得很尴尬,幸好铁锋正仰头望着水晶吊灯出神,没有听见。叶生揶揄了尚芳一句:我哪儿比得上你啊,女强人。转过脸来小声告诉冰锋,别看我大哥有派头,其实什么都离不开她。

主客一同移步餐厅。菜比上次更丰盛,还开了一瓶红葡萄酒,除祝部长外,每人面前摆了一杯。那只猫出现在门口,很守规矩地没进屋子,在那里自得其乐地用爪子按住自己摆动的尾巴,尾巴又动起来,它转过身子扑过去,却扑了个空。大家都被逗笑了。叶生对冰锋说,你看看它,比我透明多了。

祝部长忽然清了一下嗓子,大家静了下来。他说,孩子们,我跟你们说几句话。我这一辈子,无论做什么,首先考虑的都是怎么符合组织的需要,组织的利益,我问心无愧,没有什么要忏悔和宽恕的。声音并不高,但坚强有力,威严稳重,脸上一时神采奕奕——很难想到在这么个病怏怏的身体里,还蕴藏着如此大的能量。在座的人,甚至包括冰锋,都被震慑住了。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凝重了。

大川笑了笑,试图打破这尴尬的场面:您又想起什么来了?屋里很热,他脱去上装,衬衫的前兜上面绣着“pierrecardin”,解了领带,脖子上挂的大金链子又露出一截来,转过头对冰锋和铁锋说,老爷子这叫壮怀激烈,老革命,不服老啊。尚芳随即高声说,谁说爸爸老了?您精气神儿真好,这下我可以跟您告假,踏踏实实回深圳啦。除冰锋外,各位都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开始吃晚饭。祝部长解嘲地说,都是大病一场,所以有感而发。现在病好了,过去啦。快,吃饭吧。啊,今天还有客人。仿佛这才留意到那哥儿俩的存在,夹起一筷子菜,隔着好几个人,颤颤巍巍地放到铁锋面前的小碟里,铁锋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他又要给冰锋夹菜,被身边的叶生拦住了。菜里有一道金钩青菜头,是用猪油烧的,还加了鸡汤、水淀粉勾芡。尚芳说,这是爸爸老家的人捎来的吧?我家阿姨在北新桥菜市场买过,服务员还介绍这菜怎么吃法,有什么营养价值呢,但不如这个新鲜。

吃完晚饭,祝部长由大川和尚芳扶着上楼休息,临走他还和冰锋打招呼:少陪了啊,今天没请你上楼去看看花,又有新开的啦。等大川夫妇回来,几位来到客厅,张姨端来一个大果盘,还说冰箱里有新买的冰激凌。大川问铁锋做什么工作,铁锋说,在北京电子管厂,跑业务。大川说,是吗?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比火柴盒大一倍的小黑匣子,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问,知道这是什么吧?铁锋说,这是寻呼机。大川说,去年才引进,上海是模拟的,得给基站打电话问是什么信息;今年广东有数字的了,可以直接显示。北京还没有呢。公司正在大力推广这种业务。你怎么看啊?铁锋说,这要是推广起来,能给大家提供不少方便,市场应该不小。大川笑着说,你也是个人才啊。

大川对冰锋说,记得上次我跟你说公司有主打项目,就是这个。先进口,以后合资办厂,进口设备,引进技术,国产化,这样就有实业了,不是空手套白狼了。现在的这些公司,只干点倒卖批文、倒卖物资之类的事,我看维持不了多久。尚芳一直没说话,这时取出一张名片,欠起身来递给铁锋,铁锋双手接住,一直举着。她又递给冰锋一张,上面印着“博远科技信息开发公司副总经理”。

大川对冰锋说,医疗这块也是这样。我们正在跟外方洽谈,准备合资生产心脏起搏器。你们不是外人,但这两件事都先别说出去。他叹了口气说,现在国际上医疗科技发展很快,也许过几年,老爷子这个病就不至于这么束手无策了。当然一开始进出口还是大头,医疗设备什么的,都得进口。我还是等你的信儿,怎么形容呢,虚位以待,对吧?

兄弟俩离开时,两捆羽绒裤已经被移到大厅墙边,大川说,来,一人挑一条,号有大有小,拣自己合适的。冰锋说,谢谢,我有。大川说,拿吧,客气什么,厂家送的。冰锋摆摆手。尚芳说,别勉强人家。对铁锋说,你来一条吧。铁锋正盯着那捆裤子看呢。她抽出一条,说,这个准合适你,我给你捆一下。

叶生走在冰锋身边,一直没说话,到了大门口,终于低声说,今天有点对不起。铁锋抢着说,哪儿的话啊,谢谢啦!说着扬了扬手里捆成一卷的羽绒裤。冰锋用比她更低沉的声音说,别送了,留步吧。叶生站住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走出一小段路,铁锋忽然拍了一下那卷羽绒裤,像是自言自语:居然有人说我是人才。似乎过于兴奋,又对哥哥说,我看这家那姑娘对你不错呀!冰锋断然地说,我跟她只是认识而已。话说得丝毫不容商量,也不允许别人再作猜想。兄弟俩都沉默了。

冰锋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回想起今天祝部长的言语,声调,神情,正构成自己心目中仇人的形象。可以说已经讯问过了,对方也做了陈述,只差判决和执行了,而他在心里已经做出了判决。祝部长竟然连自己那一份责任都拒绝承认。这个人毫无悔意,甚至根本不愿面对那段历史;或许对他来说,被迫害致死的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已经成为一种代表——他因拒绝自己应负的责任而可以被认定为责任方的代表。找他复仇,就是找责任方复仇。他那种态度,确切地说,那些想法,比他本人还要可怕。说到底,祝部长只是一个载体,真正的凶手是他的那些想法。所以必须向他宣布罪行,然后做出判决,并予以执行——这将具有一种警世作用,就像伍子胥对楚平王的复仇一样。如果他寿终正寝,或者无所察觉地被杀死了,那些想法将毫发无损地更换一个载体继续活下去。这个晚上,冰锋与伍子胥终于达成了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