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受命 止庵 第2页,共2页

还没说上几句话,听见张姨在楼下喊,阿叶,你的电话!叶生答应着,跑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冰锋和祝部长了,距离不过一米多远。冰锋的心咚咚咚跳着,难道等待已久的时刻突然降临了吗?怎么办呢?他感觉自己的两只手突然有了劲儿,不知道应该摆成什么姿势——是否直接扑上去,掐住那个人的脖子,一鼓作气把他给掐死呢?

祝部长指了指茶几另一侧的沙发,平静地说,坐吧。冰锋坐下了,两只手别扭地放在腿上。他忽然很沮丧。窗外日光暗了一下,是一只不知什么鸟儿倏尔飞过。对面书柜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并排而坐的两个人,柜子里一格格摆的都是领袖人物的全集和单行本。祝部长有气无力地说,听阿叶说,我住院的时候,你帮了不少忙。你是大夫,我的情况用不着瞒你,从前得的是心绞痛,这回变成心肌梗塞,这就叫量变质,辩证法啊。但一个人活在世上,早晚都得去见马克思,早一天晚一天又有多大区别呢?冰锋不知道该说什么,祝部长好像对他是否回答并无所谓。

茶几上有个白瓷盘子,上面放了盒开过封的红双喜牌香烟,还有个做工精美的金属翻盖打火机。冰锋不免纳闷,心脏病这么重,抽烟不是自杀么?仿佛故意要做给他看,祝部长抽出一支烟,点燃之际吸了一口,但马上就吐了出来。他举着指间夹住烟卷的那只手,偶尔用另一只手将飘散的烟赶向自己,鼻子深吸一下,看上去特别享受。忽然感慨地说,身体不行了,真是没什么意思了。人活到一定岁数,就活成苟且了。

一个中年男人敲了一下开着的门,走了进来,是祝部长的秘书。送来一份“大参考”,还有几封信,又出去了。祝部长说,稍候,我看一下。戴上老花眼镜,用小剪刀剪开一个信封,取出信,看了,放在一边;再剪开第二个信封,接着看。一举一动都比常人缓慢,仿佛生怕引起心肌梗塞复发。他们坐的沙发上方,墙上挂着两个条幅:“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署的都是“板桥居士”,还钤着章。冰锋站起来,凑近去看。祝部长在背后低声说,放心,真的,五十年代这种东西不贵。冰锋想,这家里一切都保存得这么完好,居然没有经历过任何冲击。

一阵脚步声,叶生回来了。她说,大川一会儿来。祝部长说,我去浇浇花,你们也跟着来吧。叶生会心地朝冰锋挤了挤眼睛。祝部长走得很慢,他们俩压住步子跟在后面。

花房里,花架一角是盆景区,有一棵种在碎坛状的泥盆里的榕树,盘曲的树桩又肥又大,顶着一大蓬嫩绿的叶子。还有一棵种在长方形紫砂盆里的腊梅,老态龙钟的枯枝上开满了黄色的花朵,看着油腻腻的,有点像绢扎的,不过能微微闻到芳香。根旁的腐殖土上,还长了几小片青苔。另外有一盆,几株主干扭合在一起,光秃秃的,罩着塑料袋。祝部长说,这是紫薇,到春天就发芽了,一年能开两回,六月一回,十月一回。他补充说,你看那边的蟹爪兰开得正好,其实可以通过控制光照来调节花期,很有趣,但我现在没有这个精力了。

祝部长边用一个装有细眼喷头的长嘴壶浇花,边对冰锋说,米兰,茉莉,杜鹃,栀子花,茶花,这些南方的花,对北方的土质、温度不大适应。冬尽春来的时候要特别留意,往往过得了冬,但到了花期,骨朵掉了,甚至枯死了。时不时要朝着花隔空喷水,制造一个潮湿温热的环境。过去没有南方的土,有人出主意,在花盆里放个锈铁钉子。后来我托人从南方运来一些土,全换过了。浇花的水也要养,自来水不能直接浇花。他指着墙角的几个大瓶子说,这有的是清水,有的是肥水,有的是杀虫的。然后又说,这是宝珠茉莉,你闻闻,多香啊。这是四季海棠,顶着满头满脸的花。这花越晒越好,水要见干见湿,干一点,叶梢马上焦了,湿了呢,又有可能烂根。一般说来不用怎么上肥,阳光顶要紧,等到天暖和了,可以搬到院子里,但又怕下大雨,打坏了叶子。有时也要修剪一下多余的叶子,免得压住花苞。记着,水合适,阳光灿烂,很少有落苞发生。还有这个,光照也得充分。那是一棵金橘,挂着不少小小的果实,叶子油绿油绿的,有股淡淡的清香。

转到背阴处,祝部长说,这些花不能晒,至少不用那么多阳光,仙客来,马蹄兰,吊兰,昙花,文竹,还有仙人掌类的。仙客来俗话叫萝卜海棠,花有好多种色,你看,白色的,浅粉的,桃粉的,玫瑰红的,深红的,黑紫的,花朵有大有小。再看这叶片,深绿色,上面还有花纹。花骨朵先藏在叶片中间,盛开时就高过叶片了,开得齐刷刷的,但又不那么张扬,看着安安静静的。这花喜光,但不耐暴晒。屋里不能太热,水也不宜浇得太多。冰锋还看到一盆黄花兜兰,就是又叫拖鞋兰的,也在盛开,他记得五月在北海公园花展的香港展厅见过,没想到这家里也养了。在那次展览上,冰锋还第一次知道了“切花”。本来想提一下,随即打消了念头。他甚至想不到自己会与仇人站在一起聊天。

冰锋一边听祝部长说话,一边观察着他,或许被误解为特感兴趣,祝部长讲解更来劲儿了。终于告一段落,他对女儿说,晚上请人家在家里吃个饭。对冰锋说,我就不下楼陪你们了。站在花房门口,目送着这对年轻人下楼。

叶生显得很得意,踮起脚尖迈下一级级踏步,又忍不住低声说,我爸爸好像还挺喜欢你的。冰锋清楚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逼近自己的底线,只要开口,就会爆发出来。在他眼中,叶生今天整个状态都不对。他有意打击她一下,把语气放重些说,他得注意身体啊。叶生果然愁苦起来:是啊,他这一病,邀请他参加的会议啊,出席的活动啊,还有去外地考察啊,都去不了了,部里给他保留的阅文室也好久没去了,现在只是在家里看看定期送来的文件。冰锋回过头,楼梯口已经不见祝部长了。

他们来到一楼,大厅东头有一条与二楼一样的走廊,叶生的房间在尽头处。简洁大方地布置着几件家具,靠窗户的整整一面墙上,贴着带花纹的淡红色墙纸。床上盖着泡泡纱床罩,冰锋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东西,颜色是比墙纸更浅的粉色。枕头也被罩住,上面放着个很大的天蓝色毛绒洋娃娃。另一面墙上挂着两张镶了镜框的黑白照片,一张是叶生与一位中年妇女的合影,背景里有北海公园的白塔。她大概还在上小学,眼神已经有些迷蒙。身边应该是她母亲,也是高个儿,和叶生很像,但更漂亮,一看就是个有文化、有修养,性情也很好的人,母女俩相互非常依恋。另一张背景是体育场,叶生正在投标枪,看着比现在更清纯,神情隐忍而坚毅,也是一头长发,齐额束着一条深色的发带,穿着白色运动上衣和短裤,腋下隐约有块汗渍,平平的胸,两条瘦长有力的腿。照片照得很好,正好抓住了标枪脱手而出的那一瞬间。

叶生说,我本来住在楼上,上了大学,应该独立一些,就搬下来了。冰锋说,你爸爸身体这个状况,家里有人照顾他吧?叶生说,有两个阿姨,张姨在我家很多年了,我就是她带大的,现在家务归她料理,还帮爸爸浇浇花。但她一直坚持老规矩,从来不和我们同桌吃饭。小李买菜,做三顿饭,不在我家住。还有王秘书,现在爸爸病着,他没什么事可干,帮助张姨照顾一下爸爸,他也每天回家。司机小赵也是早上来,晚上走,如果有急事,打个电话马上就赶过来。我现在功课不多,一般都在家住。晚上张姨和我照顾爸爸。我哥哥嫂子有时也来。

叶生坐在单人沙发上,那只猫走过来,一下跳到她腿上,接着就打起瞌睡,仿佛她的腿只是凳子之类的东西。叶生凑过去亲它的脸,猫的态度照样漠然,甚至不很耐烦。叶生说,有一回我妈妈的忌日,去八宝山扫墓回来,在胡同里看见这只流浪猫,就抱回来了。那会儿它还很小,走路两条后腿向外一撇一撇的。爸爸不喜欢猫,怕把他的书抓坏了,又怕咬他的花,说好第二天送给人家。那天晚上我特别孤单,这只猫忽然来到床前,蹲在那儿。我看着它,它跳到床上,动作很轻,好像尽量不吓着我,也不让我反感。我正不知道怎么办好呢,它钻进被窝,就在我身边躺下,头也枕在枕头上,一声不响地睡着了。这对我真是莫大的安慰,当时眼泪都出来了。第二天我告诉爸爸,我要留下这只猫。爸爸说好吧,但别让它上楼。张姨把猫领到楼梯前,在它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我看着很心疼,但它居然记住了,从不上楼。只是常蹲在楼梯前,歪着头望着上面。

外面传来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叶生说,大哥来了。二人迎了出去。大哥正走进大厅,水晶吊灯照着他乌黑油亮的背头。他脱下黑色的呢子大衣,交给站在身旁的张姨,只穿了件淡黄色的衬衫,胸前绣着一个鳄鱼商标。体魄很大,衬衫紧紧裹在身上,领口敞着,脖子挺粗。叶生向他介绍冰锋,冰锋见过他不止一次,但他显然对自己毫无印象。大哥看着派头不小,正是当下走红的那类开拓型人物。他向冰锋伸出手,握起来强劲有力,说话底气也很足:祝大川。又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博远科技信息开发公司总经理”。

张姨说,饭做得了,边吃边聊吧。大川说,还真有点饿了。就带头走向餐厅,是那条走廊北面的第一个房间。他问站在门口的厨娘小李:老爷子吃了么?小李说,专门给他做的,您放心,减了盐了,张姐送上去的。王秘书已经走了。大川还是上楼去了。餐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上面铺着崭新的塑料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有一套放着勺子的小碟。菜已经上齐了。屋里有一个酒柜,一台东芝牌的双开门冰箱。

大川回来,叶生和冰锋才动筷子。小李又进来问,菜够吃不?对口味么?她的厨艺绝对与大馆子里的师傅不相上下,冰锋明白,那天叶生夸奖自己做的菜好吃,不是故意奉承,就是情有独钟。有一道菜是香煎带鱼,每一块都又宽又厚,还特别入味。冰锋想起前几天去自己家附近卖副食品的四店,那里卖的可比桌上这盘差远了。售货员告诉他,今年元旦供应的带鱼每条重二到四两,因为带鱼汛期间老刮大风,影响了鱼品规格。

叶生告诉哥哥,冰锋是一位口腔科医生。大川问,哪个学校,哪届的?冰锋说,北医,七七届。大川本来态度近乎敷衍,突然来了兴致,对冰锋说,公司有个业务是医疗设备进口,要代理一些外国公司的产品,这方面需要人才,愿不愿意一起创业?不瞒你说,我们正在做一番大事业,公司设在深圳,那儿是特区。在北京虽然有老爷子的各种关系,但不是说有句话吗,好男儿志在四方。说着他欠身去取桌上摆得稍远的一瓶啤酒,领口露出一截大金链子。

冰锋对这话题毫无兴趣,但也点点头,表示明白,甚至理解。吃完饭,小李来把碗筷收走,桌布撤掉,给各位上了茶,还端上一个果盘。大川的态度更加亲切,简直是开诚布公:公司虽然另外有主打项目,但是个综合型的公司,还有别的业务,特别是医疗设备。ct啊,b超啊,需求量将会很大。上次老爷子住院,我在医院待了几天,想到这一块可真不小,得抢先手。进口设备办批文什么的,都有路子,不光是老爷子的熟人。你是医学专业出身,还是名牌大学,又是恢复高考头一届的,公司很希望有你这样的人才。冰锋说,我还没评上中级职称;到现在为止,还是想好好当个医生。大川说,将来政策放宽,没准可以办医院,到那时一定借重你。

冰锋起身告辞。叶生穿上外套,围上围脖,送他出来。他再次觉察到门卫森严。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陪着他走向胡同口,却久久沉默不语。有一团落叶被风吹着,在路边打起旋儿,他们背着风前行,好像被人在后面一把接一把地推着。叶生终于开口了:刚才我大哥说的,你觉得怎么样,就怎么样。冰锋嗯了一声。他们只要一张嘴,就吐出一团哈气。叶生说,我知道你有你的志向,也有你的定力——虽然我不很清楚,但你花那么大精力学医,我想你是要当个好医生,我也相信你肯定能当成。还有你对文学的爱好,在我看来也下过大功夫,一听你说话就明白,决不是闹着玩或者凑热闹的。你是那种厚积薄发的人,而且不急于求成。我想你这个人无论干什么都会认认真真,坚持到底,不会半途而废。

冰锋觉得,叶生到现在总算恢复了正常状态,但他却不想接着这话头讲下去,尽管她讲得很真诚。两人道别后,冰锋边走边想,是啊,我不会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