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天,冰锋上午上班,另有一位同事值整天班。他给叶生打电话说,一共挂二十个号,看完就没事了,咱们可以见面。叶生说,我睡个懒觉,然后去什刹海滑冰,你下班了,到那儿找我好吗?冰锋说,快则十点,慢了十二点也说不准。叶生说,不要紧,我可以一直滑下去。值整天班的吴大夫是个老太太,手很慢,二十个病人,她才看了五个,剩下都是冰锋看的,完事已经过了十二点,到北海后门下车都快一点了。
冰锋走到湖边,一长溜柳树,枝条都干枯了。在众多滑冰的人当中,一眼就看到了叶生。她戴着白色的毛线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穿着烟灰色的粗棒针套头毛衣,将一件外套围在腰间。脚上的冰鞋几乎是全新的,白色的真皮帮,白色的鞋带,有个小小的黑色鞋跟,不大像商场里卖的二三十块钱那类。她的动作特别飘逸,仿佛从某种禁锢中释放出来。瞧见冰锋,她招了一下手,接着又滑了一两圈,完成一个完整的旋律似的,很潇洒地转回来,在他跟前停下。
叶生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说,累死我了。解下外套穿上,还是那件尼龙绸面两面穿的腈纶棉袄,是军绿色的,但她皮肤白,穿着很好看,后面下摆正好遮住屁股。她穿外套、毛衣,总喜欢大一号的,有时恰到好处,有时看着很垮。上了岸,换上一双彪马高帮粉白拼色皮面板鞋,看着很厚实。又围上一条白色的粗毛线围脖,把冰鞋的鞋带拴在一起,一前一后搭在肩上,然后和冰锋一起去找她的自行车。
叶生听冰锋讲自己不会滑冰,就说,那你干吗叫这名字呢?好像彼此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稍稍不讲理了。又问,咱们去哪儿?冰锋指着银锭桥的方向说,听说鼓楼已经维修好了,要不要去看看?但没走出多远,叶生忽然喊道,不成,饿死啦!冰锋说,我请客,让你等这么半天。叶生说,我想起一个地方,据说又经济又实惠。咱们先到地安门,你坐3路汽车到东华门,在那儿碰头。
冰锋下车的时候,叶生已经把自行车存好了。他们来到王府井,亨得利表店旁的夹道里有家凤凰餐厅,是王府井商业职工食堂开设的,近日才对外营业,开到下午三点。点了一瓶啤酒,一个小拼盘,两个菜,两碗米饭,不到四块钱。山东风味,菜很可口。
吃完饭,叶生看了看手表说,都这会儿了,也没地方可去了,到我家去吧。这是冰锋期盼已久的,但一直不愿操之过急,她又迟迟未曾发出邀请。如今机会突然来了,他还有点意外,只是说,好的。叶生说,很抱歉,这么久才请你来我家。说实话,家里的人没有多大意思,我怕你看不惯。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
饭馆斜对过的小卖部墙上,挂着块写着“公用电话”还画了个听筒的牌子。叶生冲售卖窗口比划了个打电话的动作,里面有人拉开玻璃,把连着一根线的黑色电话机递了出来。叶生在电话里说,张姨,我要带一个朋友回来,很重要的朋友哦,晚上请小李做点好菜招待人家。挂上话筒,交了五分钱。冰锋说,不能空着手去啊。叶生说,不用客气。冰锋说,去买点东西吧。
他们进了百货大楼,来到卖营养品的柜台前,冰锋对服务员说,来一瓶蜂王精糖浆,一瓶维生素e。叶生连忙拉住他的手说,家里来客人都送这种营养品,堆着好些呢。你一定要花钱的话,跟我来吧。她带他去了浦五房,指着玻璃柜里的叉烧肉和肉松说,这都是我爸爸爱吃的。售货员还特地给挑了块偏瘦的叉烧肉。但叶生刚才的话,却让冰锋心里像被针深深扎了一下,久久都不舒服。
冰锋乘车,叶生骑车,两人差不多同时到的崇文门电车站。他们走过马路,果然是冰锋去过的那条胡同,也果然是他曾经守候的那个院子。快到门口了,冰锋站住了脚。迈进这道门的一步,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叶生,都非同小可。叶生奇怪地问,怎么啦?其实我们家没什么好,我平常都尽量住在学校宿舍。
冰锋说,好的,你带路。大门旁柱子上有个门铃,门里开了个小门。叶生按了铃,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谁呀?叶生大声说,我。小门开了,门卫站在门口,并不是冰锋几个月前见过的那个人,对叶生的态度很谦卑。
院子挺大,甬道两旁,几棵高大的悬铃木,粗壮的灰白色树干,枝头只剩下少量枯叶,还有一些干了的小球状果实。偶尔掉下一两片叶子,被风吹着划过地面,发出不像纸片而像金属片留下的声音。后面的草地已经枯黄,还有几丛光秃秃的灌木。北方不少树一年总有四五个月只剩下枝干,此时灌木不说比乔木难看,至少平庸乏味得多。
远处有四幢灰色二层小楼,两两相对,外观一模一样。叶生家是右边第二幢。朝东那面墙上,五叶地锦快要爬到二楼窗户了,残留的叶子锈蚀的红色,给建筑物增添了几分萧条没落的意味。看上去这家人已经住了不少年头,而且属于过去的年代。
大门接近这幢房子的远端。他们从一排窗户下面经过,叶生指着第一个和第二个说,这是我的房间。窗户又高又大。里面窗台上,忽然有一只黄色的狸猫钻出窗帘的缝隙,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们。叶生说,这是我养的。那只猫打了个哈欠,伏下身子,但并未闭上眼睛,还是一脸迷茫。
叶生从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手冻僵了,钥匙相互碰撞发出响声,她用其中最大的一把打开房门。门的上半部镶着四块磨花玻璃。进门前叶生似乎要对冰锋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冰锋却只感到兴奋、紧张:自己首先要能进入院门,然后进入房门,得是在没有别人的时候,但这家里的人好像还不少呢。
进门是个很大的门厅,一位打扮朴素的中年妇女候在门口,亲切地说,是陆大夫吧,欢迎欢迎,老听阿叶夸你,一看就知道她没瞎说。叶生说,这是张姨,对我可好了。走进去是大厅,挑空中庭,正中悬挂一盏水晶吊灯,没有开灯,那些挂件暗暗地发出反光。冰锋仰望二楼的屋顶,高得简直令人眼晕。大厅的一角斜放着一架黑色钢琴,上面摆着个很大的水晶花瓶,插着几枝暗红色的月季花。另一边是楼梯。叶生坐到钢琴跟前,打开琴盖,抬起两只手臂,转过头来兴奋地说,我弹一段给你听听吧?冰锋四处张望一下:不怕影响……休息吗?叶生吐了吐舌头说,对了,先上楼见见我爸爸吧。
楼梯分为两段,下段楼梯沿北墙上行,中间的平台在大厅西北角,上段楼梯沿西墙上行,直达二楼。水泥拦板漆成与墙一样的白色,上装木制扶手,转弯处做成弧形。快到二楼时,冰锋凭栏探看了一眼楼下,感觉就跟他在医院走出科室的门,在回廊边上俯视门诊大厅一样。
二楼正对着楼梯口是间花房,就在一楼门厅的上面,用玻璃隔断隔着,里面朝南都是落地的玻璃窗,每个窗户顶上卷着一小卷细竹帘子。窗前有一长排三层的阶梯形花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不少花都开了。屋顶垂下一些钩子,吊着花盆,冰锋认得出的垂吊类植物有千叶兰、吊兰、吊竹梅和佛珠。几个大号花盆种着大棵植物,有棵文竹长得很高,郁郁葱葱。为了保持湿度,地上还放着几盆水,整幢房子暖气都烧得很热。靠西墙有个木制的工作台,墙上挂着浇水壶、喷雾瓶、修枝剪、铲子之类。
冰锋凑近玻璃隔断看着里面,叶生在他身边说,这是爸爸最喜欢的地方,如果他精神好,又跟你投缘,会带你来看他的花的。爸爸身体不好,我劝他搬到一楼,他说二楼有他的书房,还有花,离不开。其实我最喜欢的花是郁金香,这儿没有,总梦想什么时候去荷兰看一次郁金香和薰衣草。冰锋看着这间比他那十二平方米的家还要大的花房,忽然明白,进门时她大概是想叮嘱他对自己所过的生活有一点心理准备。然而一定也看出来了,他对此既不羡慕,又不嫉妒。倒是她今天略显反常,不大像平时那么洒脱坦荡了。
回廊东头连着一条直的走廊,南边第一个门是书房,门开着。一个很大的写字台,旁边是一长排书柜,一对褐色的真皮沙发,中间摆张茶几,前面放了个痰盂。祝部长坐在沙发上,转过身子,冲他们招了招手,以示欢迎。冰锋以前见到他都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现在要好好看看这个人。他头发花白,身材不高,体形肥胖,让冰锋想起在内科实习时学过的“典型的冠心病体征”:体重过高,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等等。反正他长得跟叶生一点也不像。记得体征里还有一条“情绪紧张”,教科书上说:“冠心病在情绪紧张及遇事易兴奋者中患病率较高。”祝部长看去却是个集阴沉与威严于一身的人。他穿着一件手织的驼色开襟毛衣,一条藏青色的哔叽裤子,脚上是双黑色的圆口布鞋。
叶生介绍说,这是陆冰锋,陆大夫,还是个很棒的诗人呢。祝部长说,很多作家都是弃医从文的,中国有鲁迅,外国有契诃夫。冰锋很想对这种人云亦云的说法予以订正:契诃夫一辈子都当着大夫,一直未“弃”;鲁迅没有学完基础课就退学了,不曾接触过临床,谈不上“医”。但只是虽然低沉,却很清晰地叫了一声“伯父”——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叶生说,他带的礼物在楼下,是你爱吃的叉烧肉、肉松,还有笋豆,特地到浦五房买的呢。祝部长听了,面有悦色。叶生话说得亲切,语调又嗲,更令冰锋生出一种自己颇有些谄谀的不快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