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要出门,天忽然阴下来,随即完全黑了,简直像夜里一样。陆续有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apple赶紧关门、关窗户,外面也是一阵忙乱,邻居们急着收拾晾在铁丝上的衣服,把停在窗下的自行车推进屋里。树木在风中舞动,叶子和花瓣纷纷飘落。一道近乎垂直的闪电——所有人都在等候,终于传来一阵与之不太匹配的沉闷的雷声。院里地上布满水泡,淹没了落花落叶。北京的夏天就是这样,从中午起阳光猛烈,干热不堪,下午稍晚突降一场暴雨,接着是个凉快的晚上。无论炎热,还是凉快,都是爽朗的,干净的。天渐渐亮起来,雨也停了,空气十分新鲜。紫薇的花朵浸满了雨水,沉重得把枝条都压弯了,予人一种不自量力之感。几只蜻蜓,贴着院里的积水飞来飞去。冰锋见时候不早了,问是否找地方一起吃个饭。apple说,你们不知道吗,前不久发生了《红楼梦》电视剧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据说是吃了变质火腿拌黄瓜,咱们别在外面吃饭了。
再到聚会的时候,紫薇花开得更为茂盛,枝条已经重新伸直。月季花瓣有点发蔫了,仿佛已是人到中年。珍珠梅开了很多小白花,乍看近似丁香,但没有香味。栾树长了很多小灯笼似的果实,大多是浅绿色的,个别稍稍变红了。天气相当热,树上蝉声不断,越鸣越响,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冰锋带来一个早花西瓜,现在在副食商场买水果可以自己挑选了,他用上了大学学过的叩诊功夫。apple很高兴,放进新买的雪花牌冰箱里。墙上的挂历换了新的一页,是罗塞蒂的《白日梦》。
冰锋还回那几本诗剧,杨明说,我也借去看看,这些书一直没见再版。几位热心地讨论起冰锋要写的诗剧来。他说,最初我起了写这作品的念头,是读到《吴越春秋》有关伍子胥的两处记载。说着掏出笔记本,先给他们看摘抄的一段原文:
子胥行至大江,仰天行哭林泽之中,言:“楚王无道,杀吾父兄,愿吾因于诸侯以报仇矣。”
冰锋说,当时并没有别人在场,伍子胥是自言自语,很像一个孤独的行吟诗人。然后翻到另一页,又展示了一段原文:
子胥之吴,乃被发佯狂,跣足涂面,行乞于市,市人观罔有识者。
他说,这里我们不知道伍子胥在想什么。《东周列国志》则写道,当时他边要饭,边吹一管斑竹箫,箫曲共有三叠: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我正是受此启发,希望将主人公的内心用诗歌形式揭示出来;回过头去看江边那一幕,也可以做同样处理。
叶生有点怯生生地说,《东周列国志》不是小说么?冰锋说,对,是小说,但不妨看作是进一步的想象,其实《史记》,甚至《左传》,写到伍子胥也未必不是出于想象,这个故事古往今来一遍遍地被修改,被丰富。所以使用一些小说戏曲里的材料,大概不成问题。我是感受他,不是研究他。我只想多知道些东西,特别是细节,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解,去塑造这样一个人物。
冰锋又说,《吴越春秋》还有这么一节,讲吴兵退去后,乐师扈子为逃亡归来的楚昭王弹唱了一首《穷劫之曲》:
王耶王耶何乖烈,不顾宗庙听谗孽。任用无忌多所杀,诛夷白氏族几灭。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垂涕举兵将西伐,伍胥白喜孙武决。三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楚荆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几危宗庙社稷灭,严王何罪国几绝。卿士凄怆民恻悷,吴军虽去怖不歇。愿王更隐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这位乐师回顾了整整一段历史,揭示了其中的因果关系。前面的箫曲是伍子胥主观的心声,这里则是客观的叙述。这样就有分别从个人和历史的不同立场出发的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方面,是伍子胥在想,在做;另一方面,是历史在看,在记载。
杨明说,你念的这两首,都不能算是诗啊。冰锋说,我当然要写成新诗了,即使是同样的意思,也要用新诗重写一遍。他对apple说,我读了你借给我的几本书,好像我要写的,也不完全是那种形式。我只是对这题材感兴趣,心里放不下,觉得应该写点什么。
冰锋又把笔记本摊开给各位看,说,不过《吴越春秋》里有一段,在我看来,倒像是诗剧的雏形。伍子胥逃亡吴国途中,遇到一位渔父,愿意渡他过江,见旁边有人窥视,唱道: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伍子胥就到那里等候。渔父又唱: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当奈何?
伍子胥就上了船。过江后,渔父见他面露饥色,要他等在一棵树下,说我去给你取些吃的。伍子胥起了疑心,藏在芦苇深处。一会儿,渔父拿着麦饭、咸鱼羹和米汤回来,在树下找不着他,又唱:
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
他一再唱着,伍子胥才走出来。人物以这种形式交流,是不是和拜伦、雪莱他们写的诗剧,多少有些类似?另外三个人听了,饶有兴趣读着本子上抄录的原文。
apple说,你刚才谈到的交织的两种声音,倒是很有意思。冰锋说,我本来是想写一部叙事诗的,但又不愿意限于叙事诗的客观视角,有些话应该由主观视角说出来,我想安排人物各自说各自的话,相互之间又有沟通,所以才想到诗剧。我也是对两种声音,尤其是仿佛历史本身发出的声音感兴趣。由此设想,除了主人公和别的角色之外,应该另有一群吟诵者,他们叙述情节,描述环境,渲染气氛,揭示主人公的处境和心情,包括讲到各种变化的可能性。但他们吟诵的内容,联在一起也还是一首叙事诗。这些成分相互穿插,构成整部作品。像《穷劫之曲》这样的,应该由吟诵者说出;至于箫曲那类内容,可以出自伍子胥之口,也可以出自吟诵者之口。杨明说,你想写的也许接近于歌剧吧?冰锋说,我可不敢奢望自己写的东西能找到音乐家作曲。当然,说是诗剧,其实也没法演出,只是个形式罢了。
叶生说,日本有一种歌舞伎,前几年来北京演出,我去看过,记得剧目有《忠臣藏》《镜狮子》,跟你想要写的形式好像更像一些。那时我还在上初三,是我妈妈带我去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住了,简直不能控制自己;大家也都不再开口。直到她稍稍振作,像是交代完一件事情似的干巴巴地说,听说日本还有一种能,比歌舞伎更古老,可惜我没看过。她说完就站起来,身上穿的宽松的白色丝绸衬衫一闪,整个人不见了。进了南墙角上的一扇小门,把门带上了,那里是厕所。
apple说,叶生的母亲,在她上大学一年级时去世了。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病床旁伺候,大家都说很少有这么孝顺的孩子,直到母亲去世。为此缺了不少课,学校说如果期末考试成绩不好,就考虑让她蹲一级。她发起奋来,每天晚上都在自习室待到校工锁门,书读累了,就趁操场上没人去投标枪,结果每门都考了全系第一,标枪也得了校运会冠军。第二年高校田径运动会上,还拿了第六名。叶生从厕所出来,又恢复了娴静文雅的模样。冰锋说,很感谢你们的介绍,可惜找不到相关资料。杨明说,要是歌剧,倒能找着打口的磁带。
apple从冰箱里取出西瓜,切开,果然很甜。apple说,等到树叶红了,咱们一起骑车去西山赏秋吧。冰锋抱歉地说,我不会骑车。另外三位都很惊讶,apple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腿。冰锋说,小时候没人教我骑车,我也没想过自己学。叶生说,不要紧,你坐公共汽车去,咱们约好在一个地方见面。
三个人一起出来。杨明和叶生的自行车放在门洞,两辆都是黑色的二八男车。冰锋在院门外与他们告别。叶生跨上车,屁股不落在座位上,而是整个人站在两个脚蹬子上蹬第一下,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办,但刚才分手时,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着急。正是夕阳时分,她的裤裆与车座之间有个近乎正三角形的缝隙,透过一束阳光。骑出很远才坐下。这个女孩的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种狂暴粗野的力量,与平常给人的印象形成鲜明的反差。
他们又聚会了一次。杨明和叶生都提出,洛杉矶奥运会要开幕了,中央电视台第一次实况转播,这可是非看不可的。apple虽然不情愿,诗歌小组的活动也只好暂停一段时间。冰锋拟议中的诗剧没有多大进展,但始终不能放下,又增添了一些设想,写了一些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