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受命 止庵 第1页,共2页

星期六冰锋下了班,乘107路电车到动物园,换乘332路汽车,在海淀黄庄下车。拐进大泥湾,海淀剧院后身那幢看着还挺新的五层楼,是海淀区文化馆。大门口立了个牌子,用美术字写着:

火红的五月诗歌朗诵会

今晚七点开始

是一位写诗的朋友邀他来的,这活动由那人一手张罗。在一楼大厅打了个照面,朋友说,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一连换了三回场地,就又忙乎去了。

冰锋虽然是学医的,却是个文学爱好者。上大学的时候,买过几位朦胧诗人自费印刷的诗集,有一段时间还订阅过《诗刊》和《星星》。学校的文学气氛不浓,没人组织诗社,他就去邻近的北航和钢院参加此类活动。偶尔写点东西,但从未向报刊投过稿。毕业后工作很忙,已经歇手很久了。

走进举办朗诵会的屋子,聚集着不少听众,冰锋站在十五排左右,很快后面也满是人了。从脑袋之间的缝隙里,看见尽前头靠墙摆了一排铁把折叠椅,坐着十几个人,有几张面孔他熟悉,正中放了张办公桌,桌上有个麦克风。首先朗诵的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诗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整个人只剩下半张脸。他先念了一首新作,题为“我是青年”,只赢得几下掌声;第二首是有名的旧作,内容明显过时了,听众的反应却热烈得多。接下来朗诵的是几位走红的青年诗人,有的坐着,照样不见完整面目;有的站着,但麦克风固定在桌子上,只能弯腰凑近发声,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声调或低或高,有一位近乎吼叫,侧面墙上的扩音器都要被震破了,却根本听不清什么内容。观众骚动起来。

冰锋听见后面有个男人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诗,诗也不是这么朗诵的。诗应该非写不可才行,好像自己身体里生出一个怪物,想法子要挣脱出来。有个女人把声音压得更低说,现在他念的也许只有他觉得非写不可,除他之外别人并不这么觉得。冰锋回头去看,那两位不再说话了。是一个比自己年龄略大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冰锋赶忙说,你们讲得真好,我完全同意。男人笑着说,谢谢。冰锋报出自家姓名。男人说,我叫杨明,杨树的杨,明天的明。他身材瘦高,面庞黝黑,表情严肃,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女人说,燕苹,燕赵的燕,苹果的苹,他们管我叫apple。冰锋看看她,中等身材,略显丰满,四六分锁骨发,圆脸,眼睛弯弯的,下巴稍尖,皮肤红润,确实像苹果,而且是红玉的。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胸前飘带系成一朵花——这虽然也叫幸子衫,却比当初电视剧《血疑》里山口百惠穿的那件严实多了。

冰锋本来想说,马雅可夫斯基曾为红军战士朗诵自己的长诗《好!》,念完最后一句“列宁在我们的头脑中,枪在我们的手中”,一名士兵起立大声喊道,还有您的诗在我们的心中,马雅可夫斯基同志!时至今日,诗人已经不能再做这样的美梦了。但觉得他们两位刚才所言更加切实,就说,我是初学者,有机会还想听你们详细谈谈。

扩音器忽然坏了,每当朗诵者激情洋溢或声嘶力竭,就成了突突之声,有如口技一般。杨明指了指前方说,还想继续听下去吗?要不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吧。冰锋跟着他和apple,转身往外挤。这时才发现,他们还有位同伴——一个更年轻的女孩,个子比apple高不少,一只手挎着她的胳膊。她穿了件白色长袖t恤,袖子挽起少许,外面套了件黑色短袖t恤,都是圆领的,露出长长一段白脖子,脸和手臂也很白。黑色长裤,一双刷得很干净的白色网球鞋。身上黑白对比过于鲜明,冰锋忽然联想到丧服,尽管丧服并不是这样子的。

四个人走出文化馆的大门,正赶上路灯亮了。浸过沥青的黑色木头电线杆子,白底搪瓷盘灯罩,白炽灯泡,灯光昏黄。胡同两旁的洋槐开满了花,一串串沉甸甸的,枝条仿佛不堪重负。白中泛绿的花色,被照得略略发黄。花香浓烈而又清新。杨明深呼吸了一下,说,坏诗会影响空气质量。但已是杨柳絮飘飞季节,又不禁咳嗽起来。各位都笑了,似乎彼此已经相当投缘。

对面有家小饭馆亮着灯。他们走过去,进门时高个女孩差点撞在玻璃门上,她是近视眼,没戴眼镜。店里摆着四张桌子,一张旁边坐着两个男人,各自同时伸出一只手,或攥拳,或张开,然后一个人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原来是在悄悄划拳。他们来到柜台前,杨明点一样菜,售货员报一次价:两升啤酒。八毛。一碟酱肘子。五毛六。一碟拌粉皮。两毛。杨明还在算一共多少钱,高个女孩已经抢着把账结了。apple说,这里就你是穷学生,花的都是你爸爸的钱,当然了,你哥哥更有钱。女孩装作生气,轻轻打了她肩膀一下。apple说,这是叶生。这女孩长得很文艺,“叶生”这名字也好记,《聊斋》里有个同名人物,肉身已死,魂魄却随知己而去。冰锋说,不好意思,应该我来。

售货员用一个大塑料杯从高大的散装啤酒柜下部的龙头接啤酒,放得很慢,没有多少沫子。接满了,拿过来将四个大白瓷碗逐一倒满。四人落座,边喝边聊。杨明说,我们先得搞清一个问题,什么是诗?什么不是?冰锋还在想他刚才说的话,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时也有个跃跃欲试的怪物。杨明的意见得到apple的附议,她开始论证一些如今传诵的诗以及向来被推崇的诗如何不是诗,或不是纯粹的诗。apple讲话带点河北什么地方的口音,譬如将“还”读作“含”。叶生很少发言,但听得很专注,谁开口,她的脸就转向谁,而且一动不动,显得她并不是局外人。各人道出了自己的志向:杨明写诗,还想搞评论;apple一心一意要当诗人;叶生说,我的兴趣是短诗,很短的那种。他们都还没有发表过作品。轮到冰锋了,说,我只是个诗歌爱好者,还没拿定主意写什么。

又添了两升啤酒,冰锋付的钱。杨明点燃了一支烟,apple也要了一支,凑过去对上火。杨明向冰锋示意了一下,他摆摆手谢绝了,提到自己是个口腔科医生。各位开始自我介绍。杨明是工人,曾经是画家,几年前有作品参加星星画展,画展被禁后没去参加艺术家们的游行,也就未能出人头地。他跟几位朦胧诗人都很熟,但现在已经不大来往了。杨明说,朦胧诗的问题恰恰在于不够朦胧,以顾城的《一代人》为例,“光明”与“黑夜”真是二元对立的吗?谁能为“一代人”代言呢?哪儿又有这样的“一代人”?他们还将《相信未来》的作者奉为先驱,舒婷的《这也是一切》继承的就是这个衣钵,但那里写的都是我根本不相信的,这个人如今住在疯人院里,这大概就是他所相信的未来吧。apple去年夏天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一家行业报纸做编辑,是个诗人气质很重,浑身充满激情的女人。杨明说,要说写诗,这里其实只有apple前途无量,她还没有被诗坛接受,不是写得不够好,是诗坛还没有做好准备。一旦她登上诗坛,准保是爆炸性的事件。apple跷着二郎腿,光脚像穿拖鞋那样穿着一双皮凉鞋,听了淡淡一笑,吐出一个烟圈。她指着叶生说,我们是校友,这孩子比我低两届,是英语系的,现在还是学生。apple一口一个“这孩子”,叶生则一直叫她“apple姐姐”,语调娇嗔而不做作,还有点楚楚可怜。

最后他们决定成立一个诗歌小组。apple说,到我家去吧。杨明笑着模仿电影《地道战》的台词说,到我家去,我家有地道。apple叮嘱说,你们要带自己新写的诗来啊,咱们可不是闲聊天,而是交流、切磋。apple和叶生一道走了,她们的自行车还放在文化馆门口。叶生只招招手,apple则连声说“拜拜”。这是新近才有的说法,她却讲得非常顺嘴。

诗歌小组第一次聚会,定在一个星期天下午。apple家在交道口附近,离冰锋住的地方不远,走不了几站地。到了东直门内大街上一望,天都蓝透了,一线西山,好像就在鼓楼的后面。那是一条安静的胡同里的一个规整的院子。院里偏南有一株很大的乔木,还有几棵树皮平滑的灌木,高及西屋的房檐,都长满了叶子。当中的花池里,一大丛月季,开着红色、粉色和白色的花。还有不少草花:红色的串红,粉色的矮牵牛,黄色的孔雀草,紫色的鼠尾草,一串一串的。有个穿海魂衫的小男孩在玩呼啦圈,让冰锋联想到行星轨迹图;但他看见生人马上就不玩了,逃进一户人家,黄色的呼啦圈掉在地上。

apple家住在西屋,窗下拉起几根小线,爬着牵牛花,开了很多蓝色的花。她站在门口迎候,穿着咖啡色绒布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牛仔裙,系一条很宽的黑皮带,前面有个大金属扣。一看就知道是个气场很强、体能也很足的女人。将冰锋领进南头那间,这是她自己的屋子,一张单人床,几个书柜,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本世界名画挂历,两个月一页,现在的一幅是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另两位已经坐在桌边。apple说,我父母今天不在,就是在我也不给你们介绍了,他们都在大学教书,是贸易系的,根本搞不懂咱们写的是什么,说的又是什么。桌上放着一沓纸,是她的一组诗。apple问,你们的呢?杨明掏出一个本子,说,我写了两首,还要修改。冰锋抱歉地说,我的连草稿还谈不上呢,拿不出手。叶生说,我也没写。她指着冰锋和自己说,我们是来当听众的。

冰锋看了看身边这位可以说贸然地以“我们”将自己与她归并在一起的女孩,还是那个长得很文艺的印象。但这印象未免难以捉摸,怎么叫长得很文艺呢?其实他是在寻思一个文艺女青年的外貌到底是怎么样的。冰锋也认识几位和叶生同年级学文科的,但她显然不是成天唱着“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的那路学生。所谓文艺似乎是相貌与气质的结合;或者说,文艺不止一种,叶生这一种是要相貌与气质兼具的。她的个子很高,骨架也大,皮肤白皙,大眼睛,大嘴,颧骨稍凸,腮部略凹,脸型轮廓鲜明,但不失清秀,头发又黑又密又长,梳成马尾,在脑后垂下极丰厚的一股,与脸色形成反差,甚至使之略显苍白。她看着很天真,也活泼,但眉宇间时而又流露出一丝忧愁,神情常常稍显疲惫张皇,好像很容易受到惊扰。动作也是懒懒散散的,打扮在波希米亚风与邋里邋遢之间——或许二者根本是一回事,因而又带些许风尘气,似乎身世不无坎坷。但听她讲话可以确定,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

apple要杨明先念,他客气了一下,念了起来。是两首很具哲理的诗,连形象都不多。杨明说,我喜欢英国奥登的玄学诗,受他影响,没准影响过于明显了。apple说,的确是太明显了。在冰锋看来,这两首诗并不成功,干巴巴的,但却由此受到启发,自己打算写的东西在某一方面其实与这种追求是一致的,或者说,要包含这个成分。他说,我有个体会,这种哲理诗不同于过去我们常说的概念化的地方,在于写出了诗意,直截了当地说,诗人的思辨本身富于诗意,而概念化则破坏了诗意。

接下来apple念她的组诗,充满激情,颇具气势,不拘章法,跳跃性大,意象强烈而怪异,给人见血见肉的感觉,乍听似乎局限于个人情感——不一定是真实经历过的,却是真实体验过的——但与历史、社会和时代之间,又隐约存在着一种联系。冰锋觉得,自己打算写的东西,从这里可以借鉴的地方也许更多。但他却一时不能说什么,脑子里涌现的都是自己的零散诗句,又无法记录下来。

杨明开始发表意见,引经据典,举了很多作品为例,都是译作,讲得略嫌深奥,一下听不明白究竟是褒是贬。apple读诗的时候,叶生换坐到一张矮凳上,双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听,阔大的黑布裙子铺展在方砖地面上。现在坐回桌边,拿起apple的诗稿,眯着眼睛看了好久。在杨明停顿下来的间隙,抬起头来说,apple姐姐,我很喜欢这组诗,但有点小小的意见。她说话的声调低低的,没有抑扬顿挫,带股童稚气。所提的是几处语言上的具体建议。apple的诗个别处稍嫌粗疏,经她一修改,就完美了。冰锋想,自己打算写的东西,将来也要下这么一番推敲功夫。

杨明继续对apple的诗加以分析。等他说完,apple开始答辩。有一段近乎题外话,深深打动了冰锋:我向来不相信否极泰来之类的话,苦难无论如何深重,本身都不会结束苦难。人类的苦难唯一可能具有价值之处,是给文学家、艺术家提供了题材,让他们创造出伟大的作品,不然这个民族或这个国家的苦难就白白浪费了。

apple对冰锋说,你还没发表意见呢。冰锋说,我从你这里得到不少启发,但却不是对你的诗的具体看法,而将体现在我自己要写的东西里,现在一下还讲不出来。我只能说,谢谢你,当然,还有你们俩。能参加这个小组,对我来说非常幸运。apple问,你想写什么呢?冰锋的话容易被误解为敷衍,只好明说,我想写一部诗剧。其他三位听了不免意外。冰锋明白,现在无论是谁,公开发表作品尚且不易,他却要写诗剧,像是在开玩笑,就解释说,我只是想利用这形式,但这也没有想好,至于能否发表或演出,尚且不在考虑之列。apple说,难得像你这么纯粹。

杨明问,那么是什么题材呢?冰锋说,想写伍子胥的故事。杨明嘟哝道,这么老的事啊。冰锋有些不快,但又觉得为此争辩并无意义,说出这名字已经嫌造次了。apple说,不在乎写什么题材,关键是怎么写。你读过冯至的小说《伍子胥》么?冰锋说,没有。apple说,我有这本书。有位老诗人很喜欢我,两年前他去世了,把藏书都留给我了。说着,从书柜里找了出来。薄薄一册,白色封面已经发黄。她说,你带走看吧,下次还我就是了。

冰锋很想能就伍子胥这一话题与人交流,哪怕是位素不相识的作者;但又不无担忧,生怕打算写的东西已经被别人写过了。聚会结束,他第一个离开了。回家路上,一边走,一边举着书读起来。进家门时读完了,松了一口气,写的根本不是自己所关心的内容。

他计划将伍子胥的故事写成一部作品,是要激励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说,借此能与自己那位人生楷模持续而深入地对话。相比之下,与父亲反倒不再有什么新的交流了。对他来说,写作或许是一种最好的思考方式。

诗歌小组下次聚会,还是在一个星期天。冰锋走进apple家的院子,看见珍珠梅结了很多小花苞,真像一粒粒小珍珠一样。月季还在盛开。那株乔木是栾树,缀满绿叶的树枝顶端开着一束束明亮的小黄花,叶与花的形状、位置和颜色非常协调,有如人的黑发里夹杂着白发。几株灌木开满淡红色的花,闻得着花香,原来是紫薇。apple穿着红色短袖t恤,黄色短裤,正跟杨明一起站在牵牛花前抽烟,只听见杨明说,我从来没说过哪个聪明人是笨蛋,我只是不把笨蛋叫做聪明人罢了。叶生略显无聊地待在一旁,头发梳成双马尾,在脸旁垂下两大嘟噜,还像上回那样穿着肥大宽松的衣服,而且更夸张,仿佛随便将彩色的桌布或窗帘披在身上。她走过来对冰锋说,月季开到这份儿上,看着像不像一朵朵都要扑上来掐你?又说,栾树英文名叫goldenraintree,也许是专门赏落花的。

四个人一起进了屋。房间一角地上,一台白色的蝙蝠牌圆形电扇在缓缓转动。冰锋把《伍子胥》还给apple,抱歉地说,这书对我没有多大用处。apple问,那你想写什么呢?冰锋说,我想写伍子胥一生的前半段,复仇的故事。他需要杀一个王,立一个王,兴一个国,灭一个国,才能复自己的仇,但还没来得及,仇人先已死了。叶生听罢,轻轻啊了一声,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apple念了自己的新作,是一首长诗的片断,有八九十行,意象更加鲜活、肆意,甚至有不少关于性爱的隐喻,看似没头没尾,却又像有意为之。杨明又作了长篇点评。这小组里有两个中心人物,杨明偏重理论,apple专心创作,她的诗如果能为他的理论提供有力证据,就得到大力赞扬;如果不能,两人就争论起来,甚至演变为一场激烈的争吵。叶生与其说是成员,不如说是学员,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别人发言,兴许只因为她认真倾听,那些发言才显得有些道理。

冰锋的兴致却稍稍低落,他的问题仍未得到解决——到底怎么写一部诗剧呢?当初答应参加诗歌小组,就是为了这一目的。apple似乎看出来了,说,我给你找出几本世界有名的诗剧作品,你带回去看吧。冰锋接过来,有拜伦的《该隐》、雪莱的《希腊》、席勒的《威廉·退尔》,都是旧书,但品相极好,每一本的封面都有一个潇洒的钢笔签名,还写了日期。正是那位三十年代已经登上文坛,但地位一直不算显赫的诗人的名字。冰锋读过他的一些作品,是位老现代派,与中国新诗的主流完全不是一路。他想,apple也许从他那里得到某种师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