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肯定不是……彻底失望的另一种说法?”
“肯定不是。”
在墙上挂着些进士、举人、县令和博士以及其他成功人物的大照片的空间,我听我养父强调“平凡”和“普通”,这使我有一种相当不真实的感觉——我想我脸上也许呈现出了不信的表情。
养父直起身,吸了口烟,不再看我,边踱步边说:“女儿,你没必要怀疑我的话。我问你,中国有多少临江这样的城市?”
我说:“二百多个吧。”
他又问:“上海有几位摄影家协会副主席?”
我说:“高翔告诉过我,一共六位。”
他站住,不看我,看着墙上的一幅照片语调缓慢地说:“虽然我现在不是市长了,但毕竟当过,那么你是全中国只有二百多位的一位市长的女儿;你还是全上海只有六位的摄影家协会副主席的未婚妻。你还有方氏家族的特殊背景,我听高翔说,他父母的家族也都不一般。那么,尽管你本人现在很平凡,很普通……”
“我觉得,我将一生平凡和普通……”
“那你也还是首先要做一个好人!”——他向我转过身,又弯下腰看着我了,表情和口吻都特严肃地说,“在全中国十几亿平凡的、普通的人中,你还是属于极少数极少数的幸运者。一个社会,固然要教育每一个人都做好人,但首先要使极少数极少数幸运者成为好人。中国的人格教育,在我看来,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走的是弯路,对绝大多数人整天重复着陈词滥调,对极少数所谓成功人士,几乎全社会又都表现出献媚唯恐不及的巴结心态,仿佛一个人只要成为有钱的大佬了,似乎连人格也都完美了。但一个国家的进步,归根结底,是要看百分之九十多的人是怎样的人,明白?”
我说:“爸,你把我绕糊涂了……”
他说:“我虽然过去是市长,现在是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但我不能对极少数极少数的人说刚才那番话,说了也白说,只会引起反感。但我的好女儿,我希望你这个平凡的普通的人中的幸运者,一生都要做一个好人。你要使我和你的校长妈妈相信,中国的芸芸众生之中,有一个好人是我们的女儿。因为在芸芸众生之中,你是很应该成为好人的那一个。一生做好人,也是成功人士。做好人不需要投资,不需要天赋……还不明白?”
“明白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他将对我的希望降低到了底线水平。
这使我内心忧伤又起。
“真明白了,那就亲一下老爸。”
他向我偏过脸颊,而我煞有介事地“奖励”了他说真话的态度。养父的话使我又一次感到——平凡和普通,也许真是我此生的宿命。
为什么养父既说平凡又说普通呢?我睡下时,不由得继续思考,终于想明白了——两者确乎各有所指。平凡意味着能力方面一无专长,或虽有专业而业不骄人;而普通意味着人与财富的关系。我的人生注定了将与财富沾不上边。我居无定所,除了已投入到两处小店的一点儿存款,再什么都没有。我与李娟在人生的同一起跑线上。娟是普通的,与我相比,她似乎还有一种刚被证明的经商的专长,那么,我的人生是不是比李娟还平凡呢?不同的是,娟的亲人都指望她逐渐不平凡起来,包括我这个朋友也总是给她打气,但愿她早日不平凡起来。她自己也铆足了劲儿,朝着争取不平凡的方向努力拼搏,往往不将自己少了一个肾当成回事儿。娟是好人,所以没人对她念什么《好人经》,她只消一如既往地做自己就是了。
而我,不但平凡,不但普通,还要由养父当面教诲,以使我永远明白——我既平凡也不平凡,既普通也不普通,因为我有一位当过市长的养父;因为我已故的养母在一座小县城的史册上必将占有一席之地;因为我与该县曾经的名门望族发生了一种说有便有,说无亦无的间接关系。分明的,按养父的逻辑,我同时是芸芸众生中的极少数幸运者,所以我必须既平凡着普通着还应该自觉做一个好人。我理解养父说的那些话,归根结底是他代社会向我提出的要求。也分明的,他这位不平凡不普通的父亲,认为自己对社会有那么一种义务,对我有那么一种责任。
我平凡,我普通,我幸运;我在芸芸众生之中,我又属于极少数极少数的幸运者——幸运者理应自觉做好人,所以我如果缺乏那自觉性,显然首先对不起我的幸运。
但平凡的、普通的好人怎么个好法?老实说我从没认真想过,也根本懒得去想。
李娟从不想这类自寻烦恼的问题,我为什么不可以?
娟一向自自然然地做她自己,我认为我也有此不可度让的权利。
想到这儿,我对养父的教诲逆反起来——如果我现在已是某重点大学的研究生,他还会对我那么谆谆教诲吗?还不是因为我事实上已经平凡了,普通了,做个好人才成了他对我唯一的希望?
我不禁想到了孔子那句名言:“五十而知天命。”
可我才二十四岁,我已知天命了。这真有点残酷。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吧,我将在平凡中努力,我将在普通中无怨无悔,我将与我的宿命和平共处,正如一个人与自己的影子的关系。
……
我梦到有一只彩蝶在我头顶翻飞。它快速变大,先是变成了小天使,但翅膀却没变成白羽翎的,还是蝶翅,像五彩玻璃那么透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天使快速变得像真人一样大了,细看竟是“校长妈妈”。
我说:“妈妈,我平凡了,我普通了,可我拿自己没办法,你千万别生我的气……”
“校长妈妈”捧着我的脸吻我的额,满面喜悦。
她说:“我知道,妈妈什么都知道。平凡不是错,普通不是罪过,谁的人生都不过是生命现象,只要你中意自己的生命现象妈妈就替你高兴。”
我说:“可爸爸还要求我做好人,我很困惑,不知怎么样才是好人。”
她说:“我女儿已经是好人了。”
……
第二天早上,养父一见到我就说:“看来我女儿解过乏了,神采奕奕嘛!”
迎宾活动的开幕式隆重而又顺利。是由养父主持的,他为自己的角色理了发,固定了发型,西装笔挺,领带醒目,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岁。市委书记亲致欢迎词,少先队员向宾客代表献了鲜花。
会后自由活动时,我的特殊身份使我成了宾客们关注的中心,许多人轮番与我合影。百十来人,一半是姓方的,另一半是他们的配偶或子女,除了小孩子,大抵是成了别国人的不平凡不普通的人士,其中还有哈佛和剑桥的在读生。
血统真是厉害,只要善于继承某种不平凡不普通的血统,似乎想要平凡和普通都不怎么容易。
我与他们合影时不断在心里对我自己说“校长妈妈”在我梦中说过的话,否则我会觉得被无形的压力重重包围,脸上的笑容会变得勉强。
一位七十余岁但精神矍铄身体硬朗留白髯的老先生与我合影后,问我养父:“我可以拥抱她吗?”
养父微笑着轻轻将我推向他,我主动拥抱了老先生一下。
老先生说:“婉之,我们看到你精精神神的,气质好,教养好,都很高兴啊。我们方家在大陆唯一的后人并没有……我的意思是,有我们方家的基因,我不虚此行啊!……”
他问其他方家人士:“你们也是吧?”
那些不平凡、不普通的人皆点头。
他又问我:“听你父亲说,你在搞投资?”
我被问得一愣。
养父立刻说:“是的,她喜欢那一行。”
我也只得点头。
老者接着问:“做得还顺吗?”
我顺水推舟地回答:“还行。我资金有限,都是小额投资。”
老者用手势招过来一位中年男子,让我一旦遇到了困难就找他。男子给了我一张名片,愉快地说:“论起来我是你表叔。”
养父告诉我,老者是“校长妈妈”的堂兄。
我问养父,那老者有句话为什么只说了一半?
养父说:“他们在国外听的负面情况多了,以为会见到一个差不多是文盲的你。”
我说:“就是一个想象中的傻大姐呗!”
养父笑道:“你干吗非那么说呢!”
第二天晚上,养父郑重其事地与我谈了一次话。他问我想不想出国?“校长妈妈”的堂兄,也就是我的舅父,希望将我带出国。
这太意外了。
我问:“那高翔怎么办?”
养父说:“你舅父保证也可以让高翔出国,而且说……”
“说什么?”
“他身后的遗产,将来可以由你俩继承。”
“要是高翔不愿意呢?”
“所以你得问问他,最好现在就问,明天我好给你舅父一个答复。他做这个决定很认真呢。”
在养父坚持下,我当面与高翔通了次手机。
高翔说:“我肯定不会去美国的,我妈都六十多了,我将她撇在上海不对吧?你应该知道,上海人非常恋上海的,越上了年纪越离不开。但你是自由的,你怎么决定都行,我不拖你后腿……”
结束通话,我对养父说:“爸你听到了,明天你只得替我谢谢舅父的好意了。”
养父说:“你也不想知道,你舅父将来的遗产是什么吗?”
我说:“爸,还有必要知道吗?”
养父什么都没再说,默默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也不转身,却举臂竖了一下拇指。
这使我颇不安,因为谁对别人不满往往也会那么表示。
但我已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是高翔的未婚妻,我做重大抉择的前提,不可能不是两个人的一致态度。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父女没再单独在一起过,大事小情都得由他拍板,他很忙。
第四天下午开联欢会时,我也没和他坐在一起;他陪年长的宾客坐。
身在此处,心却四处游荡,思绪也乱飞,我忽然想到了马克思的一句话——“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我没读过马克思的书,是养父多次对我说到过,高翔也说过。以前我对那句话没任何体会,当时却一下子有了——虽然,济济一堂之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姓方,却由于与他们的配偶关系,另外一多半别姓的人们也成了我和养父的亲戚,正如姓孟的养父和本不姓方的我,由于与我的“校长妈妈”方静妤的关系,也成了包括三代的他们的亲戚。若将来某日养父不在人世了,毫无疑问,他的大照片将挂在“校长妈妈”的旁边,一并出现在故居那客厅的白墙上——不仅因为他是配偶,还主要因为他曾是一位市长。
但是,养父那些贵州山区里的穷亲戚,是否也属于亲戚们的亲戚呢?逻辑上也应该属于的吧。而一个不争的事实将是,养父的两类亲戚,永远不会有欢聚一堂的机会。我的事实上的神仙顶的亲戚们,也不可能有那样的机会。
于是我理解了,人既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也是会对社会关系予以筛选的动物。人之所以高等,此点显然也是证明。所以,“和”的大小和成分,对于不同的人是非常不同的。
而我,除了受惠于“校长妈妈”的姓氏以外,一切一切方面,都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人。只不过我不平庸,爱思想,因为爱思想才平凡却并不平庸。“我思故我在”五个字,是我体会存在感的真谛。高翔曾对我说,这一点使他对我情有独钟。
那时刻,我又产生了一种生命不能承受之“和”,生活难以推进之复杂的感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方婉之,你注定了只应付得来简单的人生,不断的加法只能使你的人生变得复杂。你是那么不善于也不愿意利用你的“和”,所以复杂对你来说太复杂,那就莫如以平常心爱你平凡、普通又简单的人生吧……
忽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养父在掌声中站起来,转身看着我走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送我走向演出台。
原来亲人们要求我出节目。
他在台前小声对我说:“也要说几句话。”
我问:“必须吗?”
他说:“你不是明天要走了吗?走前不说几句,那多不好。别忘了你也是主人。”
我唱了一首歌。
感谢李娟与倩倩,和她俩一起在深圳“挣外快”那些日子里,我的嗓子唱开了。
我唱得不错,博得了又一阵掌声。
“敬爱的每一位亲人……”
亲人之所以谓亲人,不仅仅是由血缘,更是由相处来决定的。我与宾客们既无半点儿血缘,也没真正相处过,所以我口中不易说出“亲爱的”三个字,非说,便不由衷。但我确实敬爱他们,并不因自己的平凡和普通,而对他们的不平凡和不普通产生隔阂。事实上,我对任何凭自己的天分加努力而不平凡不普通的人,都心怀虔诚的敬意。“敬爱的”三个字,更符合我的真情。
台下肃静了。
我从容而又淡定地说:“我是平凡的,普通的。像我这样的人,是中国的绝大多数,也是世界的绝大多数。我是十几亿同胞之一。爸爸妈妈从我小时候就教育我,一个人的天分有高低,能力有大小,但做一个好人,却与天分与能力无关……”
我看到养父呆住了——半瓶矿泉水放在小桌上,他却叼着吸管呆呆地望着我;我看到我的老“舅父”推了他的手一下,他才将吸管插入瓶中。
我说:“作为我们这一脉方氏家族的一分子,我并不以平凡和普通而自卑,因为我从没因平凡而懒散,从没因普通而对自己没了心向阳光的要求。在此我郑重向亲人们保证,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亲人,我将无怨无悔地做一个好人,将在平凡中自尊地生活;将在普通中恪守做好人的原则;将为十几亿人口这一庞大的分母,加上平凡、普通而又善良的那个‘1’,孵化自方氏家族的那个‘1’……”
我还说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走下台时,肃静延续,养父仍呆坐着望我。
我往我的座位走时,舅父站了起来,老人家转身面对人们大鼓其掌。
养父也随之鼓掌。
于是响起了齐刷刷的掌声。
我没归座,我跑了出去。
那日天高气爽,对面山顶上火烧云亦紫亦红,变幻莫测,美得奇妙。在那山的后面是神仙顶——听养父讲,由广电部集资,在神仙顶架起了天线塔,人们可以看到信号清晰的电视了。
我走过马路,买了一支雪糕,一边吮着,一边欣赏火烧云——我之所以能在台上将话说得那么顺畅,全是因为几天中我想过了我和我的宿命的关系。
“人是自我给出的意义的践行者。”
我记不清这句话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了。
我只不过将我这一个平凡的、普通的“自我”给出的人生感悟说了出来。居然有机会当众说出,我心舒畅,觉得每一口雪糕,都是享受,滋味格外好。
我回到联欢会场时,养父也在台上了。
他手持话筒说:“想不到,亲人们会在联欢会上让我回答问题,我不敢不从命。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解放初期的中国,十分之九是农村人口。中国有六亿五千万人口时,五亿左右是农村人口。八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人口五分之三。九十年代的时候,还是一多半。现在的中国,农村人口仍比城市人口多。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那么,绝大多数已经是城市人的中国人,其实都或多或少地有些生活在农村的亲人,亲戚。贫困虽然也体现在城市,但农村的贫困更令许多中国人揪心!所以,中国着重对农村实行的脱贫计划,也是为了使许多许多生活在城市里的中国人工作和生活两安心。大多数人,不可能明知亲人和亲戚仍未脱贫,而无动于衷、心安理得,仿佛事不关己嘛!亲情扶贫只能尽到个人的亲情责任;国家扶贫再加大力度也无法完全代替亲情责任,所以,我这位曾经的市长在位时,一向强调国家扶贫与亲情扶贫相结合。并且……”
他犹豫了片刻,低声说:“我的社会关系之和,也有一半姓‘农’,共同的名字叫‘贫穷’。我不能将我的‘和’一切两半,扔掉令我揪心的另一半。所以,我一向也是亲情扶贫的力行者。进一步说,我爱那另一半……”
养父那么说时,目光一直望着我。
翌晨,养父在送我的车旁拥抱了我一下,虽然四下无人,却仍小声说:“女儿,昨天你令老爸着实暗吃一惊。不过,你那么说也没大毛病。”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
他说:“你当然可以那样,但老爸往往不能。真话固然可敬,但那也要看由什么人来说,看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说。”
我说:“你的意思,还是认为我那些话成问题呗。”
他说:“恰恰相反,我女儿能最大程度地做真实的自己,老爸为你高兴。”
我说:“那你给我这四天的表现打个分。”
他说:“满分。”
我心欢喜,在他腮上吻了一下,不料被县委肖秘书长看到。
肖秘书长笑道:“哈哈,父女情深啊!我已经用‘傻瓜’拍下了!”
养父孩子般地难为情了。
我没回深圳,而是去了上海。
我要在上海与高翔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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